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照神州: 第42章 构陷
几日后,东莱王城。
一辆马车自王宫缓缓驶出,碾过积雪长街,直往南市行去。车内暖香浮动,蓝清瑶手捧铜炉,与叶知寒相对而坐。
“蓝清,今日去南市,仍是为了用灵泉救治百姓么?”叶知寒开口道,目光落在她怀中玉瓶上。
“嗯。”蓝清瑶应道,“如今国中虽无虚劳病患,但世间沉疴万千,仍有不少百姓受顽疾所困,药石罔效。我若能用灵泉多救一人,便是多积一分功德。”
“我知你心地善良,但市井之中,龙蛇混杂。施救之时,切记多加小心。”叶知寒柔声叮嘱道。
蓝清瑶微微一笑:“无妨,石头如今玄通大成,有他护卫王都,贼人不敢造次。叶大哥,你待会儿在官署下车便是,公务要紧。”
叶知寒颔首道:“好,我处理完公务便来寻你。”
他顿了顿,又道:“一切当心。”
马车在石阶前停下,叶知寒下了车,目送车驾消失于长街尽头,方转身步入官署。
南市口,人群熙攘。见蓝清瑶到来,十余名病患顿时眼露光彩,急趋上前,引得不少百姓在旁围观。灵泉入喉,如清露化玉,众人病体痊愈,纷纷叩首称谢。
便在此时,一个身着粗布麻衣的汉子跌跌撞撞挤进人群,扑倒在蓝清瑶身前丈许之地。但见他披头散发,额角破裂,鲜血混着污泥糊了半张脸,模样极是凄惨。
“公主,救我……”那汉子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苦之色。
蓝清瑶直视眼前之人,二人目光相撞,她只觉这双眼睛有种熟悉之感,似是曾在何处见过。
“这位大哥,何以伤得这般重?”她轻声问道。
那汉子喘息着道:“小人今晨去锦枫山拾柴,不料遇上大虫,拼死才逃得性命,却也被它咬成这副模样……”
“大虫?”蓝清瑶心下狐疑,那锦枫山她不知去过多少趟,从未听过山中有大虫出没。但念及此人气息奄奄,终不忍细究,仍是从怀中取出玉瓶。
“你且忍忍,我这就为你医治。”蓝清瑶道。
就在她俯身的刹那,异变陡生!那原本萎靡在地的汉子眼中凶光乍现,身形如猎豹般窜起,五指成爪,死死扣上蓝清瑶脖颈!
“公主!”众护卫猝不及防,纷纷拔刀。
“都退后!”那汉子厉喝一声,手上加劲,“公主,将灵泉乖乖交出来吧!”
蓝清瑶侧目斜视他:“你是……那日锦枫山上的刺客?”
“不错,正是邹某!”邹碎岳仰天大笑,“那小子说的果然没错,即便你明知事有蹊跷,却也绝不会见死不救!”说罢,左手疾探,一把夺过蓝清瑶手中玉瓶。
得手之后,邹碎岳毫不恋战,足尖一点,身形如大鹏般倒纵而起,向着屋檐飞掠而去。
“公主,后会有期了!”邹碎岳志得意满,忍不住狂笑。
然而笑声未落,忽见前方紫光一闪,一道身影竟如鬼魅般凭空显现!但见来人面容冷峻,正是巡城司统领石头!
邹碎岳大惊失色,未及应变,石头一掌已至。这一掌势大力沉,掌风凌厉无匹,正中其胸前要穴。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邹碎岳只觉一股内力透体而入,周身气劲瞬间溃散,整个人从半空直坠而下,重重砸于地面,激得雪花四溅,手中玉瓶也脱手飞出。
“噗——!”
邹碎岳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他勉力抬头,难以置信地瞪着石头,嘶声道:“你……你不是说要帮我们么?”
石头身形微动,恰好挡住众人视线,低语道:“我是说过会助你们取得灵泉,也会帮你们杀了叶知寒。但在此之前,须借你性命一用。”
“你……!”邹碎岳目眦欲裂。
“死吧,垫脚石!”石头冷笑一声,一掌直击其天灵盖上。但听“咔嚓”一声脆响,邹碎岳顿时七窍流血,当场气绝,那怒睁的双眼中犹带着怨毒与不甘。
远处屋脊之上,红袍男子与青氅男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二人原本按计划在此接应邹碎岳,却不料竟目睹如此变故。
“混账!那小子竟敢戏耍我等!我要去宰了他,为邹兄报仇!”青氅男子怒不可遏,抽刀欲起。
“姚兄且慢!”红袍男子一把按住他,“那小子武功深不可测,那日山坳中我等三人联手尚不能敌。此刻贸然出手,只怕报仇不成,反要折在此处。”
青氅男子怒目圆睁:“那如何是好?莫非就此作罢不成?”
红袍男子眯起双眼,面色阴沉如水:“那小子如此大费周章,绝不仅仅是为杀邹兄灭口,定是有更深的图谋。”
“更深的图谋?”青氅男子急问道。
红袍男子颔首,沉声道:“他若真想杀我们,那日山坳里我们三人早已毙命。如今留你我在世,必是另有所图。为今之计,只有暂且隐忍,静观其变。”
青氅男子听罢,强压怒火。二人相视一眼,随即悄然隐没在屋脊之后。
场中,石头附身拾起白玉小瓶,将灵泉奉还至蓝清瑶手中,垂首道:“公主,卑职护卫来迟,让您受惊了!”
蓝清瑶轻抚胸口,摇头道:“无妨。石头,还好有你在,灵泉才未落入贼人之手。”
这时,一名巡城司士卒快步上前,双手呈上一封信函,禀报道:“统领,末将于那贼人尸身上搜出一封密函。”
石头眉锋一挑,接过信函,当着蓝清瑶面拆开。目光快速扫过,脸色骤然一变,惊骇道:“公主!这……这信中所言,实在骇人听闻!卑职需立刻入宫,奏报大王!”
蓝清瑶闻言,心中不由一紧,问道:“石头,这信上究竟所言何事?竟让你如此惊慌?”
石头故作为难之色,躬身拱手道:“公主恕罪!此事干系重大,牵涉甚广,卑职此刻实在不便多言,需立刻面奏大王!”说罢,他不再停留,收好信函,带着几名亲随,径直向王宫方向而去。
蓝清瑶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未及细想,忽听一道熟悉声音传来:“清瑶!”循声望去,只见叶知寒正疾奔而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忧急。
“清瑶,你无碍吧?”叶知寒驻足,目光急扫。
蓝清瑶轻轻摇头:“无碍,只是受了些惊。”
“无碍便好。”叶知寒松了口气,“我听闻是那邹碎岳袭击了你?他竟如此大胆,敢在王都当街行凶!”
“确实此人。”蓝清瑶微微颔首,忽想起一事,“叶大哥,那邹碎岳夺泉之时,曾说了一句蹊跷话。”
“什么话?”叶知寒问。
蓝清瑶定了定神,将方才情形细细复述一遍。叶知寒听罢,眉宇间浮出一层淡淡阴霾。几个念头在他心中闪过,却终未宣之于口。
“叶大哥,你说他口中的‘那小子’会是指谁?”蓝清瑶柳眉微蹙,“莫非城中有他的内应?”
叶知寒眼珠一转,心下已有计较。但他深知,无凭无据不可妄下断语,只淡淡道:“许是贼人故布疑阵,惑人耳目。”
“是么……”蓝清瑶低声呢喃,又想起一事,“叶大哥,还有一桩怪事。方才巡城司士卒从那贼人身上搜得一封信,石头阅后,神色大变,说是要立即面见父王。我问他信中所言何事,他只说干系重大,不便多言,后匆匆朝王宫而去。”
叶知寒闻言,心头涌上一丝不安。略一沉吟,宽慰道:“石头既如此慎重,想必自有其道理。真相未明之前,你我不必过于忧心,徒增烦恼。”
“说的是。”蓝清瑶点头,随即苦笑一声,“叶大哥,我是不是很傻?分明不是第一次因心软而险些酿成大祸,却还是一再上当,轻易便中了贼人圈套。”
叶知寒轻笑一声,正色道:“清瑶,你会中计,非因愚钝,而是因你心怀慈悲。这世间诡诈之徒虽多,却正因有你这般心怀善念之人存在,才显得尤为可贵。”
蓝清瑶怔了怔,面露惆怅之色:“可这世道,最不容善。”
叶知寒执上其手,温声道:“所以才更需要有人记得,什么是善。”
这番话如春风化雨,将蓝清瑶心头愁绪一扫而空。二人执手相望,风雪未止,却自有一片温情在彼此心间流转。
王宫后殿,炭火融融。
东莱王篮稷端坐案后,面色沉静。石头大步入殿,叩首行礼道:“卑职参见大王!”
“平身。”篮稷抬手示意,“南市之事,寡人已然听闻。你护卫清瑶有功,临危不乱,一击毙敌,寡人甚慰,当重重赏你。”
石头缓缓起身,面色如常,朗声道:“护卫公主,保王都太平,乃卑职分内之事,不敢居功。”他话锋一转,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双手呈上,“大王,那贼人虽死,卑职却从其尸身上搜得一物。阅览之后,察觉事态非常,不敢擅专,特来呈报大王。”
篮稷略一抬首,示意内侍将信函接过,置于案上。目光扫过,但见其上笔力遒劲,写道:
知寒青览:汝于东莱近况,吾已悉知。闻汝深得篮稷倚重,更与其女情意日笃,大计将成,老夫心甚慰之。然行百里者半九十,当此关头,尤须慎之又慎。
篮稷老迈,其女稚弱,东莱国祚已如风中残烛。汝当暂敛锋芒,谦恭自持,着力笼络民心。待得时机成熟,内外并举,则大事可定。功成之日,陛下必降殊恩,赐汝爵禄,以酬青云之志。
切记,慎之,勉之。薛清手书。
篮稷读罢,怒而拍案,大喝道:“这贼子好生大胆!枉寡人这般信任于他,封为国中重臣,不料竟是早有预谋!”
“大王息怒!”石头急忙跪地俯首,“此信是真是伪,尚无法盖棺定论。大王切莫因一时恼怒,而使叶大人蒙冤受屈。”
篮稷胸膛起伏,强自按下心头怒火。沉吟良久,方缓声道:“石头,此事……你如何看?”
“卑职不敢妄言。”石头垂首应道。
篮稷摆了摆手:“寡人准你直言,但说无妨。”
石头闻声抬首,神色凛然:“大王,叶大人于卑职有授业之恩,卑职本不当多言。然卑职既为东莱之臣,便当忠君奉节,恪守臣道。此信真伪,卑职不敢妄断。不过……”他略一停顿,语气渐趋凝重,“此前锦枫山遇袭,叶大人确是放了那贼人一马,方才有今日之祸。”
“你是说,他那日是刻意放虎归山?“篮稷眸光骤寒。
“卑职以为,叶大人是否有意放走贼人,并不紧要。”石头迎上君王目光,“紧要的是,叶大人因改良农事,活人无数,如今在民间声望日隆,百姓皆感其恩,公主亦对其信赖有加,言听计从。以现今之势,倘若叶大人果真心怀不轨,我东莱基业,恐有累卵之危。因此,无论叶大人是否真心,大王也需有所防范。”
“所言在理。”篮稷轻抚长须,“依你之见,寡人该当如何?”
石头见篮稷意动,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恭敬,拱手道:“依卑职愚见,或可设下一局,以试其心。”
“哦?是何局?”篮稷稍稍欠身。
石头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大王可借今岁丰收,百姓家家有粮可食为由,为叶大人设下庆功宴。宴席之上,大王可当众宣示,感念叶大人之功,欲加封其为摄政公,位居群臣之上,总揽国政。若叶大人欣然受之,则其野心昭然若揭,此信所言,恐非空穴来风。若他坚辞不受,大王可再作计议。此乃投石问路之策,如此一来,大王便可明辨忠奸。”
篮稷听罢,眼中精光闪动,开颜道:“此策甚合寡人之意!便依你之言,三日后于宫中设宴。寡人倒要看看,这位异乡之人,究竟是一片赤诚,还是包藏祸心!”
“大王英明!”石头垂首高呼,嘴角泛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夜暮降临,风雪稍歇。
石头离开王宫,踏着积雪返回巡城司。行至一处僻静巷道,忽见一红一青两道身影倏然落下,挡住前方去路,正是何、姚二人。
青氅男子猛地拔出弯刀,刀锋直指石头,厉声骂道:“你这言而无信的小人!今日我必取你性命,为邹兄报仇雪恨!”说罢,身形一动,便要扑上。
石头却兀自立于原地,面上波澜不惊,身形纹丝不动,仿佛眼前利刃不过枯枝朽木。
“姚兄且慢!”红袍男子急忙上前,一把按住同伴右臂,目光却紧紧盯着石头,“石大统领,你如此大费周章,不应仅仅是为戏耍我等吧?究竟意欲何为,还请统领明示!”
石头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看来你们清洗者当中,也并非全是些蠢笨之辈。”
他目光扫过二人,不疾不徐道:“你等可知那叶知寒在篮稷心中是何种地位?他改良农事,活东莱百姓,篮稷视其如股肱。而我,虽得授官职,却因饮下灵泉,一直受篮稷戒备。若我只是谎称巡查时偶遇昭国细作,格杀后搜出密函,以此构陷叶知寒,以篮稷多疑的性子,岂会轻易相信?只怕首先便要怀疑是我栽赃嫁祸,届时引火烧身,岂非弄巧成拙?”
他略作停顿,续道:“唯有在公主面前,于大庭广众之下,击杀刺客,再顺理成章地由其尸身上搜出密函,此事方显天衣无缝。如此一来,既能将祸水引向叶知寒,又能将我自身摘除干净,取得篮稷信任。此乃一石二鸟之计。”
“所以你一开始便打算牺牲邹碎岳?那日许诺助我等夺取灵泉,不过是在为自己铺路?”青氅男子责问道。
石头冷哼一声,不耐道:“棋至中盘,你还不明白?只要篮稷认定叶知寒有不臣之心,以君王心性,必不容他!届时二人离心,乃至自相残杀,我等便能坐收渔翁之利!到那时,莫说是区区灵泉,便是整个东莱,亦是我囊中之物!只要你等乖乖配合,待我计成,自会以灵泉赏之。以邹碎岳一人性命,换这般不世之功,对你等而言难道不值么?”
红袍男子听罢,忽地躬身,对着石头深深一揖:“统领深谋远虑,运筹帷幄,是我等目光短浅,未能体察统领深意!方才我二人多有冒犯,还望统领海涵!”
他略一停顿,又恭敬问道:“却不知接下来,我等该如何配合统领?”
石头负手而立,望向王宫方向,目光幽深:“你等暂且隐匿行迹,时机一到,我自会告知。”言罢,身形一晃,已融入巷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