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照神州: 第14章 阴谋
清云宫偏殿。
晨雾未散,翻涌白气自雕花窗棂渗入,在地面洇出一层淡淡水痕。殿内寂然无声,唯有檐下积露偶尔滴落,发出三两声空灵回响。
岳见枫立于供案之前,手持三炷清香。香烟袅袅升起,映得他眉目沉静而肃然。云裳子画像悬于案后,神情温和,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度。
岳见枫凝望画像良久,正待躬身下拜,忽闻殿外传来一声嘶唤:“师父!”
这一声来得突兀,岳见枫手腕一颤,香灰簌簌落下,宛如飞雪。转身望去,只见萧澈正立于殿门之外,衣袍染血,发丝凌乱。
“澈儿?”岳见枫目中先是一喜,旋即沉下脸来,“门规森严,你怎敢私自回山?”
萧澈快步上前,急声道:“师父,大事不好了!山下来了大股官军,已将出入口封得严严实实,须立即告知掌门师伯!”
“官军?”岳见枫眉头紧锁,“来了多少人?”
“约有万余人马。”萧澈应道,赶忙自怀中取出信函,“此信乃五师叔亲笔,由其女陈灵初托我转交掌门师伯。我们上山途中偶遇丁帆,陈姑娘被他打伤,此刻仍在半山腰处。”
岳见枫接过信函,当机立断:“你我分头行事。你速回去寻她,我这便去见掌门师兄。”话音未落,人已掠出殿外,只余香炉中三炷清香仍在静静燃烧。
清云宫后殿。
万奕端坐于紫檀木椅上,枯槁手指有节奏地叩击扶手,发出声声闷响。晨光斜照其玄黑道袍上,袍间金线云纹时隐时现,宛若暗流涌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微眯成线,眸底幽光流转,教人望之生寒。
殿门“吱呀”一声轻响。莫怀远神色从容,踏着晨光而入,徒弟苏誉紧随其后。
“大师兄。”莫怀远拱手一揖。
万奕缓缓起身,声调难掩激切:“二十年了,老夫终于等来今日。”
“恭贺师兄即将执掌云裳。”莫怀远拢袖而立,袖中青铜罗盘暗响微鸣,“师兄,如今万事俱备,只待……”他话音一顿,目光幽深地望向殿门之外。
万奕眉头微蹙,额角皱纹凝出一片阴影,沉声道:“帆儿下山已有一个时辰,至今未归,莫非是出了什么差池?”
便在此时,一名气宗弟子匆匆入内,抱拳道:“大长老,掌门请您即刻前往正殿议事。”
万奕与莫怀远对视一眼,拂袖转身:“走吧。”
莫怀远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低语道:“好戏开场了。”
清云宫正殿。
晨光忽被厚重阴云所阻,只余几线冷白洒在大地。殿内一片昏沉,九尊鎏金鹤炉静默而立,袅袅檀香于雕梁间凝滞不散,结出一层淡灰色烟霭。忽有山风穿殿而过,檐角青铜风叮当作响,声如金铁相击,令人心头发紧。
夏云流端坐掌门之位,手中捏着一封展开的信笺。信纸雪白,却隐隐泛着一层青晕,在晨光映照下分外诡异。岳见枫静立其侧,眉头紧蹙,神色凝重。
“掌门。”万奕大步入殿,玄黑道袍在身后翻卷如浪。
夏云流缓缓抬头,目光如刀:“你还有脸唤我掌门?”
万奕神色不变:“不知掌门因何动怒?”
夏云流倏然起身,信纸在他指间簌簌作响:“你勾结朝廷,图谋夺权。此乃小师妹亲笔所书,你还有何话可说?”
万奕目光扫过信笺,忽然低笑出声:“看来,你都知道了。”
他随手掸了掸衣袖上那本不存在的灰尘,再抬眼时,眸中寒芒乍现:“夏云流,是你不识时势,死守门规,这般下去云裳门迟早亡在你的手里!不如趁早退位,老夫尚可留你一具全尸!”
“你好大的胆子!”夏云流怒喝。
万奕向前迈出一步,鞋底踏碎地上光影,朗声喝道:“既然你执迷不悟,老夫今日便要清理门户,免得你再误了云裳门前程!”
“接招吧!云游四海!”
话音未落,万奕右臂一挥,一股澎湃的青蓝色气劲轰然迸发。梁间凝滞檀香霎时被劲风撕裂,香灰飞扬间,数道分身已破空而出,直取夏云流胸前要穴!
夏云流面色微变,正欲运功相抗,忽觉丹田一寒,如坠冰窟。未及回神,已遭万奕一指重重点在膻中穴上!
“噗——!”
鲜血喷涌而出,夏云流身形倒飞,撞在掌门座椅之上。檀木碎裂,座椅轰然崩散,他也随之跌落在地。
“二师兄!”岳见枫失声惊呼。
夏云流气息紊乱,勉力开口:“信……信上有蹊跷……”
“你终于发觉了。”万奕负手而立,嘴角勾起阴冷笑意,“这信笺上,涂有天下奇毒‘蚀元散’。”
“蚀元散?”岳见枫脸色骤变。此毒乃当年“毒尊”卓惊鸿所炼,只需肌肤相触,便会沁入心脉。中毒者若不运功行气,便与常人无异;一旦催动内力,立时真气凝滞,十二个时辰内功力尽失,形同废人。只是那卓惊鸿二十年前便在江湖上销声匿迹,正邪两道亦寻不得其踪迹,不想今日此毒竟重现于世。
万奕上前几步,冷眼俯视倒地的夏云流,声音里带着残忍快意:“夏云流,是你墨守成规,那便怨不得老夫手辣了!”
“卑鄙!”岳见枫怒喝一声,腰间玄铁长剑骤然出鞘。身形一晃,已挡在夏云流身前。
万奕哂笑一声:“岳见枫,你当真以为你与我有一战之力?”
“纵是搭上性命,我也绝不容你加害掌门师兄!”
“呵呵……”万奕冷笑,“好得很,上次的账也该清算了。今日,我便送你们一并上路!”
岳见枫长剑一横,轻声念道:“落云神剑第五式,裂云九叠!”话音方落,剑身猛然震颤,九道剑气激射而出,一叠猛过一叠!
第一叠如流星破空,尖啸刺耳;
第二叠如惊雷坠地,声震四野;
第三叠如崩山裂谷,响遏云霄;
第四叠如怒涛拍岸,气浪翻腾;
第五叠如霜锁千里,寒意彻骨;
第六叠如冰河断流,幽光吞天;
第七叠如野火燎原,热浪灼人;
第八叠如烈焰冲霄,焚天噬地;
第九叠如赤阳沉海,万籁俱寂。
九重剑气首尾相衔,威力层层叠加,气势节节攀升,如天河倾泻般将万奕周身要穴尽数笼罩。
万奕瞳孔骤缩,掌中青蓝气劲暴涨,喝道:“来得好!”他身形急转,掌风呼啸间竟在身前凝成一道厚重气墙。
“轰——!”
剑气与掌力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巨响。气劲席卷四周,震得殿内九尊鎏金鹤炉齐齐倾倒,香灰漫天。
岳见枫连退七步,嘴角溢血,长剑拖地,划出一道长长火星。万奕同样不好受,胸前衣袍被剑气撕开,数道细微伤痕正缓缓渗血。
山道间,萧澈正沿崎岖石径疾奔。
他寻遍了半山腰的每一处灌木丛,却始终不见陈灵初踪影。正寻找间,忽闻山顶一声巨响,抬头望去,只见清云宫方向传来一阵剧烈真气波动,上空云气翻涌,两道沛然真气在空中交织碰撞。
“师父……”萧澈心头一紧,顾不得继续寻觅,转身朝清云宫狂奔而去。
殿内,岳见枫以剑拄地,胸膛剧烈起伏。方才那式“裂云九叠”虽威力惊人,却已耗了他十成功力。
万奕轻轻拭去嘴角血迹,眼中杀意更盛:“三师弟,到此为止了。明年今日,我当至你坟前上香祭拜。”说罢,双掌一圈,青蓝气劲再度汇聚,便欲给岳见枫致命一击。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咻”的一声轻响,万奕忽觉后背一凉,未及回头,一道幽蓝寒芒已没入后颈要穴。他身形剧震,掌中气劲瞬间溃散,整个人僵立当场。
不远处,莫怀远缓缓收回手掌,指间犹自拈着另一枚断心针,嘴角噙着阴冷笑意。
“师尊!您这是作甚?”一旁苏誉惊得倒退半步。
“誉儿,你且在此处静观。”莫怀远语声平静,缓步走至万奕身前,“大师兄,对不住了。陆大人早已许诺,只要解决了你们,便由我来执掌云裳。这掌门之位,终究只能有一人可坐。”
万奕艰难转身,双目圆睁,似是不敢相信:“你……你竟敢背……”
“背叛?”莫怀远轻笑一声,截断话头,“大师兄,早在你答应与陆大人合作之前,我们便已达成交易。你我一直都非同一阵营,何来背叛之说?”
“你……你这个白眼狼!枉我般信你!”万奕嘶声怒骂。
莫怀远闻言,不气反笑:“大师兄,事已至此你还不明白?当初我将‘断心针’赐予万良,便是料定他会将此物用于比武。如此一来,剑气两宗便会结下不可化解的仇恨。而你,也会更加坚定自身立场,最终为我所用。”
话音未落,莫怀远手腕一转,袖中忽然滑出一柄短剑,直直刺入万奕心口!
“呃啊——!”
万奕浑身剧颤,断心针寒毒与心口剧痛令他面目扭曲,哀嚎不止。
莫怀远神色漠然,仿佛事不关己,只缓缓凑到万奕耳畔,轻声讥诮道:“大师兄,你不过是我们摆在明面上的一枚棋子,用来迷惑夏云流。如今你使命已成,便请安心上路吧。”说罢,右手一拧,短剑在万奕体内狠狠搅动。
鲜血顺着剑槽汩汩涌出,万奕张了张嘴,却只吐出几口血沫,终于气绝而亡。
见他已死,莫怀远猛地抽出短剑,带出一蓬热流。万奕尸身随之倒地,溅起一片香灰。他甩了甩短剑上血珠,随即将目光转向夏云流:“二师兄,现在到你了。”
岳见枫强撑着站直身子,放声怒骂:“莫怀远,你这卑鄙小人!我岳见枫怎会有你这等蛇蝎心肠的师弟!”
莫怀远稍稍侧目,满不在乎:“三师兄又何必着急?待我料理了二师兄,自会送你同行,也好让你们黄泉路上作伴。”
“只要我岳见枫尚有一口气在,你的阴谋便休想得逞!”岳见枫咬牙道。
莫怀远嗤笑一声:“三师兄,你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若是你全盛之时,我尚且忌惮三分。可你如今你内力耗尽,还拿什么与我斗?”
“你……!”岳见枫怒极,却无从反驳。
“要怪便怪大师兄吧,这枚棋子实在太好用了!”莫怀远放声狞笑,旋即右掌一抬,五指弯曲成爪。但见青黑色真气在他指尖汇聚,凝成锋锐爪芒,将整座大殿映得鬼气森森。
“三师兄既然急着赴死,那我便给你个痛快!”言罢,身形骤动,五道青黑爪芒撕裂空气,直取岳见枫心口。
岳见枫沉喝一声,当即举剑相迎,却听“锵”一声脆响,伴他多年的玄铁长剑竟被生生震断。爪芒余势未消,在他胸前撕开五道触目惊心的血痕,鲜血立时浸透长袍。
“三师弟!”夏云流急呼,挣扎着支起身子,试图强行催动内力。不料蚀元散毒素随真气逆冲心脉,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猛然喷出一口黑血,再次瘫倒于地。
“啧啧……”莫怀远摇了摇头,甩去指尖血渍,“二师兄,我劝你还是莫要轻举妄动。这蚀元散乃天下奇毒,若是强行运功,你会死得极不体面。”
他又转身走向岳见枫,眼中凶光一闪:“好了三师兄,该上路了。”
便在此时,殿外忽传一声断喝:“住手!”
莫怀远循声望去,只见萧澈持剑而立,眸中怒火翻涌。
“是你!”莫怀远稍稍一惊,“来得正好,今日就把你们一并铲除,以绝后患!”
萧澈缓步上前,手中长剑直指莫怀远,喝道:“离我师父远些!”
“不自量力!”莫怀远轻蔑一笑,“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想要救他,你还不够资格。”
“米粒之珠,也放光华!”萧澈低喝一声,长剑一振,一式“涔云蔽日”倏然展开,七道剑气直袭莫怀远面门。
“雕虫小技。”莫怀远冷哼一声,袖袍一卷,信手便将剑气尽数化去。萧澈未及反应,他已欺身近前,右臂一抬,一爪直朝咽喉而去。
萧澈大惊,急忙以剑相格,爪芒与剑锋相击,火花四溅。二人斗至一处,不消十合,萧澈便被一记重掌印于胸口,重重撞在殿柱之上。
“澈儿!”岳见枫心急如焚。
莫怀远冷目而视:“小子,我说了你还不够资格。”
萧澈踉跄起身,颤巍巍举起长剑:“只要……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容你伤我师父!”
“萧师弟……”苏誉见此一幕,不由自主踏前半步,踌躇半息,终究缩了回去。
“好一出师徒情深,当真感人肺腑!”莫怀远仰天长笑,语带讥嘲,“三师兄,看看你的好徒弟吧!为了救你,舍生忘死,义无反顾。”他话音一顿,忽地一脚扫出,“当真愚蠢至极!”
萧澈被这一脚击中头部,整个人翻滚着摔出数丈,额头结结实实磕在殿阶石角。鲜血自额前创口狂涌,顺着苍白面颊蜿蜒而下。他只觉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开始模糊,耳中唯余血液冲击鼓膜的轰鸣。
“澈儿……”岳见枫嘶声急呼,声音却似隔着重重山岳传来。
萧澈挣扎着欲撑起身子,却发觉四肢已不听使唤。温热的血水渗入眼眶,将整个世界染作猩红。他的呼吸变得异常艰难,每一次吸气皆带浓重血腥,似是肺里灌满铁锈。
莫怀远冷眼俯视着他,面上满是不屑:“真是可悲!你们剑宗之人,为何总是这般自以为是?以为只要奋不顾身,便会有奇迹降临?”他俯身掐住萧澈染血下巴,迫使他抬头,“到头来,你们保护不了任何一人,包括自己!”
“似你这等人……永远也不会明白……”萧澈气若游丝,每说一个字皆带血沫。
“你说什么?”
“你永远不会明白,家人对我们而言……意味着什么……”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莫怀远忽而暴怒,手上加重力道,“好!今日我便要你亲眼看着,我是如何将你师父一寸寸折磨致死!而你,只能像条丧家之犬般趴在此处,眼睁睁看他受死!”
“誉儿!将那老东西拖过来!”莫怀远猛然起身。
苏誉脸色煞白,僵在原地:“师尊,此举未免太过残忍了吧……”
“残忍?”莫怀远目光骤寒,“这个世界本就弱肉强食,因此我们绝不可心慈手软。”他冷冷盯着苏誉,一字一顿,“记住,不做猎人,便成猎物。”
苏誉闻言,持剑右手微微发抖,却始终未向前迈出半步。
“还不将他拖过来!”莫怀远厉喝一声,“莫非你想违抗师令?”
苏誉眉目低垂,颤声道:“弟子虽非什么大慈大善之人,但此等丧心病狂之举……弟子恕难从命。”
莫怀远怒极反笑:“好,好得很!连你也敢忤逆我!”言罢,右臂一抖,袖中寒光一闪,断心针已没入苏誉胸膛。
苏誉浑身一震,愕然失色,未料师父会对自己出手。他颤抖地伸出左手,向前踏了几步:“师……师尊,弟子……”言犹未了,人已跪倒在地,面容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惊骇与悲戚之间。
一旁岳见枫见此惨状,破口大骂:“你这畜生!当真丧尽天良,连自己亲传弟子都下得去手!”
“这等不遵师命的废物留着又有何用?”莫怀远冷冷道。
“你如此残暴不仁,必遭天打雷劈!”
“聒噪!”莫怀远眼中凶光大盛,袖中银针再度甩出。
幽蓝寒芒在空中划出一道森寒轨迹,精准没入岳见枫咽喉。霜气瞬间蔓延全身,岳见枫嘴唇立时泛起青紫,七窍结出细密冰霜,大股黑血自喉间不断涌出。他颤抖着抬手伸向萧澈,似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未能吐出半字。
“师父……”萧澈手臂微微抽搐,欲抓住师父之手,却连一根指头都抬不起来。
眼前景象渐次扭曲,萧澈的视野逐渐坍缩,黑暗自四周侵袭而来。最后的光亮里,他看见师父的手臂缓缓垂下,那双满怀牵挂的眼睛如同烙印,深深刻入他涣散的意识深处。
“到头来,我还是……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