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民俗游戏机: 第224章、亡人渡(1/2)
车子驶过城区边缘,路灯渐稀,路旁的梧桐树影在车窗上拉得细长而歪斜,像一排排佝偻的老者踮着脚往前赶路。尘野把空调调高了些,车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暖雾,混着车载香薰淡淡的雪松味,却压不住窗外不断渗进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土腥气——不是雨前那种湿润的泥味,而是干涸多年的老窖口掀开盖子时,扑出来的那种陈年腐壤气息,微甜、微腥、微滞,仿佛有东西在地下缓慢地呼吸。
许峰没睁眼,但左手三指搭在膝头,指尖微微发烫。他刚缝合进百德法衣的地气,并未沉静如初,反而在衣料之下隐隐搏动,像一只被强行按进皮囊里的活物心脏,隔着布料,一下、两下,缓慢而执拗地顶撞着他的大腿外侧。那搏动频率,竟与方才断头巷塌陷处传来的牛叫声节律隐隐相合——不是同步,而是错半拍,如同打更人漏敲了一槌,余震拖得又长又沉。
尘野忽然减速,拐进一条窄巷。两侧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红砖筒子楼,楼体斑驳,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筋骨,像溃烂后结痂的旧伤口。楼顶晾衣绳上垂着几件褪色的童装,在夜风里轻轻晃荡,其中一件蓝布小褂的袖口,赫然用黑线绣着一个歪斜的“牛”字,针脚粗粝,像是孩童信手涂鸦,可那“牛”字最后一捺,却陡然加粗、拉长,直直垂到袖口下摆,末端收成一个尖锐的钩状——活像牛角刺破布面。
许峰眼皮一跳,没睁眼,喉结却无声滑动了一下。
尘野停车,熄火,解开安全带:“到了,许老师,就这儿。三单元,四楼东户。”
他推开车门,冷风灌入,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贴着墙根跑。许峰这才抬眼,目光扫过楼栋底层铁门上贴的褪色春联——上联“风调雨顺”,下联“五谷丰登”,横批“吉祥如意”。可那“顺”字右半边“川”被雨水泡得模糊,墨迹晕开,竟似三条并排的蚯蚓;“登”字左下角缺了一捺,空出个黑洞洞的缺口,正对着单元门内幽深的楼道口。
许峰下车,没走台阶,径直踩上旁边花坛沿。水泥坛沿湿漉漉的,青苔厚积,他靴底碾过,发出细微的“嗤啦”声。尘野忙跟上来:“许老师,小心滑——”
话音未落,许峰已抬脚,靴尖精准点在花坛中央一株枯死的夹竹桃残枝上。那截枯枝不过拇指粗细,早已干瘪发脆,被他一点,竟“咔嚓”一声脆响,从中折断,断口齐整,仿佛被刀锋削过。断枝落地,枯叶簌簌抖落,露出底下埋着的一小片暗红泥块——不是土,是凝固发黑的血痂,边缘泛着青紫,形如一只蜷缩的牛蹄印。
尘野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半步。
许峰弯腰,指尖捻起一点那血痂碎屑,凑到鼻下。没有血腥气,只有一股极淡的、类似陈年檀香混着铁锈的味道。他直起身,看向尘野:“你这楼,以前养过牛?”
尘野一愣,挠挠头:“没啊……这楼建的时候,附近早就是居民区了。倒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听我妈提过一嘴,说这楼的地基,挖得特别深,打桩的时候,工人说底下碰到硬东西,像是石头,可撬开一看,全是黑乎乎的骨头渣子,还带着角……后来工头让人全填了石灰,连夜浇的混凝土。”
许峰点点头,不再言语,抬步往楼道里走。楼道灯坏了大半,只有一盏在三楼拐角处苟延残喘,光线昏黄如脓,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细又长,影子边缘微微抖动,仿佛随时要从墙上挣脱下来,自行走动。
四楼东户门前,尘野掏出钥匙。铜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许峰忽地伸手按住他手腕。尘野一怔,抬头,只见许峰目光沉沉,盯着那扇漆皮剥落的绿色铁门——门板中央,靠近锁舌的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新鲜刮痕,细长、笔直,长约三寸,深及铁皮,边缘泛着金属冷光,像是被什么极其坚硬的东西,以极快的速度,横向划过。
“许老师?”尘野声音发紧。
许峰松开手,退后半步,从怀里摸出那柄镔铁宝刀。刀未出鞘,只是将刀鞘尾端轻轻点在刮痕正上方三寸处的门板上。刹那间,刮痕周围原本黯淡的漆皮,竟泛起一层极淡的、水波般的涟漪——涟漪所过之处,漆皮下隐约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细如发丝的暗红纹路,纵横交错,构成一张巨大而扭曲的牛脸轮廓,牛眼位置,两枚指甲盖大小的漆皮正缓缓剥落,露出底下惨白的铁锈。
尘野头皮发麻,喉咙发干,连呼吸都屏住了。
许峰收回刀鞘,声音平淡:“开门。”
尘野哆嗦着拧动钥匙。门锁“咔哒”弹开,一股混合着新家具油漆味、隔夜饭菜馊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牲口棚深处闷热的潮气扑面而来。他侧身让开,许峰迈步而入。
玄关地板是浅色瓷砖,干净得反光。可就在鞋柜旁,一块约莫巴掌大的瓷砖缝隙里,嵌着半截断裂的牛毛——粗硬、乌黑、根部带着凝固的暗红血粒,毛尖微微卷曲,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许峰弯腰,拈起那截牛毛,指尖捻动。牛毛在他指腹间毫无征兆地“噼啪”轻响,冒出一星微弱的蓝焰,焰苗只亮了一瞬,随即熄灭,留下一点焦黑灰烬,飘落在瓷砖上,竟凝而不散,缓缓聚拢,最后化作一个极小的、歪斜的“午”字。
尘野站在门口,双腿有些发软。他想问,又不敢问,只能眼睁睁看着许峰直起身,目光扫过客厅——沙发、电视、茶几,一切寻常。可当许峰视线掠过电视柜上方悬挂的全家福相框时,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相框里,尘野父母并肩而立,笑容温和,尘野站在中间,比现在年轻许多,手里抱着一只胖乎乎的土狗。那狗正仰头望着镜头,舌头吐在外面,眼神憨傻。可许峰的目光,却牢牢钉在照片背景——客厅墙壁上那幅装饰画上。那是一幅仿古山水,青绿设色,山势嶙峋。此刻许峰眼中,那画中山峦的阴影里,无数细小的、蠕动的暗影正沿着山脊线缓缓爬行,形如牛群,蹄踏之处,墨色洇开,渗出暗红。
“尘野。”许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刮过耳膜,“你家,养狗?”
尘野点头:“嗯……以前养过,叫阿旺,去年……走了。”他声音低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车祸,送医路上……没救回来。”
许峰没接话,径直走向卧室。尘野忙跟上,心悬在嗓子眼。许峰推开主卧门,里面整洁安静,床铺平整。他走到床边,俯身,手指探向枕头下方——那里空无一物。他动作不停,指尖顺着床垫边缘向内摸索,停在床架与墙壁的狭窄夹缝处。那里,静静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琥珀色的圆润物件,表面温润,内里却似有血丝缓缓游动。
许峰拈起那东西。是颗狗牙,犬齿,尖端磨得圆钝,牙根处缠着一圈褪色的红布条,布条上用朱砂写着三个蝇头小字:食鬼奴。
尘野脸色骤变,失声:“这……这怎么还在?!我妈说……说阿旺走那天,就把这牙连同它的小窝一起烧了!”
许峰没答,将狗牙翻转,牙根背面,赫然刻着一行极细的阴刻文字,字迹扭曲如蚯蚓钻地:“午时生,酉时亡,饲以秽血,饲以怨气,饲以……未竟之愿。”
他指尖抚过那行字,牙根处的红布条突然无风自动,轻轻一颤,布条末端,一滴暗红液体无声渗出,悬在半空,晶莹欲坠,却始终不落。
许峰抬眼,望向窗外。窗外,城市灯火如海,远处断头巷方向,夜色浓得化不开,仿佛一团巨大的、正在缓慢搏动的墨团。而就在这墨团边缘,一点微弱却执拗的金光,正顽强地穿透黑暗——那是长流河神庙的方向,庙中香火未熄,正一缕缕,无声无息,向着断头巷深处,蜿蜒流淌。
“食鬼奴……”许峰低声呢喃,指尖一弹,那滴悬着的暗红血珠应声碎裂,化作七点细小的猩红光点,倏忽飞散,没入房间四壁不见。他转身,目光如电,直刺尘野眼底,“你抱阿旺回家那天,是午时?”
尘野浑身一僵,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他下意识摸向自己左耳后——那里,一小片皮肤微微凸起,形状酷似一枚小小的、闭合的牛角。
许峰静静看着他,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地脉震动:“明天,不去爬山了。”
尘野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疑。
许峰将那枚狗牙收入怀中,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涌进,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埃与凉意。他仰头,望向断头巷方向那团浓墨般的夜色,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凿:
“明天,去万泉县狗市。”
“我要买一头……还没断奶的,纯黑土狗幼崽。”
“它得是……午时出生。”
“还得是……”许峰顿了顿,指尖在窗框上轻轻一叩,敲出三声短促而沉闷的声响,仿佛叩击着某座深埋地下的青铜巨钟,“……它娘,昨夜,刚刚产下它的,那一头。”
窗外,风声骤急。远处,断头巷方向,一声悠长、沉闷、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牛鸣,轰然响起,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尘野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许峰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墨汁滴入清水,只漾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他抬手,将那柄镔铁宝刀缓缓抽出半尺。刀身映着窗外微光,血筋流转,明灭不定,竟在刀刃之上,清晰映出一张牛脸的轮廓——双目赤红,口吐黑气,额角一对犄角,正缓缓……向着天空,向上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