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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零: 3 第一次回溯

    他回想起第一次时空回溯时,警报声弥漫,蓝光投影停止运作——这也意味着人们失去了熟视无睹的,仿佛从记忆起就是属于城镇建筑一部分的,漂浮在空中的半透明路线指引和告示牌,移动的管理组织者。
    然而秩序并没有被破坏。人们有序且迅速地前往中央广场,人流缓慢前移,甚至还空出了一道急行路。他们不紧不慢的走,仿佛只是在参加一个展览——宛如300年前人们排队瞻仰时间机器。
    海莱很扎眼的就在急行道上狂奔。
    “慌乱只会造成不必要的二次伤害,如果死亡不可避免,那就优雅的离开。”海莱听到一对母子轻声交谈。说话的是孩子。然后他就匆匆而过了。
    瑞并没有把话说完,这些道理人人皆知,可是又太抽象。末日到来之时,他真的能安静的接受残酷的现实吗?他隐隐希望能经历一次劫难以试探本心,又不想通过如此悲怆的方式来确定自己的勇气。
    他尚且来不及深入思考,就被身旁突然出现的黑色立方体转移了注意。不,不是出现,应该称之为消失,一立方米空间的所有物质回归于无。在他诧异之间,艾薇儿蹲下来,认真地对他说,“我爱你。”他脱口回答,“我……”
    蓦然而止。
    “也是”二字,被一个立方体埋没了。
    无妨,他知道他的母亲知道他的回答。
    这已足够。
    ————
    海莱一路冲到时间机器面前。一咬牙,踏上了台阶。
    “你在做什么?”即使不回头,海莱也能瞬间听出这是他唯一的挚友——里森的声音。他甚至想象的出里森是以哪个吃惊的表情愕然地看着他。
    可是又有一点不一样。不是单纯的愕然,其间夹杂着紧张,甚至是陌生的压迫感。
    海莱无心细究。他翻来机壳——时间机器立刻运行起来,亮起指示灯。海莱听到了机器运转的声音,他戴上头盔。
    “快下来!”里森几乎在失声尖叫,伴随着这声惊呼,是清晰到直接贯入大脑的手枪拉枪栓声。
    把时间设定到昨天,启动。
    意识弥留之际,一声枪响响彻云霄。
    ————
    “我忘了,抱歉。”
    啊咧……
    “外界信息进入大脑,改变神经突触特定的蛋白质的种类和数量,并由此引发突触连接方式和连接强度的改变。因此,我们可以通过传送信号给过去的自己,客观上看即‘过去的我’拥有了现在的记忆,对于过去的其他人来说即‘我拥有了未来的记忆’……”
    简单来说可以理解为传送记忆给过去的自己,从而达到时间回溯的意思吧?
    “而对于‘我本人’来说,是回到了过去。”尹栻插话道,随即意识到这种行为的不妥,正想道歉,海莱却继续往下说了,显然,他对此并不在意。
    “那么是如何实现把信号传送给过去的自己呢?四维空间,虫洞?或者……超越光速?”
    海莱有一瞬间因诧异而失神,古文明时期的开化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这明明是尚未有能力迈向太空的时代不是吗?是的,他的部分记忆告诉他,这是莫历零纪公元2021年。他甚至还记得自己为确保记忆的完整性,时间回溯前还整理出了文档编码,先行发回2021年。可事实上,他还是遗失了一部分记忆——也许还是最重要的那部分。“不,光速……目前还不能达到,起码近2纪不可能。”
    “2纪?”
    “嗯,1纪相当于100个世纪。四维空间难以控制,虫洞坍缩不可逆。”海莱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琢磨如何解释,又像是在想办法把让自己的话更通俗易懂。
    “你的意思是……通过四维空间的一切,都会被压坏,无法作为传送的管道?”尹栻顺着海莱的思路提问。尹栻微微有些恍惚。这两项应当是最有可能实现的时间穿越的原理。他试着检索一下自己的大脑,毕业4年,原来,自己已经平庸至此。
    “是的……我们一开始是推测数据过大导致坍缩,缩小字节再传输发现结果也是一样的。”
    “是否会与能量有关?提供的能量不足以支持字节的传输,在四维空间内无法保持一定形态而不断损失。”
    铛榔——
    厨房里不适时的碗碟破碎声强行停止了谈话。尹栻听到响声后站起,走向厨房。
    他似乎还在推敲着适才的谈话,沉浸其中不能自拔。他的表情淡淡的。握住苏凩峑的双手,翻过来。
    ——别说伤口,连水都没有。估计是某懒癌站在洗手台前进行了短暂的沉思,最后得出结论是果然直接摔了比较有效率。
    “不会洗就放着我来。”
    尹栻没有发火。尽管他认为所有打扰他进行科学实验推理演绎的人都应该拖出去打一顿。也许是这次的话题更具吸引力和挑战性,让他连发火的时间都不想浪费了。
    苏凩峑知道。现在没有人能阻止尹栻了。
    “站着别动。”
    苏凩峑默默地看着他拿来扫帚扫清自己面前的碎瓷片,把扫帚放回原处,然后坐会沙发上。
    苏凩峑走回房间,带上门。
    当他手头上的事暂告一段落时,显示屏上的时间已经跳到了3月17日的02:32.
    他看了下客厅毫无倦意的两人,万般无奈的仰头看了几眼天花板,然后去冲了个澡。他用毛巾裹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时,那两个人依然保持着他带门进房的坐姿和神情。
    他挨着尹栻坐下,后者很自然的扯过毛巾给他擦头发。
    尹栻的神情终于与淡漠脱离。
    专注思考,在某些时候,和灵魂出窍似乎没什么区别。仿佛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从未见过也不认识的人。
    但这样的尹栻并不让苏凩峑感到陌生。
    也许这正是第一次相遇时的尹栻,也许这才是尹栻原本的样子。
    尹栻抽出抽屉的风筒,不动声色地扫干苏凩峑的头发。
    时间不早了,而这显然不是能三言两语解释清楚的事情。
    这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事。
    然而他们还是严肃而专注的对话。不仅因为一方有倾诉的渴望,另一方也有倾听的意向。
    苏凩峑恰逢其时的打断了这种微妙的状态。
    “炸酱面。”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
    “嗯,去睡吧。”尹栻推开苏凩峑,又站起俯身对海莱说,“你也是。”
    尹栻去拿被子时,海莱才注意到夜晚是如此安静。专注对话时忽略了耳边的杂音,静默时才发现原来周围本就如此。空虚在深夜发酵,不断膨胀,仿佛要把人硬生生地从里面撕裂开来。海莱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仿佛心脏抽搐的不是他。他似乎是在吮吸这般压抑廖落,好让自己有活着的实感。
    苏凩峑的目光始终没有在他身上掠过。
    他径直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
    尹栻拿来被子,两套。
    3月的天气微凉,但屋子里有暖气。沙发套是浅蓝色棉质布料,质感柔和,再者,沙发的长度也足够成年男子仰躺小憩——仿佛这才是沙发的真正用途。尹栻关灯,拉上窗帘,在笔记本电脑光线的模糊边界处无声地朝海莱一仰嘴角,似乎是在轻笑。
    室内装潢简单干脆,落落大方,可是角落恰到好处的绿萝和一旁的风格迥异的吊饰等各式细节却又昭示了主人不俗的情调和品味。
    又或者昭示了主人的交际之广,人缘可嘉。
    对面是轻敲键盘的尹栻,亮度很低,不足以影响睡眠,更像是驱走了无边黑暗。
    海莱看着,看着,竟安然入睡了。
    他恍然间似乎听到了近乎震破耳膜的由远而近的澎湃的海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