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民国从拉包月开始: 第八百四十七章 又慌了
办事处谁不知道骆处长的规矩,只要办公室的门开着就是没啥事,你可以直接来汇报工作啥的。关门的话,那就是有事,没啥大事就等等,着急了找李秘书。
规矩就是李秘书才能敲骆子祥的门~
呃~当然,...
徐金戈站在办事处二楼西窗边,烟已燃尽,指尖微烫。他没扔,只任那点余烬在指间明灭,像极了十年前西直门外炮火初歇时,秋萍攥着他衣袖的手——也是这样微微发颤,却执拗地不肯松开。
楼下黑市方向传来一阵喧闹,是几个穿灰布褂子的青皮在争抢一袋高粱面,声音刺耳,夹着粗口和推搡声。徐金戈没回头,只把烟头按灭在窗台青砖缝里,留下一小圈焦痕。那砖缝里还嵌着去年冬天冻裂的旧泥,指甲一抠就簌簌掉渣——和他心里某处一样,表面硬,内里早已松动。
李秘书说林晓被安排在隔壁办公室。他听见门开了又关,听见布鞋底蹭过水磨石地面的窸窣声,听见一声极轻的咳嗽,像春蚕啃食桑叶。他没动。可三分钟后,他还是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有扇小窗,正对着后巷。巷子里堆着几只空麻袋,一只瘦猫蹲在上面舔爪。徐金戈目光掠过猫,落在巷口那棵歪脖老槐上——树皮皲裂,树冠却奇异地茂盛,新芽密密匝匝,绿得扎眼。他忽然想起秋萍最后一次来督察处,也是站在这样一棵树下,仰头看他从二楼探出身子,风把她的短发吹得飞扬,像一面小小的旗。
“徐主任?”身后传来怯生生的声音。
他转身。林晓抱着一摞卷宗立在门口,裙摆垂到小腿肚,露出一截纤细脚踝。她没穿袜子,脚背上淡青色血管若隐若现,和秋萍当年踩着露水跑来送募捐册子时一模一样。
“财务科刚把本月账册送来。”她把卷宗往前递了递,“李秘书说……您得签字。”
徐金戈接过,指尖无意擦过她手背。那皮肤温热、细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弹性。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低头翻页。第一页是黑市粮油进出明细,红蓝铅笔标注密密麻麻;第二页是枪支登记表——赫然写着“汤姆逊冲锋枪三支,成色九成,购入价:三十斤小米加两盒洋火”;第三页竟然是药品清单:阿司匹林、磺胺、吗啡片……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人用铅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娃娃,旁边标注:“小满,六岁,发烧第三天”。
他指尖停在那个娃娃上。
“谁画的?”他问。
林晓咬了咬下唇:“……我弟弟。他病着,我带他来过办事处领药。李秘书说……能帮一点是一点。”
徐金戈抬眼。林晓眼睛很亮,不是那种世故的亮,是被生活压弯了腰却依然透光的亮。她没躲他的目光,反而挺直了背脊,校服大襟袄绷出单薄却倔强的线条。
“你弟弟发烧,为什么不去医院?”
“协和……挂不上号。同仁……要先交三块大洋押金。”她声音很轻,却像把小锤子,一下下敲在徐金戈心上,“李秘书说,办事处有‘特需通道’。”
徐金戈沉默良久,忽然问:“你父亲呢?”
林晓垂下眼睫:“去年冬天,在阜成门外……被流弹打中了肺。拖了七天,没救过来。”她顿了顿,抬起脸,眼眶发红但没落泪,“家里铺子被查封了,说是‘通共嫌疑’。可我们连共产党的章程都没见过。”
窗外槐树影子斜斜爬上她脸颊,像一道温柔的伤疤。
徐金戈把卷宗合上,转身走回自己办公室,从抽屉底层摸出个蓝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麦芽糖,用油纸仔细裹着,边缘已经微微发硬。这是秋萍生前最爱吃的,他一直留着,像留着一段不敢碰触的时光。
“拿着。”他把糖递给林晓。
她愣住:“这……”
“不是给你。”徐金戈声音干涩,“是你弟弟的。告诉他,吃了不烧心。”
林晓没接。她看着那块糖,忽然鼻尖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砸在蓝布包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慌忙抬手去擦,手背蹭过眼角,留下淡淡红痕。
“对不起……徐主任,我失礼了。”她哽咽着,肩膀微微发抖。
徐金戈没说话。他走到窗边,重新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看见楼下巷口晃过几个穿黑色制服的身影——不是警备队,也不是稽查所。他们走路无声,腰杆挺得笔直,像几杆浸过桐油的长枪。为首那人侧脸冷硬,左眉骨有一道旧疤,正抬头往办事处二楼望。
徐金戈手指一紧,烟灰簌簌落下。
是沈世昌的人。骆子祥没调走督察处所有骨干,留了最精锐的十几号人盯梢。盯谁?盯老傅?盯黑市?还是……盯他徐金戈?
他忽然想起早晨骆子祥临走时拍他肩膀的力度——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那力道里没有试探,只有信任。可信任这东西,有时候比怀疑更烫手。
“徐主任?”林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未散的鼻音,“我……我能问个问题吗?”
徐金戈没回头:“说。”
“您为什么……不让我走?”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办公室里凝滞的空气。
烟雾中,徐金戈闭了闭眼。他看见秋萍躺在西山租来的小屋里,咳得撕心裂肺,手里攥着半块麦芽糖,糖纸被汗水浸透;看见自己跪在军医面前,额头磕出血来,求他再试一次青霉素;看见棺材抬出城门时,漫天黄沙扑在素白棺盖上,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因为……”他缓缓吐出一口烟,“有些人走了,路就断了。可路断了,总得有人……把断口抹平。”
林晓怔住了。她不懂这话,却本能地感到某种沉重的东西正从这个冷硬的男人身上流淌出来,沉甸甸地坠进她年轻的胸腔。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爆发出一声惨叫。
不是争吵,是真真切切的、被刀捅穿肺腑时迸出的凄厉嘶吼。紧接着是玻璃碎裂声、重物倒地声、还有女人压抑的啜泣。
徐金戈猛地转身冲向楼梯口。林晓下意识跟上,裙摆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着扶住墙才没摔倒。她看见徐金戈的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军装下摆扫过楼梯转角,带起一阵冷风。
黑市入口处已围了一圈人。地上躺着个穿靛蓝工装裤的汉子,胸口插着把剔骨刀,血正汩汩涌出,在青石板上蜿蜒成一条暗红小溪。旁边蹲着个妇人,双手死死按在他伤口上,指缝里全是血,嘴里反复念叨:“别死啊柱子……咱闺女还没上学呢……”
两个穿灰褂子的青皮站在人群外,其中一个叼着烟,脚尖踢了踢地上一把沾血的柴刀:“嚷什么嚷?偷粮被抓现行,活该!”
“偷?”妇人猛地抬头,脸上涕泪横流,“我男人在铁匠铺干了十五年!就为换这半袋麸子给娃熬糊糊!你们摸摸良心——”
“良心?”叼烟的青皮嗤笑一声,吐出一口浓痰,“这年头,良心能当小米下锅?”
围观者沉默。有人悄悄后退,有人低头盯着自己鞋尖,没人上前。这世道,多管闲事就是给自己脖子上套绳。
徐金戈拨开人群走进去。所有人下意识让开一条路,连那两个青皮也收了嚣张气焰,往后缩了缩脖子——他们认得这身衣服,更认得这张脸。督察处徐副处长,从前巡查时踹翻过三个赌档、抄过七家鸦片馆,手底下兄弟见了都喊一声“徐哥”。
“谁动的手?”徐金戈声音不高,却像块冰砸进沸水。
叼烟的青皮梗着脖子:“徐主任,这事儿……归咱们‘青龙社’管。”
“青龙社?”徐金戈冷笑,“什么时候司令部辖区,改姓青龙了?”
他弯腰,手指探向地上汉子颈侧。脉搏微弱,但还在跳。他抬头看向妇人:“大夫呢?”
“……东口王郎中……说……说没钱不看。”
徐金戈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两个青皮,最后落在叼烟那人脸上:“你叫什么?”
“狗……狗剩。”
“狗剩。”徐金戈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牛皮本子,翻开,抽出一支钢笔,“今儿下午三点十七分,青龙社狗剩,持械伤人致重伤。记下了。”
狗剩脸色瞬间煞白:“徐主任,这……这规矩……”
“规矩?”徐金戈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将滴未滴,“这黑市,是我骆哥划的地界。他定的规矩只有一条——不许动老百姓的救命粮。你动了,就是踩我骆哥的脖子。”
他合上本子,咔哒一声扣紧搭扣,声音冷得像淬了井水:“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要么,跟着我去督察处录口供,把青龙社怎么盘剥小商贩、怎么勾结军需处倒卖军粮的事,竹筒倒豆子说出来;要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呻吟的汉子,扫过妇人染血的双手,最后落回狗剩脸上:“我把这半袋麸子,连同你狗剩的脑袋,一起送到骆处长案头。”
狗剩腿一软,烟掉在地上,被自己踩灭。
围观人群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有人认出了徐金戈身后跟着的林晓——那身学生装,那张青涩却绷紧的脸,分明是昨儿才被李秘书领进来的新人。可此刻,这姑娘站得笔直,下巴微扬,眼神清亮得像西山融雪的溪水。
徐金戈没再看狗剩。他弯腰,一手穿过汉子腋下,一手托住膝弯,竟将百十斤重的男人稳稳抱了起来。血立刻洇透他左肩军装,晕开一片暗红。
“林晓。”他头也不回。
“在!”她应得干脆利落。
“去东口王郎中那儿,拿我的条子,要最好的药。再跑一趟西直门药铺,买磺胺片——记我账上。”他脚步不停,声音沉稳如常,“顺便告诉李秘书,今天起,办事处增设‘民生稽查组’,组长……你先兼着。”
林晓愣了一瞬,随即大声应道:“是!徐主任!”
她转身就跑,裙摆在夕阳里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路过狗剩身边时,她脚步没停,却忽然开口:“狗剩哥,我弟弟叫小满,六岁,发烧三天了。刚才徐主任给我的糖,是留给我弟弟的。”
狗剩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姑娘,走好。”
徐金戈抱着汉子穿过人群,没人再拦。暮色渐浓,他肩头那片血迹在残阳下泛着铁锈般的光泽。远处,司令部大楼的轮廓在晚霞里渐渐模糊,唯有楼顶那面青天白日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忽然想起骆子祥今早说过的话:“老徐,街上咱别管了,在司令部这边混着就行。”
可有些路,不是想混就能混过去的。
有些血,一旦溅到肩头,就再也洗不干净。
他脚下不停,走向西直门的方向。那里有家不起眼的中药铺,老板姓陈,是秋萍老家的远房表叔。秋萍走后,陈老板每年清明都给他寄一包新采的艾草,说是“驱邪,安魂”。
徐金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找一个能安魂的地方。
但他知道,怀里的汉子还在微弱地呼吸,像一簇将熄未熄的火苗。
而火苗,从来不怕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