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十日。

    天库司里堆满了账册，从地面码到穹顶，一摞摞一列列，像一座座纸山。

    吴启带着几十个文书、录事、主簿，从早到晚埋首其间，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有人眼底熬得通红，有人手指翻得起了茧，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又被旁边的人推醒。

    君傲和梅映雪走进天库司的时候，满殿都是翻纸的声音。

    吴启正趴在桌上对着一卷账册皱眉，手里捏着一支玉笔，在另一卷上勾画。

    他没听见脚步声，直到君傲站到他面前，他才猛地抬头。

    “殿下？”吴启慌忙站起来，袍角带翻了桌上的茶盏，“殿下怎么来了？”

    君傲看了一眼四周的阵仗，又看了一眼吴启眼底的青黑：“查得如何了？”

    吴启揉了揉眉心，声音发哑：“情况不太乐观。”

    君傲眉头一皱：“详细说说。”

    “这十日，臣带着人查了千卷有余。”吴启指着桌上那一堆翻开的账册，“天库司发放的额度，与功德簿上的记录、续命录上的名册，完全吻合。每一笔支出，都有对应的赏赐名录、续命名录、抚恤名册，数目前后一致，分毫不差。”

    梅映雪上前一步，拿起一卷看了看：“这么说来，这薛晏真的没贪？”

    吴启摇头：“账还没查完。臣只查了支出的去向记录，可真正的发放情况，还需要逐一核对。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不太确定。

    君傲看着他：“只是什么？”

    吴启犹豫了一下，像是怕自己说错：“只是臣查账时发现，天库司的账面做得太干净了。每一笔支出，从额度到名录到名册，严丝合缝，连一个字的涂改都没有。”

    君傲的眼睛眯了起来。

    “太干净。”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随即问，“吴启，薛晏接手天库司之前，账上有多少长生物质？”

    吴启翻出一卷泛黄的玉册，指着上面的一行字：“殿下，臣查过了。八万年前，薛晏接手天库司时，库中长生物质共计八百六十二万四千七百年。”

    君傲沉默了一息。

    “这么多。”他缓缓开口，“怎么仅仅八万年，就只剩五十万了？”

    吴启叹了口气：“殿下有所不知。这八万年来，仙庭虽无大战事，可忘钧仙君赏赐出去的长生物质，不在少数。他拉拢人，靠的就是这一手。”

    梅映雪皱眉：“这忘钧还真是大气。”

    君傲没有说话。

    他随手拿起一本账本，翻看起来。

    “吴启。”君傲忽然开口，“帮我查查，这八万年，忘钧老儿一共赏赐了多少长生物质给烈霄仙王？”

    吴启愣了一下：“烈霄仙王？”

    “查。”

    吴启没再多问，转身吩咐手下的文书去翻赏赐名录。

    趁这个间隙，君傲传讯把烈霄喊了过来。

    烈霄来得极快，大步流星跨进天库司，浓髯一抖，嗓门先到了：“殿下唤我前来，可是查账有眉目了？”

    君傲看着他：“还早。叫前辈来，是有一事相问。”

    “殿下但讲无妨。”

    “忘钧老儿这八万年，赐了前辈多少长生物质？”

    烈霄仔细想了想，挠了挠后脑勺：“具体的我记不清了。反正十几万是有的。殿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君傲没有回答。

    他随手拿起桌上一卷账本，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

    “前辈且看。这叫林清渊的，三万年前，被赏了五万年的额度。一个准帝，好端端的怎么赏了这么多？”

    烈霄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一皱：“林清渊？这我认得。他是无量仙王后辈的女婿，据说是无量仙王一位后世孙女的夫君。他们大婚时，忘钧老儿大手一抡，赏了五万。”

    君傲合上续命录：“还真是大气。前辈一个仙王，八万年才十几万额度。人家后辈成个婚，五万。”

    他顿了顿，看着烈霄的眼睛。

    “不过，这五万，真的到了林清渊手里吗？”

    烈霄愣住了。

    “殿下的意思是……”

    “把那林清渊叫来一问便知。”

    烈霄当即命人传讯。

    片刻后，传讯的仙吏跑了回来，脸色有些古怪。

    “回殿下，回烈霄大人。林清渊，早在两万多年前就坐化了。”

    天库司内安静了一瞬。

    梅映雪放下手中的账册，上前一步：“五万年的长生物质，按理来说，不可能这么早就坐化。”

    烈霄的脸色沉了下去：“这里面肯定有猫腻。要不派人去查查？”

    “也行。”君傲点头，眼睛一眯，“不过得暗中查，不能打草惊蛇。”

    “我明白。”烈霄拿出传讯玉牌，就开始联系自己的亲信。

    君傲没有拦他。

    他靠在桌边，重新拿起那卷续命录，翻到下一页，继续往下看。

    一页一页，一行一行。

    就在这时，吴启从后面的玉架间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卷账册。

    “殿下，查清楚了。”

    君傲抬头：“说。”

    “这八万年来，天库司账面上赏赐烈霄仙王的额度，一共是，一百三十七万年。”

    君傲的手指停在册页上。

    烈霄听见这个数字，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老虎，差点没跳起来。

    “啥玩意儿？”他嗓门拔得极高，震得满殿文书齐齐抬头，“一百三十七万？老子怎么不知道有这么多？”

    君傲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可那笑意冷得很。

    “前辈莫要着急。这猫腻，不就出来了？”

    梅映雪走到桌前，看着那卷账册，又看着续命录，轻声开口：“怪不得天库司的账本和功德簿、续命录能对得上。敢情是记录了这么多，发下去的却没这么多。”

    烈霄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殿下！有此证据，定能让这薛晏认罪！”

    君傲却摇了摇头。

    “恐怕还不行。”

    烈霄瞪眼：“这是为何？”

    “整个仙庭现在都知道，前辈是我的人。”君傲的声音很平，“再加上我要给你十万长生物质。您的证词，恐怕没人会信。”

    烈霄浓髯炸开：“谁敢？这仙庭谁人不知，我烈霄从不说谎话！”

    梅映雪看了他一眼，声音温和，却很笃定：“话虽如此。但被有心之人利用，可就不好说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君傲点头：“娘子说得对。得安排信得过的人，按照这账本，去找那些得到赏赐的人一一对证。”

    烈霄眼睛一亮：“这个办法行！如今忘钧老儿已死，这些人得知自己被骗，肯定愿意站出来作证。”

    君傲看着他，缓缓道：“前辈，这样。您安排下去，告诉这些人——愿意出来作证的，事成之后，本殿下补发他们账本上原本要发给他们的一成，作为奖励。”

    烈霄一怔。

    随即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殿下这一手，够狠。”

    他大步走出天库司，脚步比来时更重，每一步都踩得青玉地面嗡嗡作响。

    君傲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卷续命录。

    吴启在旁边犹豫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殿下，您怎么知道这里面有猫腻？”

    君傲没有抬头。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个准帝，成个婚就被赏赐五万。这里面的账，怎么算都不对。”

    他合上续命录，朝殿外走去。

    “吴启。”

    “臣在。”

    “继续查。把每一笔赏赐的发放情况，都核对清楚。”

    吴启躬身：“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