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照神州: 第27章 驰援
昭离边境,夜色如墨。
中军大帐内,灯火摇曳,将一道孤影投于帐上。檀香炉中青烟袅袅,与未散的铁甲血气交织一处,气息肃杀而沉郁。帐帘半垂,外头金铁相击之声断续传来,整营军士正在校场上操练。
主位之上,一人闭目端坐,玄铁重甲覆身,长枪倚于帐壁,剑鞘横陈案头——正是镇国大将军柳青云。他双手轻搭膝上,呼吸绵长匀稳,整个人如磐石般沉定。
帐帘忽然掀起,一名披甲将领疾步而入,单膝点地,急禀道:“大将军!张将军率三千兵马,夜袭北离粮草大营去了!”
柳青云倏然睁眼,目光如电:“什么时候的事?”
“约莫一炷香前。”那披甲将领应道。
柳青云眉峰一挑,面露愠色:“拓跋扬屯军此地已逾一月,十万大军压在我昭国边境,而我军仅有五万人马。此间我明令全军严守,未奉号令不得擅自出战,他怎敢如此妄为?”
披甲将领头颅低垂,沉声道:“半个时辰前,末将同张将军巡视敌营,见敌军粮草大营乌谷防守空虚。张将军言机不可失,若能一举焚毁敌军粮草,便可大振军威。于是张将军回营点了三千精锐,直奔乌谷而去。”
“振军威?”柳青云霍然起身,甲胄铿锵作响,“他莫非不知那拓跋扬是何许人也?自此人挂帅以来,我军可曾讨得半点便宜?”
“末将曾极力劝阻,可张将军……”披甲将领叹息一声,“执意不听。”
“拓跋扬深谙兵法,其才远胜其兄拓跋弘。此番分明是见我军坚守不出,故设下诱敌之计。张将军自以为时机已到,实则是踏入了拓跋扬精心布下的陷阱!”
披甲将领抬头,眼中惶惶不安:“大将军,那此刻我们如何是好?”
柳青云目光一凝,当机立断:“三千人马虽不足以动摇大局,却皆是我昭国儿郎性命。既已陷阵,弃之不救,何以服众?”他转身握起长枪,目光坚毅如铁,“安将军!传本帅将令,全军即刻出营,随我驰援乌谷!”
“遵命!”披甲将领抱拳。
帐门掀开,夜风卷入,鼓角声起,杀机四合。柳青云提枪而出,玄甲映着营火红光,背影如一座无言山岳,压向茫茫夜色。
月明星稀,荒原无边。冷风卷沙,呼啸不休。
张将军率三千昭军夜袭乌谷。甫一入谷,便见火光四起,战鼓轰鸣,长矛森然,黑甲铁骑自四面山脊涌下。
“将军!北离军有埋伏,我们中计了!”一名亲兵惊呼,眼中满是惧色。
张将军面色骤变,勒马高呼:“列阵!不要乱!”
昭军闻令而动,结成铁壁圆阵。然而兵力悬殊,北离军居高临下,昭军后路被断,阵形顷刻间便被冲散,死伤无数。
山坡之上,拓跋扬纵马而立。他身披兽纹重甲,头戴金狼首铠,狭长眼缝中寒光闪烁,俯瞰着山谷中的困兽之军。
“昭国鼠辈!区区三千人马,也敢夜袭乌谷?今日便教尔等血溅荒原,尸骨尽归狼腹!”拓跋扬放声大笑,声震山谷。
一旁副帅连声附和,满面谄笑:“大帅妙算,这招引蛇出洞使得实在高明!末将佩服!”
拓跋扬冷哼一声,朗声道:“都给我上!不留活口!”
号令既下,北离铁骑如潮水般涌下,长矛寒光闪闪,直刺昭军残阵。
“杀啊——!”
张将军怒吼着策马冲入敌阵,长刀翻飞,连斩数人,鲜血溅满面颊。可他心中早已明了,敌军势大,此行三千将士,恐怕无一能全身而退。
“将军!”那亲兵嘶声高喊,“末将和所有弟兄一起,护着你往谷口冲!若能突破包围,兴许还有一线生机!”余音犹在,一支冷箭破空而至,将他射落马下。
喊杀声不止,三千昭军霎时间所剩无几,血染大地。张将军环顾四周,只见残兵零落,眼中悲恸难掩:“弟兄们,是我害了你们……”
他颤抖地举起长刀,抵在自己颈侧,仰天哀啸:“大将军,末将有负重托。事已至此,末将唯有以死谢罪!”言罢,便欲挥刀自戕。
便在此时,远方忽传战鼓轰鸣,铿锵蹄声震彻荒原。昭军营旗如雷霆般卷来,领头之人一骑当先,玄甲映火——正是柳青云!但见他催马疾驰,长枪一挺,便似蛟龙出海,寒芒过处,竟将迎面数十北离铁骑震得人仰马翻!
“是大将军!大将军来了!”一名昭军士卒欣然高呼。
谷中昭军顿时精神一振,眼中放光:“太好了!援军来了,我们有救了!”
柳青云面色冷峻,纵马直贯敌阵,如入无人之境。长枪起落间,血雨翻飞,挡者尽亡,竟独自一人在北离军阵中撕开一条血路。顷刻间北离军横尸百余,阵脚登时大乱。
高坡之上,拓跋扬远远望着,眼神冷冽如刀。身侧副帅眉头紧锁,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大帅,看这声势,柳青云此番怕是倾巢而出。我们仅带了两万人马,若再缠斗下去,只怕……”
“无妨。”拓跋扬稍一摆手,神情自若,“柳青云若要救谷中残军,必得领兵闯谷。待其全军入瓮,我等便扼住谷口,居高临下列阵放箭。届时,敌军进不得进,退不得退,岂非俎上鱼肉?”
“瓮中捉鳖!”副帅抚掌笑道,“大帅英明!如此一来,昭军只能任由我军宰割!”
拓跋扬狞笑一声,又道:“传令下去,叫谷顶将士偃旗息鼓,莫要让柳青云发现端倪。谷口守军无须死战,放昭军入谷。”
“遵命!”
柳青云一路冲杀入谷,昭军士卒紧随其后,鱼贯而入。张将军见他到来,慌忙滚鞍下马,跪地抱拳:“大将军,末将一时冲动,害了数千弟兄性命。末将罪该万死,请大将军责罚!”
“好了,先起来。”柳青云伸手将他扶起,“责罚之事,待回营之后再……”言犹未了,忽闻破空之声大作!
“嗖嗖嗖——!”
无数火箭自高坡倾泻而下,映亮半边夜空。柳青云身旁数骑应声中箭,惨叫着跌落马背。谷中本就狭窄,此刻更无回旋余地,昭军立时乱作一团,哀嚎遍野。
“不好了,大将军!谷口被敌军封死,我们出不去了!”一名士卒急声来报。
“难怪方才如此轻易便冲散敌阵,原来是请君入瓮之计!”柳青云咬牙道。
“哈哈哈哈!”拓跋扬仰天大笑,声震乌谷,“柳青云啊柳青云,你自恃神勇,今日却是自投罗网!”
“拓跋扬……”柳青云抬头,怒目死死盯着高坡那道金狼盔影。
拓跋扬居高临下,冷眼睥睨,厉喝道:“放箭!”
箭雨再起,昭军哀嚎不绝。柳青云侧目,见己方将士接连倒下,眉宇间杀气骤盛。
“擒贼先擒王……若要破局,唯有此法!”
但见他大喝一声,猛勒缰绳,战马仰首长嘶。柳青云长枪点地,借势一跃,身形忽拔高数丈,竟如大鹏展翅,直直扑向谷顶!
拓跋扬心头一震,只一瞬失神,那玄甲身影已高悬头顶,枪尖寒芒如流星坠地,直朝面门刺来!
“保护大帅!”副帅失声惊呼,却已迟了半步。
拓跋扬双目骤缩,仓促间右手抽刀上架,左掌急抵刀背,全力向上一迎!
“铛——!”
金铁交击,火星四溅。巨力如山洪倾泻,拓跋扬只觉双臂一麻,坐骑被震得人立而起,将他颠得向后一仰,险些坠马。尚未稳住身形,柳青云又欺身逼近,右腿疾扫而出,正中其胸!
“呃啊!”
拓跋扬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硬生生踹离马背,重重砸落在地!胸甲凹陷,喉头一甜,鲜血狂涌。
“大帅!”副帅骇然失色,急忙纵马上前相扶。
“撤!全军撤退!”拓跋扬嘶声怒吼,眼中惊惧交加。
号令一出,北离铁骑顿时大乱,溃势如潮,向北而逃。
柳青云立于谷顶,长枪高举,声若洪雷:“北离主帅已败走!众将士听令,随我冲出谷口!”话音未落,他已自谷顶一跃而下,稳稳落在战马之上。
“冲啊——!”
众将士振臂呐喊,趁北离军溃散之际奋力冲杀。谷中乱箭骤减,北离兵卒四散奔逃,哭号之声不绝于耳。
柳青云纵马当先,枪出如龙,所指之处敌人纷纷辟易。顷刻间,谷口守军便被肃清殆尽。
“众将士,随我追杀拓跋扬!”柳青云枪锋一指,“将北离残军赶尽杀绝!”
昭军士卒应声而动,喊杀声震天动地,直直扑向北离残军。
拓跋扬紧攥缰绳,伏鞍疾驰。不知行了多久,终于将追杀昭军甩开。副帅紧随其后,喘息连连:“大帅!再行十里,便是我军大营。到了大营,我们便安全了。”
拓跋扬回头急问:“柳青云可曾追上来?”
副帅正欲回话,忽听后方传来一道断喝,声若龙吟:“拓跋扬休走!”
拓跋扬心头一寒,猛然回头,只见柳青云一马当先紧追而来,身后数百昭国轻骑如影随形,蹄声如雷。
“不好!”拓跋扬大急,猛夹马腹,欲夺路而逃。
柳青云眸光一凛,手中长枪倏地脱手,化作一道银电直取拓跋扬坐骑后臀。只听一声凄厉嘶鸣,战马轰然倒地,拓跋扬也随之滚落尘埃。
“大帅!”副帅大惊,急忙催马上前,将他扶起。
柳青云自马臀中抽出长枪,步步逼近:“昭国的忠魂们,今日我柳青云便为你们报仇雪恨!”言罢,一枪直往拓跋扬心口刺去!
生死一线之际,一道黑影悄无声息掠至二人之间。只听“铿”的一声脆响,柳青云只觉虎口发麻,长枪竟被一柄赤红长剑生生斩断!枪头旋转着飞入夜空,没入无边黑暗。
柳青云抬眸望去,但见来人披一袭残破黑袍,手握血纹长剑,刃泛幽光。那人缓缓抬头,眸中泛着幽绿光芒,仿佛万年冰封的深潭,平静之下藏着刺骨寒意。
“你是何人?”柳青云握紧断枪,厉声喝问。
黑袍人并不答话,只是漠然抬起左臂。一抹幽光自他眸中闪过,浓稠如墨的黑雾忽从掌心涌出,直袭柳青云面门!柳青云心头警兆徒生,虽不知那黑雾是何物,仍是以脚点地,身形暴退数丈。
黑雾如活物般翻滚蔓延,所过之处荒草立时枯萎。前排昭国士卒躲闪不及,皮肤触及雾气的刹那,血肉迅速干瘪萎缩,转眼便化作一具具狰狞干尸。
黑袍人再度抬手,眼中幽光大盛,寒声道:“起来吧,战士们。”
地上干尸应声颤动,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嗒声。它们僵硬地直起身子,眼眶腾起幽绿火焰,已然尽数化作尸兵。
“鬼……鬼啊!”一声惊叫撕裂夜空。
恐慌如瘟疫般在昭军阵中蔓延,有人丢盔弃甲,向后奔逃;有人双腿发软,瘫坐在地。几名老卒强提胆气,挥刀斩向尸兵。刀锋过处,骨屑飞溅,肢体断裂。可那些尸兵只是踉跄一下,便拖着残躯继续逼近。
柳青云弃掉手中断枪,抽出腰间佩剑,逼退几名近身尸兵。正自周旋间,忽见又一尸兵举刀袭向身旁士卒,那士卒惊慌挥舞火把,火焰掠过,尸兵身形一滞,向后缩了半寸。
“火!”柳青云幡然醒悟,声若惊雷,“用火攻!它们畏火!”
众将士如梦初醒,纷纷点燃火把,掷向尸群。尸兵触火即燃,在烈焰中发出凄厉尖啸,最终尽化焦灰。
夜风拂过,扬起漫天灰烬,刺鼻的焦臭味弥漫四野。拓跋扬走至黑袍人跟前,拱手道:“多谢阁下救命之恩,不知尊姓大名?”
“贺特。”黑袍人侧目,眸中幽绿渐褪,“此地不宜久留,请大帅速速回营。”
拓跋扬微微颔首,翻身上了副帅坐骑:“驾!”
三道身影很快融入夜色,只余猎猎风声。柳青云伫立原地,死死盯着三人远去方向,眼中满是不甘。
“大将军!”安将军奔至身侧,语气急切,“尸兵已灭,贼首溃逃,可要乘胜追击?”
柳青云缓缓摇头,目光仍停留在远方:“那黑袍人手段诡谲,非比寻常。我军今夜本就折损颇重,不可再冒进涉险。”
他略作停顿,收回目光,续道:“传令,收拢队伍,清点伤亡,即刻回防大营。”
“是!”安将军抱拳领命,调转马头,高声传令。
沉浑的号角声在荒原响起,昭国士卒带着疲惫与警惕,缓缓向自家营垒退去。
月光如水,浸透荒原。残枪断戟斜插焦土,夜风中似有亡魂呜咽,似在诉说着这个惊心动魄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