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汐听着这把声音颇为陌生，仰头一看，便见到洛辰一袭蓝底暗纹滚边长衫，翩翩站在湛露馆门口，正对着她望来。
    她怔了片刻，赶忙起身行了一礼，恭敬说道：“见过十殿下。”
    洛辰提起衣衫下摆走了进来，说道：“我刚刚在甘棠馆中看书，碰巧听到外头有人急声叫着公孙太医，我一时好奇，便走出来一看，结果人倒是没有见到，却看见这边的门正大开着，以为都是在这里边，没想到过来一看，竟只剩你一人在此。”
    入宫这一个多月以来，云汐几乎每天都在延寿宫中伺候皇太后，期间十皇子洛辰过去请过两次安，因此两人也可以算是大致相识。
    闻言，云汐答道：“刚刚公孙爷爷二人确实在此，只不过后来来了太子府上的人，将他们召了过去，也才刚走不久而已。”
    “老祖宗近来可好？”洛辰伸手从架上拨了一本书出来，顺口问道。
    “十殿下尽管放心，太后如今一切安好。”
    洛辰点了点头，“前些日子我有过去，也觉得老祖宗近来气色好了许多，说起来，倒都是应该感谢你才对。”
    云汐笑着摇了摇头，“殿下说笑了，照顾皇太后本来就是我的职责所在，若真要这么说，也是太后的福分所致。”
    洛辰笑了一笑，“不用谦虚，这些日子，你对老祖宗的好，我们可都是看在眼里。”
    云汐却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面纠缠下去，顿了一顿，她突然抬眸问道：“十殿下，我心里一直都有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洛辰视线不离手上那本古籍，听她出声发问，头也没抬，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笑着说道：“你是不是想问九哥和十一弟明明才是孪生兄弟，为什么却是我排在第十？”
    云汐身形一窒，点了点头。
    洛辰合起那本古籍，正对着她答道：“似乎每一个人都会这么问我，也无怪乎于你。”
    他将手搁在架上，半仰着头说道：“小的时候，我也经常问起母嫔，为何我的排位不是第九，也不是第十一，偏偏要夹在他们两兄弟之间。后来才知道，原来静姨妃当日生产之时，刚好我母嫔也恰在那天临盆，只是九哥顺产，先我半刻钟出世，而十一弟则将产诞婆子折腾得半死，最后才迟迟出生，比我要晚了半个时辰左右，所以父皇当时便依照族例，封我为十皇子，也就是因为如此，我的排位才会始终介于他们二人之间。”
    云汐瞬间恍然，听他继续说道：“说来也怪，自打出生以后，九哥一向性情温和，十一弟则大大咧咧惯了，这几年更是得了一个‘天香霸王’的称号，这个性子大家都说是在静姨妃肚子里面便养成的了，他们孪生兄弟二人，相貌相近，品行却大相径庭，倒是颇为罕见……”
    “十哥、十哥……”
    他们二人呆在湛露馆中，庭院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急切的叫声。
    洛辰微微一怔，喃喃自语：“怎么好像是十一弟的声音？”
    云汐也是感到一阵讶异，点头说道：“听起来的确像是十一殿下。”
    他们二人起步走到门外，果真看到洛宁刚好也从甘棠馆中探出头来左右顾着，洛辰见了，出声招呼他道：“十一弟，你找我？”
    洛宁听到声响，朝着他们二人这边望了过来，咦了一声，问道：“十哥，你不是一向都呆在甘棠馆的么，怎么今日跑到那边去了？”
    洛辰却没有去答他，转念问道：“出了什么事了，今儿个这么匆匆忙忙的？”
    听他问话，洛宁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急急走了过来拉他一把，哼了一声，一边说道：“十哥，你跟我走，无论如何，我是一定要拿到那只海东青的。”
    洛辰拿折扇打了他手一下，立在原地不动，说：“且慢，你要是不跟我说清楚所为何事的话，那对不住了，十哥可不敢就这样冒然跟你出去。”
    “哎呀，十哥你放心好了，这件事情对你来说，简直就是举手之劳而已。”
    洛辰却还是不为所动，啪的一声打开折扇，悠哉悠哉的扇着风，瞥他一眼，笑着重复说道：“说吧，究竟所为何事？”
    洛宁气得跺了跺脚，叹了一声，“十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啦，难不成我还会让你陪我去打家劫舍不成？”
    只可惜洛辰依旧是一副“你横任你横，明月照大江”的清闲样子，半点不为之所动。
    云汐见状抿嘴一笑，想了一想，打着圆场说道：“十一殿下，今日如果你不把用意说清的话，只怕十殿下是不会轻易跟你去的。”
    洛宁泄了底气，不得不低头妥协：“好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坏事，告诉你就告诉你，不过十哥你可要答应我，这一件事，千万不能传到母妃她们耳中。”
    “你且先说说看。”洛辰冷静说道。
    洛宁双手抱在胸前，有条不紊的说道：“十哥你不知道，今天琅琊江上来了一只鎏金雕甍飞云舟，那船主人也不知道是何方神圣，竟然搞了一个什么‘书香会’，让京中一大堆的文人才子去比试文采，而胜者，便可赢得那主人所有的一只极品海东青作为奖励。”
    讲到这“海东青”三个字时，洛宁明显眼睛一亮。
    听到这里，云汐也是禁不住神采飞扬的问道：“十一殿下，你是指‘羽虫三百有六十，神俊最属海东青’所指的海东青？”
    洛宁嘿嘿一笑，“不错，咦，难道你也识得这神雕？”
    她点了点头，仰头望天，说：“当然，雕出辽东，最俊者谓之海东青！”
    海东青，又叫白尾海雕，体形如鹊，但天生凶猛，可瞬间捕杀天鹅和种类小型野兽，是真正的空之杀手。
    海东青因为野生野长不容易被捕获，所以有‘九死一生，难得一名鹰’的说法，《清朝野史大观》上也有记载“鹰以绣花锦帽蒙其面，擎者挽绦于手，见禽乃去帽放之”，当时的可汗贝勒和王公贵戚为了得到名雕不惜重金购买，甚至规定凡触犯刑律而被放逐到辽东的罪犯，谁能捕捉到海东青呈献给贵族就可以赎罪，足以见得海东青的巨大魅力！
    而海东青又分三种，以纯白玉爪为上品，秋波黄爪为妙品，赤红血爪作为极品，现今洛宁口中所指的极品海东青，应该就是属于赤红血爪那一类的，如此看来，那这只极品海东青确实得来不易且还价值不菲。
    洛辰却是一副了然无事的姿态，平静说道：“那又与我何干？”
    云汐忍不住偷笑，听到这里，她又怎会听不出这十一殿下的言外之意：想来应该是洛宁极为记挂那只海东青，自己却又没有那个胜算能够获胜，因此就想着要找个枪手代替，思前顾后，最终便找上了洛辰。
    果不其然，洛宁一见洛辰依旧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登时心里便开始急了起来，“怎会无关！”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那鎏金雕甍飞云舟足有三层高，花船主人也不知道是谁，设下个规矩说是什么‘以文会友’，让有意前去的才子，先要对上三副对子，才可以进到飞云舟第二层，第二层的题目是观景作诗，只要主人满意，便可进到第三层，而第三层的题目，据说是要根据一首诗来作画，这三项题目，岂不都是针对十哥来的，皇城之中，谁人不知十皇子一支画笔名动京华，笔墨丹青无人能敌。”
    洛辰摆了摆手，道：“得得得，十一弟，你可不要给我竟戴高帽，十哥我几斤几两，心里还是多少有个底的，”
    “十哥，你先别急，这一次那花船的主人可是十分慷慨，说是只要能够连过三关者，除了那只海东青以外，还可以得到一套前朝御用陶瓷大师赫连先生亲手所指的文房四宝，以及……”
    他故意拖长尾音，看着洛辰挑眉看来，才继续说道：“以及七本《柳公策文摘》的孤本。”
    “什么？”洛辰原本云淡风轻的脸色骤然有了波动，“真的是《柳公策文摘》？！”
    “那是自然，难不成是我应捏造出来诳你的？”
    洛宁心头暗喜，自己果然没有拿捏错误，他们几兄弟当中，十皇子洛辰一向喜欢埋首于卷宗古册，而他又素来敬崇北朝七岁丞相柳公策的文章，说他行笔波谲诡异不落窠臼，只是文稿流传至今，早已不知散落何处，所能见到的，也不过只是一些手抄的遗卷，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在心里算计好了，料定只要抛出这个重磅消息，不怕洛辰会不上钩。
    果不其然，洛辰还是没能经受得住《柳公策文摘》的诱惑，出声问道：“就在琅琊江上？”
    “是啊。”洛宁挤了挤眉，道：“十哥到时要是真能连过三关，可一定要记得把那海东青留给我啊。”
    “你放心好了，你那海东青我还真的提不起半分兴趣，要知道养鹰可不是一件易事，况且这海东青还是俗称鹰中王者，据说光是熬鹰一项工序，就足够折腾人的，我自己是没有那个闲工夫的，三样物事里边，我就单要那七本《柳公策文摘》孤本，至于剩下的那套文房四宝，我看大哥近来闲时也喜欢研究这些古玩，况且他向来也是极为珍爱赫连先生的陶瓷，所以要是能够得到，我就想着把这套文房四宝赠予他。”
    洛宁面色一喜，“这么说来，十哥是答应了？”
    洛辰无奈一笑，拿手中折扇敲了一下他的头，笑道：“是啊。”
    洛宁笑出了声，说道：“那还等什么，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
    “我先过去甘棠馆收拾一下，很快就好，你且等着。”
    洛宁点了点头，转过头时，突然看到也是一脸雀跃的云汐，他仔细打量了一下，挑了挑眉，嘿嘿笑道：“云汐，反正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事，要不，也跟我们一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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