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照神州: 第6章 暴走
幽蓝寒芒一闪即逝。
林疏月身形微震,胸前衣襟现出一细若毫芒小孔,云纹长袍霎时覆满寒霜,发丝以肉眼可见之速结出细密冰晶。白皙肌肤之下,寒毒如活蛇般在经脉中游走,所过之处血管尽泛骇人青紫。
她双唇微启,似想说些什么,却只吐出淡淡白雾。随即眼前一黑,身子向后倾倒。
“师姐!”萧澈一步抢上,将她揽入怀中。触手只觉寒冷刺骨,仿佛抱着一块万载玄冰。
“断心针?”台上岳见枫面色骤变,猛一侧首,目光如刀直刺莫怀远。莫怀远心头一怵,下意识后退半步,只觉他的眼神比那银针还寒。
恰在此时,天际惊雷乍破,骤雨倏至。演武场上,一时鸦雀无声。
阿飞僵立原地,仿佛被人点了穴道。他眼睁睁看着那道幽蓝寒芒没入师姐胸口,看着她如折翼之蝶般坠落。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失了声音,只剩锥心刺骨般的剧痛。
“师姐……”
他踉跄着迈步向前,跪倒在林疏月身旁。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眼中噙满泪水:“不,这不可能……”
萧澈猛地转头瞪向万良,眼中涌起滔天杀意:“狗贼,你安敢如此!”
话音未落,眸底骤然迸出妖异紫芒,体内卷出一阵紫色罡风,周身燃起一层熊熊魔焰,活似那修罗降世,煞是骇人。
万良被这目光一照,只觉一股寒意涌上心头,仿佛浑身血液都要冻结,呼吸为之一窒。
岳见枫满面惊疑:“这力量是……”
与此同时,气宗密室内一暗紫锦袍男人猛然抬头,面纱下传出一声低低惊呼:“这股气息……是那怪物!”
剑冢禁地,枯寂无声。
一人正盘坐于地,闭目凝神。忽有一股熟悉气息传来,盘坐之人蓦然睁眼,望向演武场方向,喃喃低语道:“是他……”
那人缓缓直起身子,苍老面容上泛起一抹凝重:“看来一切早已注定……”
演武场中。萧澈一步踏出,身形化作一道紫色残影,速度快到匪夷所思。所过之处,地面炸开一串深坑,紫色魔焰拖出长长尾迹。万良未及回神,便已遭当头一拳。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骨碎之声清晰可闻。万良鼻骨应声而折,面门塌陷,五官扭曲变形。他被这股巨力击飞十丈开外,接连撞断三根石柱,方才重重跌落。
“咳……咳咳!”万良蜷缩在地,口中鲜血狂喷,四肢不停抽搐,已是命悬一线。
正当他痛苦挣扎之际,萧澈又如鬼魅般一闪而至。右手高举,紫色劲力在掌心汇聚,毁天灭地的威压令周遭空气都为之战栗。
“死——!”他大吼一声,一掌劈落。
万良双目圆睁,骇得魂飞魄散。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破空而来。
“休得放肆!”
万奕大袖一挥,磅礴内力瞬间凝实成障。两股巨力轰然相撞,一股沛然气劲席卷四周,将方圆数十丈内青石板尽数掀飞,激起漫天烟尘。不少功力较浅的弟子被余波所震,皆口溢鲜血。
待烟尘稍散,只见万奕已将万良提在手中,脚下地面龟裂如网,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接下此击并不轻松。
萧澈却浑若无事,右臂一展,复又一掌劈出。
“不可……”一声呢喃忽地响起。
萧澈身形一滞,手掌僵在半空。回首望去,只见林疏月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睫上冰晶随呼吸轻颤。
“师姐?”萧澈周身紫焰骤减,眸中渐复清明。
“不……不可杀他……”林疏月纤指微颤,语声断续。
萧澈疾奔上前,与阿飞合力将她扶起。看着她那气息奄奄的模样,心中似有万千刀刃剜过。
“扶……扶我回去……”林疏月气若游丝,每说一字,皆似用了全身气力。
清云宫偏殿。
林疏月盘腿坐于榻上,岳见枫双掌抵其后心,将真气源源不断渡入。但见她周身白雾升腾,汗气蒙蒙,体表冰霜却无丝毫消融迹象。
良久,岳见枫缓缓收掌,长叹一声:“寒毒已侵入心脉。只靠传功,已然无用。”
阿飞扑跪在榻前,泪如雨下:“当真就无计可施了么?”他双手死死攥住被冰霜覆盖的床沿,指尖被寒气灼得通红亦浑然不觉。
“断心针之毒,非人力可解。”岳见枫摇头道。他深知断心针之威,针上寒毒乃万年玄冰炼制,中者无人能医,即便是施针者亦不例外。
可转念一想,眼下也只能将唯一的希望寄于莫怀远身上,便对两位徒儿吩咐道:“你们照顾好月儿,为师去去便回。”说罢,转身而出。
窗外雨势愈急,惊雷时作。
林疏月双目紧闭,倚在床头,纤薄身躯在锦被下仍止不住颤抖。萧澈与阿飞跪守榻前,四手皆冻得发紫,仍固执地握着她冰凉的玉指。
“好……好冷。”林疏月低声呢喃。
语声如刀,扎进阿飞心间。见师姐面容愈发苍白,他忽然将手一松,转身冲出门外。
“师弟!”萧澈急唤道,“你要上哪儿去?”
阿飞不答,几步踏出偏殿,身影消失在雨幕之中。
林疏月艰难抬眼:“二师弟、三师弟,你们……还在么?”
“我在!”萧澈立即将手握得更紧。
“三师弟呢?”她问。
萧澈一怔,强笑道:“他……他去给你寻解药了。”
林疏月唇角微扬,牵起一抹苦涩笑意:“二师弟,你不必宽慰于我。师父的话,我都听见了。”
“不会的!定会有法子解毒的!”萧澈连连摇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师姐莫忧,我会一直守着你,我们三人约定好要相伴一生的。”
林疏月喘息渐重:“看来……我不得不食言了。”
萧澈强忍泪水:“师姐莫要说这些胡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林疏月稍稍抬头,眼里盛满了忧虑:“其……其实我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三师弟。他虽天赋异禀,性子却太过刚烈,此刻……此刻他只怕已经去了气宗。”她话音一顿,气息愈弱,“如今剑宗势弱,若杀万良,你们……你们都会……”言犹未了,忽剧烈咳嗽起来,大口大口黑血从嘴里涌出。
“师姐!”萧澈大急,忙为她抚背顺气。
“二师弟,答应……答应我一件事好么?”她强撑着最后一口气。
萧澈再也忍耐不住,泪如泉涌,哀声道:“师姐但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带他……回来……”
言罢,玉手骤然垂落,凝固的目光穿过萧澈,望向某个遥远、再也无法抵达的明天。
窗外,电闪雷鸣,天瀑倾泻。
雨幕将整座清云宫吞没在灰暗之中,檐角水流飞泻,与萧澈撕心裂肺的哭号交织一处,久久不绝。
清云宫后殿。
万良蜷缩榻上,肿胀面颊泛着青紫,鼻骨碎裂的剧痛令他每一次呼吸皆如刀绞。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衫,窗外风雨大作,恍若鬼泣。
“轰隆——!”
一道惊雷炸响,震得室内烛火明灭不定。万良猛然睁眼,只见一道黑影如幽魂般立于门前,手中长剑泛着寒光。
万良心头一紧,喝道:“谁……谁在那儿?”
闪电再落,他终得以看清那张森然面孔。但见阿飞双目赤红,雨水顺着下颌不断滑落,在地上溅起朵朵暗花。
万良心下大骇,颤声道:“你……你是如何进来的?”他挣扎着想往后退,可重伤之躯根本不听使唤,“你……你不能杀我,我爹是执法长老,杀了我你也休想活命!”
阿飞长剑一指,步步紧逼:“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还要以你爹来压我?”
万良浑身战栗,乞求道:“师弟饶命!我……我知错了。”
“求饶?”阿飞大笑一声,“晚了!”话音未落,只见寒光一闪,一声惨嚎淹没在震耳欲聋的雷声之中。
气宗密室,烛火幽幽。
紫袍男人静立室中,头戴黑色面纱,腰悬一块玄铁令牌,其上刻有“天”字。男人双手抱胸,宽大袖袍垂落如蝠翼,整个人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诡谲莫测。
“帆儿,你在此守着。”
一道声音打破沉寂,万奕推门而入。紫袍男人闻声转头,面纱下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微微作揖道:“万长老,别来无恙。”
万奕未作回应,只冷冷站定。
紫袍男人浑不在意,又道:“关于那件事,阁下考虑得如何了?那位大人可不会一直有这般耐心。”
“尚在权衡之中。”万奕声音低沉。
“权衡?”紫袍男人摇了摇头,语声轻缓,“万长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云裳门若想在这世上绵延千秋,便须学会审时度势。夏云流一心玄修,弃门内之事不管不顾,于门派前景更无长远打算,这岂是一派掌门所为?阁下身为执法长老,又是云裳子座下首徒,理应为云裳门将来着想。对阁下而言,与我们合作,并非背叛云裳门,相反却是在救云裳门。”
万奕听罢,依旧沉默不语。
见他仍无动于衷,紫袍男人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之色,摇头叹道:“万长老,恕陆某无礼。您已年过花甲,若再踌躇不决,只怕此生都难登掌门之位。若云裳门一直由夏云流当家,终会日渐式微,断了祖师香火。您若坐视此等事情,这岂非有负云裳子当年传道授业之恩?”
万奕闻言,面上仍古井无波,内心却已然动摇:“云裳门素来不涉世事,即便老夫有此心,门中长老弟子也未必肯从。”
紫袍男人上前一步,似笑非笑道:“只要阁下坐上掌门之位,门内又有谁敢不从?”
万奕眼珠一转:“夏云流天下无敌,这掌门之位,岂有这般容易坐上?”
紫袍男人冷哼一声,阴恻恻笑道:“夏云流虽天下无敌,但也是人。是人,便会有弱点。”
万奕神色微动:“弱点?你是指当今皇……”
“嘘,低声。”紫袍男人抬手制止,“只要阁下愿意合作,那位大人再从朝中运作,大事可成。”
万奕沉吟片刻,终是开口:“说吧,要老夫如何配合?”
“时机未至。”紫袍男人缓声道,“万长老只需继续培植势力,静候佳音。”
万奕微微颔首,眼中暗芒闪动。岁月在他眼角刻下的纹路如同刀劈斧凿,每一道都透着令人胆寒的阴鸷。
“万长老,还有一事。”紫袍男人又道,话音徒沉,“今日爆发的那股冲天邪气,不知是何人所为?”
“乃一剑宗小辈。”万奕应道。
“年岁几何?”男人又问。
“约莫十五六岁。”
紫袍男人眸光一凛:“果然是他!”
“不知陆大人所指何人?”万奕不解。
“疯王叶知寒。”紫袍男人应道,眼角微微抽搐。
万奕抬手抚须,思忖道:“难怪此子体内邪力,连老夫都觉心悸。不过那疯王叶知寒,不是十五年前便死了么?”
“万长老,此事说来话长。您只需记住一点,此子留之后患无穷,必须趁其羽翼未丰,尽早除之。”紫袍男人寒声道,目光如毒蛇般阴狠,令人毛骨悚然。
万奕眼中凶光一闪:“陆大人放心,那小畜生伤我良儿,老夫自会让他生不如死。”
紫袍男人唇角一扬,轻笑道:“如此,陆某便告辞了。”余音犹在,其人已化作一缕淡紫轻烟,散于空中。
雨势渐歇,檐角水珠滴落青石地砖,发出空洞回响。万奕踏着积水疾步而归,方至后殿,便见一道黑影自殿内飞掠而出。
“什么人?”丁帆厉喝一声。
那身影在墙角处微微一顿。恰在此时,一道闪电劈落,映亮了那半张染血侧脸。
“阿飞?”丁帆一惊。
“不好!”万奕脸色骤变,猛朝殿内冲去。
方一入殿,便有一股浓重腥气扑面而来。只见万良仰面倒在榻间,双目圆睁,瞳孔已然涣散。鲜血浸透锦被,顺着床沿滴落,在地面汇成一片猩红。
万奕僵立当场,顿觉天旋地转,几欲倾倒。
“师尊!”丁帆急忙上前搀扶。
万奕猛地挥手,一把将他推开,目光呆滞地望着血泊中独子,仿佛眼前所见并非现实。
二十年前的旧事,忽然翻涌而至。那一年,他为与夏云流争掌门之位,强练风卷残云,以致走火入魔。妻子为救他不惜以命相护,最终香消玉殒。待他恢复神智,一切已无法挽回。
“照顾好……良儿……”妻子临终前的嘱托犹在耳畔。
万奕五指死死扣住门框,指甲生生嵌入檀木,留下几道狰狞凹痕。
“将那个小畜生碎尸万段!”万奕仰天长啸,恨意滔天。
清云宫偏殿。
阿飞浑身湿透,立于殿外。雨水顺着发梢滴落,与未干的血迹混作一处,于脚边积出暗红水洼。湿衣紧贴其身躯,隐约透出右肩一枚半月状胎记,在那灰暗天色中若隐若现。
屋内,萧澈额头紧抵林疏月手臂,手中牢牢攥着那枚玉牌。岳见静立其侧,身形佝偻得像是被抽去脊梁,仿佛一日之间老了十龄。
“全都怪我……”萧澈话音哽咽,“师姐是为救我而死。”
岳见枫缓缓摇头,声音沙哑得不成调子:“是为师害了月儿……若当初不应下这场比试,便不会有今日之祸。”
床榻之上,林疏月静静躺着,面容苍白如雪,眉间仍凝着细碎冰霜。她双手叠于胸前,神色安宁祥和,仿佛倦极而眠,只是再无人可将她唤醒。
阿飞隔着窗棂,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泪珠混着雨水模糊了视线,他最后望了一眼屋内,随即转身没入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