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燃1983:从赶山开始发家: 第682章 活该挨揍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豆大的雨点砸在拖拉机顶棚上噼啪作响,像无数小鼓槌轮番敲打。朱秀兰缩了缩脖子,把胶皮雨衣领子又往上提了提,雨水顺着帽檐滑落,在她耳垂边凝成细珠,倏地坠入衣领深处,凉得她脖颈一颤。
赵哥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攥着把锈迹斑斑的黄铜钥匙,肩头湿了一大片,却咧着嘴笑:“门房老头儿刚醒,差点儿以为是贼摸进来了!”他三两步跨到铁门前,哗啦一声捅开大锁,铁链子哗啷啷坠地,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缓缓向内推开一条缝。
朱秀兰立马挂挡松离合,拖拉机突突突地喘着粗气,碾过泥水横流的土路,驶进养猪场院内。眼前豁然开阔——红砖砌的猪舍排成三列,青瓦屋脊被雨水洗得发亮,屋檐下垂着密密匝匝的水帘,地上积起浑浊的黄汤,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过,翅膀扇起水雾。
“这雨……怕是要下一天。”赵哥抹了把脸上的水,抬手一指最东头那排带坡顶的砖房,“今儿喂猪晚了半个钟头,刚撒完料,正闹腾呢,你们先过去瞅瞅?我这就去叫老李头来帮你们挑。”
朱秀兰点头道谢,跳下车时裤脚已被泥水溅得斑驳,他顺手从驾驶室后座拎出个蓝布兜子——里头装着两包烟、半斤白糖,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蜂蜜糕,是高翠兰昨夜灯下亲手捏的,说给猪场老师傅尝个甜头,图个顺遂。
秀兰嫂子跟在他身后踩过湿滑的砖道,胶鞋底陷进泥里又拔出来,发出黏腻的噗嗤声。她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怀里那件叠得方正的旧军绿色雨披展开,抖了抖,轻轻搭在朱秀兰肩头——那雨披边缘磨出了毛边,针脚细密匀称,袖口处还补着两块靛青布补丁,是去年冬天她熬了三个晚上缝的。
朱秀兰身子微顿,没回头,只把雨披往肩上按了按,喉结动了动,低声道:“谢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东排猪舍。刚掀开厚重的油布门帘,一股浓烈混杂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发酵的饲料酸香、牲畜体温蒸腾的微腥、粪尿经雨水沤出的土腥气,还有新铺干草晒过太阳的暖味儿……种种气味拧成一股热浪,直往人鼻腔里钻。朱秀兰下意识屏住呼吸,可那味道太厚实,像一层湿棉絮糊在脸上,捂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猪崽子果然正闹腾。四十多头小猪在长槽里拱来拱去,粉红的小尾巴甩得飞快,黑黝黝的鼻子拱着同伴屁股,抢食时发出“吭吭吭”的短促鼻音。有的挤在槽角啃硬料渣,有的趴在干草堆上打盹,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还有两三只瘦伶伶的,腿细得像竹节,蔫头耷脑地缩在墙根,连哼唧都懒怠。
赵哥引着他们走到一头母猪栏前,那母猪正卧在干草堆里,肚皮松弛垂着,四只乳头胀得发亮,七八只小猪围着嘬奶,吸得咕叽作响。朱秀兰蹲下身,伸出手——不是去摸猪,而是轻轻拨开一只正在抢奶的花脸崽子,指尖探向它后颈皮肉。皮薄而韧,下面骨节分明,脊椎凸起如一串温润的小石子。他又捏了捏肋骨间隙,指腹触到柔韧的肌肉层,再顺势往下按压腹部,肠鸣微弱而沉稳。
“这崽子,骨架宽、腰背直、腿粗爪圆,吃食不挑,好养活。”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在念一份早已刻进骨头里的谱牒。
秀兰嫂子蹲在他斜后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的手。她见过林振东摸猪,可从未见他这般专注——仿佛不是在挑牲口,而是在辨识一件传家宝。他拇指按压时力道精准,食指与中指并拢游走于脊线,连腕部细微的转动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忽然想起前年冬,自己发高烧昏沉,林振东也是这样,用同一双手,一遍遍试她额头温度,又轻按她手腕测脉搏,掌心粗粝,动作却轻得像怕惊散一缕游丝。
“赵哥,这头我要了。”朱秀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再挑三十头,都要这等相的。”
赵哥笑着应下,转身吆喝去了。朱秀兰转头看向秀兰嫂子,雨水顺着她额角滑下,在她睫毛上悬着将坠未坠的一颗水珠。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那包蜂蜜糕,撕开油纸一角,掰下半块递过去:“垫垫,等会儿抓猪费劲。”
秀兰嫂子没推辞,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甜香混着蜜糖焦香在舌尖化开,她嚼得很慢,腮帮微微鼓起,眼神落在远处一群翻滚打闹的小猪身上,忽然轻声道:“你摸猪的手,跟摸虎子发烧时一个样。”
朱秀兰一怔,随即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浅笑,而是从眼尾漫开的、带着些暖意的弧度:“虎子那孩子,夜里蹬被子,我总得伸手掖一掖。”
话音未落,忽听“嗷”一声凄厉尖叫,紧接着是扑通闷响。两人同时扭头——西边第二排猪舍门口,一个穿灰褂子的老头正踉跄后退,右手死死攥着左小臂,指缝间渗出血线,脚下泥水被踩得四溅。他面前,一头约莫四十斤重的黑猪崽子龇着獠牙,耳朵后压,浑身鬃毛炸开,正对着他低吼,涎水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老李头!”赵哥的声音劈开雨幕,“咋回事?!”
老李头脸色煞白,牙关打颤:“这……这畜生邪性!刚才我伸手摸它后胯看肥瘦,它猛地回头咬我一口!我……我都没碰它!”
朱秀兰几步跨过去,蹲下身,目光扫过老李头手臂伤口——不深,但皮肉外翻,血珠正往外沁。他没说话,只迅速从兜里摸出随身带的碘酒棉球,撕开纱布包扎,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千百遍。老李头疼得倒吸冷气,却见朱秀兰另一只手已悄然探向那头黑猪崽子的耳根。
那猪崽子喉咙里的咕噜声戛然而止,獠牙慢慢收了回去,炸起的鬃毛一点点伏下,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朱秀兰的手,尾巴尖迟疑地、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
“它不是凶,是怕。”朱秀兰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哗哗雨声,“这猪崽子左边后腿膝盖有旧伤,走路微跛,你伸手摸它后胯,它以为你要按它瘸腿,本能反扑。”
老李头懵了:“……啥?我咋没瞅出来?”
朱秀兰没答,只把手从猪崽子耳根移开,轻轻点了点它左后膝——那里皮毛稀疏,隐约可见一道淡褐色陈年疤痕。他起身,从赵哥手里接过铁钩长柄,钩尖轻巧一挑,那猪崽子竟乖乖跟着他走了两步,直到被圈进另一间空栏。
赵哥和老李头面面相觑,半晌,老李头挠挠头,嘟囔:“奇了……这玩意儿成精了?”
朱秀兰笑了笑,没接话,只低头擦了擦手上的血迹,转身对秀兰嫂子道:“咱接着挑。这头留着,单独喂。”
雨声渐密,猪舍里湿热更甚。朱秀兰带着秀兰嫂子逐栏查看,他不再只摸骨架皮毛,而是蹲得更低,凑近观察猪崽子眼角分泌物是否清亮、鼻头是否湿润、蹄缝有无溃烂、肛周是否洁净。遇到稍显萎靡的,他会让赵哥取来温水灌一小勺,看它吞咽是否顺畅;见有两只互相啃咬耳朵的,他立刻让赵哥分开,又指着其中一只耳根泛红的说:“这崽子脾虚,往后容易拉稀,别要。”
秀兰嫂子始终跟着,有时递工具,有时记下他挑中的编号。她发现他挑猪时,左手总是习惯性地蜷在身侧,虎口处有层厚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青草汁液——那是常年握枪、赶山、扒树皮留下的印记。可当他伸手去托起一头瘫软在地的瘦弱崽子时,那手掌摊开,宽厚、稳定,指腹温柔地摩挲着它颤抖的脊背,像抚慰一个受惊的孩子。
时间在泥水与猪鸣中悄然流逝。当最后一头猪崽被套上麻袋,由赵哥和两个壮小伙合力抬上拖拉机后斗时,已是下午三点。雨势稍歇,云层裂开一道灰白缝隙,漏下几缕稀薄天光。朱秀兰爬上车斗,挨个检查猪崽子是否安卧在稻草堆里,又掀开塑料布边缘,确保雨水没渗进去。秀兰嫂子则站在车旁,踮脚替他拂去肩头几片枯草叶,指尖不经意掠过他后颈——那里汗津津的,皮肤滚烫。
“回吧。”朱秀兰跳下车,拍拍手,声音沙哑却轻快。
返程比来时更难。拖拉机载着八十头猪崽子,重量陡增,底盘压得更低,每过一个泥坑,车身便剧烈颠簸,猪崽子们在稻草堆里滚作一团,吱哇乱叫。朱秀兰不得不减慢速度,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泛白。秀兰嫂子坐在他身侧,身体随着颠簸不停摇晃,每一次倾斜,她的胳膊肘都会无意蹭过他腰侧,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窸窣声。她不再刻意躲闪,只是把身体绷得更直,下颌线绷出一道柔和的弧,目光固执地投向窗外灰蒙蒙的远山。
行至松河镇外,天光彻底暗沉下来。车灯劈开雨幕,光柱里浮尘翻涌。忽然,拖拉机猛地一顿,引擎嘶吼两声,彻底熄火。朱秀兰试了几次摇把,柴油机只发出沉闷的咳嗽声。
“咋了?”秀兰嫂子问,声音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平静。
朱秀兰拧开油箱盖,用手指探了探——油面堪堪没过底壳。“没油了。”他抬头,雨水顺着眉骨流进眼睛,他眨了眨眼,抹了把脸,“前面五里就是镇上供销社,得走着去打油。”
两人披上雨披,蹚着齐踝深的积水往镇子走。雨丝斜织,打在脸上凉而密。朱秀兰走在外侧,宽厚的肩膀几乎替秀兰嫂子挡去大半风雨。她侧过脸,看见他耳后一道浅浅的旧疤,像条褪色的蚯蚓,蜿蜒至颈侧——那是上辈子为护住全家,在塌方的山崖下被碎石划开的。这辈子,它依旧在那里,沉默如初。
供销社铁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今日休业”的木牌。朱秀兰皱眉,正欲转身,却见旁边一家亮着昏黄灯泡的杂货铺卷帘门虚掩着一条缝。他上前叩了叩,门内传来拖沓脚步声,一个叼着旱烟的老汉探出头:“买啥?”
“柴油,五升。”
老汉眯眼打量他们一身泥水,又瞥见朱秀兰肩头的雨披补丁,咧嘴一笑:“哟,靠山屯的林家小子?你爹前年还在我这儿赊过半斤煤油呢!”他转身进屋,不多时拎出个油渍斑斑的铁皮桶,“喏,自家炼的,便宜两毛钱,但得现钱。”
朱秀兰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数清楚递过去。老汉接过钱,又从柜台下摸出个搪瓷缸,倒了半缸热茶塞给他:“喝口热的,压压寒气。”茶水浑浊,浮着几片粗梗,可那股滚烫的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淌进胃里,熨帖得人想叹气。
归途,两人捧着搪瓷缸慢慢走。雨小了,成了细细密密的雾。秀兰嫂子忽然开口:“振东,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就像这些猪崽子?”
朱秀兰脚步微顿,没接话,只等她继续。
“看着都一样,可真挨个摸过去,才知道有的腿壮、有的心热、有的胆小、有的记仇……甚至,有的瘸了腿,还不肯让人碰。”她声音很轻,混在雨雾里,几乎听不清,“可只要喂饱了、护住了,它照样能长膘、能下崽、能拱开土,长出新芽来。”
朱秀兰沉默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话音落,远处山坳里,一道微弱却执拗的绿光倏然亮起——那只黄皮子不知何时蹲在路边歪脖松树杈上,绿幽幽的眼睛静静望着他们,前爪抬起,朝拖拉机方向点了点,又歪头,冲秀兰嫂子眨了眨眼。
朱秀兰心头一热,忽然脱口而出:“嫂子,等回屯子,我教你怎么摸猪。”
秀兰嫂子没应,只把搪瓷缸递还给他,指尖在缸沿轻轻一碰,像一粒微小的火星,倏然燎过两人之间湿漉漉的寂静。
拖拉机重新发动时,天边已透出蟹壳青。朱秀兰握着方向盘,余光瞥见秀兰嫂子侧脸映在湿漉漉的车窗上,睫毛低垂,嘴角有一道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弯弧。后斗里,八十头猪崽子在稻草堆里酣睡,均匀的呼噜声混着柴油机低沉的轰鸣,像一首笨拙却踏实的歌谣,碾过泥泞,驶向炊烟升起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