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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旧梦: 第三章 北上求学(一)

    很快到了晚饭时分。
    厨房的丫头连云来请陆其华出去吃饭,见齐思任也在,出去摆碗筷的时候很顺手的多摆了一副。
    陆夫人到前院瞧见饭桌上多出的一副碗筷,问道:“连云,思任也在?”
    连云停下手里的动作,回道:“回夫人,齐少爷跟小姐在一块呢。”
    “知道了,去请小姐和少爷先出来吃饭。”陆夫人吩咐道。
    “是,夫人。”
    连云刚踏进后院,就碰到了迎面过来的齐思任和陆其华。
    连云低头行礼:“小姐、齐少爷,老爷和夫人等你们一起开饭呢。”
    “好,我们马上过去。”齐思任礼貌的应了话,拉着陆其华去了前院。
    到饭桌前,齐思任恭谨的问好:“伯父、伯母好!我这一回来就来打扰你们了。”
    陆夫人笑到:“你这孩子哪儿学的这些,说什么打扰不打扰。”
    “就是,你们这些读书人尽学些俗套话,女儿都快成了你们家的了才说打扰的话。”
    陆其华的父亲习武出身,说话也不拘泥。
    陆夫人闻言狠狠的瞪了自己的相公一眼,转头对着两个孩子说道:“快吃饭,都凉了。”
    说着拿起公箸给齐思任的碗里夹了些菜。
    齐思任拿起筷子笑了笑:“谢谢伯母!”
    饭快吃完的间歇,陆夫人好像想起了什么,突然抬头:“对了,其华,有件事给你说。”
    “怎么了?娘。”陆其华放下碗筷等着母亲说话。
    齐思任吃饭的动作也慢了下来,留意着陆夫人的话。
    陆其华的母亲微微迟疑了一下:“你小姨前些日子来信,说让你付娇妹妹来家里住些日子,想着也快了。等付娇来了,可要好好照顾着。”
    “您放心,娘,我会照顾好表妹的。”陆其华应着。
    陆夫人点点头,脸色也不是多好看。
    小姨家准是又出了什么事,陆其华也没敢多问。
    其华的父亲也放下筷子,轻轻拍了拍夫人的手。
    陆其华见母亲伤神,忙劝慰道:“娘,您也别太担心了,会好的,付娇妹妹也长大了,慢慢会好起来的。“
    陆其华的父亲也柔声道:“夫人,不想吃的话我陪你回房吧。”
    陆夫人点了点头,对陆其华和齐思任嘱咐了一声:“你们慢慢吃,我先进去了。”
    “好的,娘。”
    “好的,伯母。”
    陆其华和齐思任同声应道。
    齐思任有些急切的看向陆其华,她悄悄的摇了摇头,低头继续扒着碗里不多的米饭。
    又有些不放心,解释道:“重华哥哥,娘现在心情不太好,说了也不一定会答应。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你了,无论如何都会跟你一起去的。”
    “傻丫头,我要是连你都不放心,还能放心谁啊。”齐思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道。
    两人两相无言的吃了饭。
    陆其华送齐思任出了大门,天色暗了下来,整个空气里都是肃萧的气息,干枯的枝桠突兀的站在风中,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陆其华往他身边靠了靠,齐思任脱下大衣裹在了她身上。
    仰起脸看了齐思任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向前走着。
    她原就瘦小的身材裹上大衣更显得弱不禁风,好像一下子就会被吞没在傍晚的街头。
    陆其华的鼻尖被风吹得通红,齐思任看见不远处有家咖啡馆,于是低下头说道:“其华,去找个地方坐会儿,等暖和点了我再送你回去好不好?”
    “嗯,好。”陆其华笨拙的点了点头,落在齐思任眼里却又是另一种风情。
    走了几步,到咖啡馆门口,陆其华停下步子抬头仔细看着咖啡馆门口的牌匾,门上长方的匾额是用一整块檀木刻成的,雕浮着‘九馨咖啡馆’几个字,还有淡淡的檀木香气随着风劲不时的飘散。
    齐思任推开门,拨开门里侧的贝壳珠帘让陆其华先进去。许是天气的缘故,里面喝咖啡的人并不多,桌椅一应是木制,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安静。
    齐思任脱下陆其华身上的大衣交给门口的侍者,陆其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先坐了下来。
    侍者走到其华跟前的时候齐思任刚好走过来,说:“咖啡,一杯多加些糖,谢谢!”
    “好的,您稍等。”
    齐思任在陆其华对面坐下,陆其华突然开口:“重华哥哥,这家咖啡馆跟这条街真的很不搭。不过,我挺喜欢的。”
    “是挺不错的,老板娘好像是个年轻姑娘,刚刚进来时看见在柜台后面读书呢。”齐思任随口答道。
    陆其华微微有些羡慕道:“喜欢读书总是好的,能在在乱世中寻得一份宁静,也真难得。”
    齐思任见陆其华眼里藏不住的慕色,心里突然一动,似乎是随意的问:“其华,你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我啊,”陆其华将头转向窗外,似乎在认真的思考,半晌又悠悠的开口:“我啊,想自由自在的生活。”
    听到陆其华的回答,齐思任有些出神,随即轻声说道:“这世道混乱,自由确实是可贵的,国家要自由,民族要自由,百姓也要自由,不过其华,会有的。”
    陆其华依旧盯着窗外清冷的街道,好像听到又好像没听到一样。
    服务员端来了咖啡,齐思任说了声谢谢,将多加了糖的一杯推到陆其华面前。
    陆其华好似清醒一般转过头,搅动着被子里面的咖啡,认真的问道:“重华哥哥,是不是所有的人都要结婚啊?”
    齐思任一愣,“鬼丫头,你这又是什么问题?”
    “就像小姨,她当年和小姨父是私奔的,如今他们的爱情大概都被柴米油盐给磨光了。”
    轻轻抿了一口咖啡,陆其华继续说道:“这样的会磨光爱情的婚姻,还不如不要的好。”
    橱窗上镶着的厚厚的玻璃,被屋里的热气熏的雾蒙蒙的,模模糊糊的映着两人的身影。
    有那么一瞬间,齐思任感觉眼前一切都好不真实。
    他静静的喝着手里的咖啡,喝完后放下杯子,拿出怀里的手巾擦了擦陆其华的嘴角,眼里含着说不清的情绪,有些遗憾的说着:“其华,你真的,不一样了。”
    还有其华,你想要的生活,我会帮你实现。
    陆其华看了眼齐思任,一只手托着下巴撑在桌子上,娇笑着保证:“就算再怎么不一样,你永远都是我的重华哥哥。”
    “是,我知道了,鬼丫头。”
    他对陆其华的保证很受用,“走吧,该送你回去了,不然伯父以为我拐走了他的宝贝女儿,杀到我们家去那可就惨了。”
    陆其华扮了个恶狠狠的表情,假装威胁:“知道就好,爹可是很厉害的。”
    两人走到门口,齐思任拿过大衣裹在陆其华身上才推门走了出去。
    踏出门口,突如其来的冷风让陆其华微微一颤,齐思任板过陆其华肩膀跟他对面站着,弯腰帮陆其华系上了几颗大衣的扣子,才眉头舒缓的直起身。
    还不忘打趣:“这样应该会好些,就是,有点丑。”
    陆其华在寒风里瑟缩的模样落在齐思任眼里,让他有种想把她紧紧护在怀里的冲动。
    他的其华在他不在的这几年里,悄悄的变化着,他不敢像小时候那样无所顾忌的抱着她,给她挡风挡雨了。
    他很讨厌这种疏离,却又似乎无能为力。
    街道两旁的灯昏黄慵懒,跟这个季节很搭,偶尔走过几个夹着包儿的行色匆匆的路人;路边的黄包车夫搓着干瘦的双手在原地不停踱步,等着某个不知名的雇主。
    他们就这样并肩走着,一步一步,拉着长长的影子。
    到陆家大门前,陆其华停下步子,解开大衣的扣子脱下来吃力的想要给齐思任披上,齐思任配合的弯下腰伸出手穿上了大衣,就像无数个小时候的亲昵一样。
    “重华哥哥,我进去了,你早些回去。”帮忙整好大衣的领子,陆其华松开手告别。
    齐思任也不舍得没了大衣的陆其华在夜里吹风,催促着:“我看着你进去我就回去,快去吧,别着凉了。”
    “好。”陆其华转过身去朝大门口走去,鞋跟在青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紧闭的门前停下,抬手扣了扣门上的铜环,立马有人开了门:“小姐回来了。”
    “嗯。”陆其华跨过门槛走了进去,门快关上的时候身后的齐思任突然急急的唤了声:“其华!”
    陆其华转过头,下人停下关门的动作,“重华哥哥,还有事?”
    “其华,我一直都会是你的重华哥哥,对不对?”齐思任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冬夜里有些突兀。
    陆其华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笑着回答:“当然了,永远都是。”
    然后轻轻的挥了挥手,“快回去了。”
    袖口的暖绒被风吹得倒向了一侧,陆其华半张脸几乎都藏进毛茸茸的衣领里,几根发丝斜到嘴角处,弯着眼朝他笑。
    齐思任很想把这一刻印在心里,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木木的笑着挥手。
    他站在空旷的路上,静静地看着陆其华转头向院内走去,朱红色的大门‘吱呀’的合上,最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望着紧闭的朱漆大门,突然想,‘重华’这个称呼还是其华给他取的字……
    好像是十多岁,有一天自己陪着个头刚长到自己胸口的陆其华在院子里种几株海棠,他给其华讲自己从学堂学到的知识……
    “其华,我今天又学到新学问了,我讲给你听。”
    小小的陆其华抱着一个盛水的木瓢,蹲在自己身边,扑闪着两只水灵灵的眼睛仰起头认真的听。
    “学堂里的先生说我们住的地方很久很久以前不叫“重庆”,是南宋的时候,有个皇帝叫宋光宗,他没做皇帝之前先被封做恭王,就是我们这个地方。后来他当了皇帝,把这里改成了重庆府,是“双重喜庆”之意,就是两个喜事加在一起的意思,其华,你可听懂了?”
    “当然听明白了,两个喜庆的好事放在一起就是“重庆”,那两个好的人放在一起呢?”
    “啊?这个,先生没教我们
    啊。”
    “我知道。”
    小其华将手里的木瓢放到木桶里,坐在自己的脚边,软软的声线传来:“思任哥哥跟我在一块我很开心,我一个人叫其华,我们两个在一起就是两个其华。你们的先生说两个就是‘重’的意思,那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应该叫‘重华’才对啊?”
    “这个……先生没教啊!”
    “思任哥哥你好笨啊,我说就是对的,隔壁吕秀才都已经给小胖取了字了,你还没有,我便取给你。”
    十三岁的自己挠着耳朵,念叨着:“重华哥哥,重华哥哥,其实,也还好听呢。”
    不过……吕秀才可是小胖的父亲,其华……
    “重华哥哥?”
    “……嗯。”
    “重华哥哥!”
    “嗯,嘿嘿!”
    “重华哥哥……”
    夜间的骤风卷过孤零稀疏的残叶打断了冗齐思任长的记忆,连大门上铜狮口中的环扣都在风里微微晃动。
    齐思任伸手拂掉肩上的一片枯叶,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