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没来蛋糕塔，露西竟有些胆怯。

    现在露西对艾博的看法已经和初见截然不同，以前还以为艾博是个小天使，后来接触多了，发现其实这小子一肚子坏水，还擅长伪装，看起来人畜无害，实则非常危险。

    ...

    杰拉尔倒飞出去的瞬间，整座乐园之塔都震颤了一下。碎裂的穹顶簌簌落下晶尘，像一场迟来的雪。他撞穿三道承重魔水晶壁，在第四层螺旋阶梯尽头翻滚停住，半边身子嵌进崩塌的浮雕里，左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面蜿蜒出细长的赤线——那血竟泛着微弱的银光，仿佛混入了星砂。

    艾博没追击。

    他站在原地，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朝上。一缕未被龙之种吸尽的残余魔力正从指尖逸散，如活物般盘旋、收缩，最后凝成一颗核桃大小的幽蓝光球。光球表面浮现出极细微的鳞纹，一闪即逝。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不是吸收，是‘筛选’。”

    艾露莎抱着西蒙退到他身侧，铠甲缝隙间渗出冷汗：“筛选？”

    “龙之种没在挑拣。”艾博盯着那颗光球，瞳孔深处掠过一丝锐利的金芒，“魔导精灵力里有‘杂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规则残片、破碎的因果锚点、被强行压缩的时空褶皱……它只吞下纯粹的能量，把剩下的‘污染’全吐给了我。”

    话音未落，光球突然炸开。

    没有声响，没有冲击波，只有一圈近乎透明的涟漪荡开。艾露莎下意识抬手挡脸，却感到脸颊一阵刺痛——再睁眼时，她左手小指外侧赫然浮现出一道浅金色细纹，形如龙爪，纹路边缘微微发烫。

    “……这是什么？”

    “印记。”艾博垂眸，看着自己掌心同样浮现的三道金纹，“它把剔出来的‘异质’分给了最亲近的人。西蒙替你挡了暗黑乐园，所以他的命格被擦了一笔；你抱着他，气息交缠，于是也沾了边；而我……”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体内本就寄生着它，所以成了主容器。”

    艾露莎怔住。她忽然想起初遇艾博时，他总在深夜独自擦拭那把锈迹斑斑的短剑，剑脊内侧刻着一行几乎磨平的小字：“凡触此刃者，当承其咎”。

    当时她以为那是某种古老诅咒的免责声明。

    现在才懂，那是警告。

    “所以……刚才那一下，不是失控？”她声音很轻。

    “是谈判。”艾博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它嫌我太弱，撑不起它的胃口，所以借魔导精灵力逼我升级。代价是——”他忽然攥紧手掌，金纹骤然炽亮，“我的魔力回路正在被重铸。”

    话音刚落，他脚下的地面无声龟裂。蛛网状的裂痕迅速蔓延至十步之外，每一道缝隙里都渗出淡金色微光，如同岩浆冷却前的最后一息灼热。

    远处，杰拉尔挣扎着爬起，腹部伤口竟已止血，皮肤表面浮起蛛网般的灰白脉络。“哈……哈哈哈……”他咳着血沫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尖利，“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艾博……你根本不是人类对吧？！你身体里藏着比杰尔夫更古老的‘东西’！难怪……难怪你能一眼看穿R系统的漏洞！”

    他猛地抬头，双眼彻底化作两团旋转的星云：“你以为你在对抗我？不！你只是在帮它铺路！龙之种需要宿主登顶魔法巅峰，而乐园之塔——就是它选定的祭坛！”

    “闭嘴。”艾博踏前一步。

    轰！

    整层塔楼剧烈摇晃。他脚下裂痕骤然扩大，金色光流如岩浆喷涌，沿着裂隙奔腾咆哮。那些光流所过之处，崩塌的魔水晶竟开始自行重组，碎片悬浮半空，嗡鸣着拼合成更精密的几何结构——十二面体、二十面体、无限莫比乌斯环……无数超越常理的立体符文在空中明灭，将整个空间染成流动的黄金色。

    艾露莎瞳孔骤缩：“这……是魔法阵？可谁在驱动它？！”

    “它在驱动我。”艾博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一缕金光自他指尖射出，精准刺入杰拉尔眉心。后者如遭雷击，浑身痉挛，星云状的瞳孔急速收缩：“不——！你不能碰我的核心记忆！那是……那是……”

    “那是你四年前在阿尔巴雷斯遗迹里，偷偷拓印的‘神之遗嘱’。”艾博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稳，仿佛在陈述天气，“你以为用思念体伪装齐克雷因就能瞒过所有人？可神之遗嘱真正的载体不是羊皮卷，是刻在施术者骨髓里的活体铭文。而你的骨，早被杰尔夫的亡灵蛀空了。”

    杰拉尔发出野兽濒死的嘶吼。他疯狂抓挠自己胸口，指甲撕裂皮肉，露出底下蠕动的灰白组织——那里没有心脏，只有一团搏动的、由无数微小齿轮咬合而成的机械核心，表面蚀刻着与艾博掌心如出一辙的金纹。

    “你……你什么时候……”

    “从你第一次用天体魔法撕开空间裂缝时。”艾博缓步走近，靴底碾过散落的齿轮，“那时候我就闻到了。腐朽神学的味道。”

    他俯身，手指按在那团机械核心上。金纹暴涨，如活蛇钻入齿轮缝隙。刹那间，所有咬合声戛然而止。杰拉尔僵在原地，眼中的星云熄灭，只剩下空洞的灰白。

    “你……你把它……关了？”

    “不。”艾博直起身，掌心金纹缓缓隐去，“我只是把它格式化了。现在，它只会忠于一个指令——”

    他忽然转身，目光扫过艾露莎怀中面色惨白的西蒙，又落回艾露莎脸上，声音轻得像叹息：

    “——保护你。”

    杰拉尔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颤抖着捧起一捧空气，仿佛想抓住什么早已消散的东西。“自由……”他喃喃道，“原来我连‘想要自由’这个念头，都是被写好的程序……”

    艾露莎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艾博反问，眼神平静无波，“知道他是个提线木偶？知道他偷了乌鲁蒂亚的思念体技术？还是知道他把R系统真正的启动密钥，藏在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蜂蜜蛋糕配方里？”

    艾露莎呼吸一滞。

    “那年他给你烤蛋糕，糖霜上用巧克力酱画的‘R’字，笔画转折处有七处微不可察的魔力节点。”艾博语气平淡，“每个节点对应一座魔力增幅塔的坐标。只要有人尝到第三口蛋糕，味蕾上的魔力就会触发连锁反应。可惜……”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西蒙苍白的脸，“他算漏了西蒙。西蒙的味觉神经被‘暗影裁缝’改造过，能感知0.001伊地亚单位的魔力波动。所以他提前半年就在船上偷偷检测了所有补给品。”

    西蒙虚弱地扯了扯嘴角：“……蛋糕……真难吃。”

    艾博点点头，转向艾露莎：“所以我说，你从来不需要原谅他。因为真正的杰拉尔，在四年前阿尔巴雷斯遗迹坍塌时，就已经死了。现在的他，只是执念灌注的赝品，连痛苦都是预设的演出。”

    艾露莎没说话。她只是慢慢松开抱着西蒙的手，转而握住了艾博垂在身侧的左手。她的掌心还带着西蒙的体温，而艾博的手指冰凉，却在她触碰的瞬间，悄然回暖。

    就在此时，整座乐园之塔突然发出一声悠长的嗡鸣。

    头顶破开的天空中，云层诡异地旋转起来，形成一只巨大的、由星光构成的眼睛。瞳孔深处，隐约可见无数细小人影在奔跑、呼喊、燃烧——那是被魔导精灵力抹除的三千六百二十七个平行世界残影。

    “来了。”艾博低声道，“真正的第二波。”

    艾露莎猛然抬头。只见那只星瞳缓缓眨动，一滴银色泪珠坠落。泪珠在半空炸开，化作亿万枚棱镜碎片，每一片都映照出不同模样的艾露莎：披甲持剑的、赤足踩在熔岩上的、怀抱婴儿微笑的、跪在墓碑前哭泣的……无数个“她”的倒影悬浮空中，无声呐喊。

    “这是……”

    “世界投影仪。”艾博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一丝凝重，“杰尔夫留下的最终保险。当主世界出现足以威胁神之遗嘱的变量时，它会自动激活，将所有可能性具象化。然后……”他目光扫过那些倒影，“选中最脆弱的那个‘她’，作为突破口。”

    话音未落，所有倒影突然齐齐转向艾博——不，是转向他掌心尚未完全消散的金纹。

    “糟了。”艾博瞳孔骤缩，“它认出我了。”

    刹那间，所有倒影同时伸手，指尖射出银丝，如渔网般罩向艾博。艾露莎毫不犹豫拔剑横斩，剑气撕裂三道银丝，却被更多银丝缠住剑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别硬碰！”艾博低喝，“那是概念级束缚！斩不断！”

    他猛地将艾露莎拽向身后，自己迎着银网冲去。就在银丝即将触及他皮肤的瞬间，他胸前衣襟突然裂开——一枚古朴的青铜怀表弹跳而出，表盖自动掀开。表盘上没有指针，只有一条盘踞的微型青铜龙，龙瞳猩红，正冷冷凝视着漫天银丝。

    “咔哒。”

    怀表发出清脆的机括声。

    所有银丝戛然而止。悬停在半空，微微震颤，仿佛被无形巨手扼住了咽喉。

    艾博一把抓住怀表，沉声道：“这不是我的东西。”

    艾露莎愕然：“那是……”

    “是你父亲留下的。”艾博将怀表塞进她手里，“他当年参与过神之遗嘱的封印仪式。这枚表，是唯一能短暂冻结世界投影仪的‘暂停键’。但只能用一次。”

    艾露莎指尖抚过冰冷的青铜表壳，触到内侧一行极细的刻痕：“……‘给最爱的女儿，愿你永远不必选择’。”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猛地抬头：“所以你一直在等这一刻？等我亲手启动它？”

    艾博没回答。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令人心碎。

    艾露莎深吸一口气，拇指按在表盖中央。青铜龙瞳的红光骤然炽盛，随即熄灭。怀表“咔哒”一声，彻底停摆。

    漫天倒影如玻璃般寸寸碎裂。

    星瞳缓缓闭合，云层散去，只余澄澈夜空。

    死寂。

    几秒后，西蒙咳嗽着坐起，茫然四顾：“……结束了？”

    艾博弯腰扶住他肩膀，声音疲惫却轻松：“嗯。结束了。”

    艾露莎握着停摆的怀表，忽然问：“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艾博望向塔外渐亮的天际线，晨光正刺破云层，“接下来，我们要去评议院。把杰拉尔、乌鲁蒂亚、还有那个躲在暗处操控一切的‘真正黑手’，一起揪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把你的姓氏改回来。”

    艾露莎一愣：“改回……？”

    “艾露莎·斯特劳斯。”艾博笑着摇头，“杰拉尔给的姓，是枷锁。而斯特劳斯……”他指向远处海平面上初升的朝阳，“是自由本身。”

    风穿过破碎的塔顶，掀起两人发梢。艾露莎低头看着掌中停摆的怀表，表壳映出她含泪的笑靥。她忽然踮起脚尖，在艾博唇角轻轻一吻。

    “好。”她说，“都听你的。”

    远处，一只信鸦穿透晨雾，翅膀掠过塔尖，投下转瞬即逝的阴影。鸦羽边缘，隐约可见一行用魔力蚀刻的细小文字：

    【神之遗嘱第柒章：当龙吻朝阳，旧约焚尽，新纪元始。】

    艾博望着信鸦消失的方向，无声笑了笑。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替他挡刀。

    ——包括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