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傲深吸一口气，脚掌重重踏落。

    第三十一级台阶。

    轰！

    仿佛某种极致的壁垒被生生撞碎，气海中三千丈法力瞬间暴走，如惊涛骇浪般冲击着四肢百骸。前二十九阶积累的所有威压、所有桎梏、所有烙在骨血中的天道束缚，在这一步之下尽数崩碎。

    若没有时间长河里枯坐万古的沉淀，没有生生磨出来的道心与本源，这一步，他无论如何也迈不上去。

    可就在他身形站定的刹那，整座天阶突然爆发出万道刺目金纹。

    符文沿着台阶层层攀升，像是沉睡了万古的阵法被彻底激活。

    虚空之中响起阵阵道音，又像是无数生灵在齐声低诵。

    君傲只觉得周遭的时空骤然扭曲，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拉伸、破碎。

    没有天劫落下，没有雷光爆炸。

    他的身影，就在数万道目光的注视之下，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这片天地间轻轻抹去，连一丝法力波动都未曾留下。

    “君师兄不见了！”

    “怎么回事？人呢？！”

    剑宗瞬间炸开了锅。

    弟子们伸长了脖子往上看，一个个面露惊色，议论声此起彼伏：“该不会是被天道直接轰成飞灰了吧？连点渣滓都没剩下？”

    “放屁！天劫根本来不及落下，轰什么轰！”

    “三十级台阶……闻所未闻，谁知道上面是什么鬼地方。”

    人群之中，梅映雪脸色煞白。

    她脚下一点便要往天阶上冲，古冰、柳如烟等人紧随其后，却被一道身影横空拦住。

    道不死负手而立，目光死死盯着君傲消失的位置，眉头紧锁。

    “都别动。”

    他沉声道。

    “他没事。若天道真想灭他，踏上第二十阶的时候就该灰飞烟灭了。这是接引……他被带走了。”

    众女身形一顿，将信将疑地停在原地。

    可那双双眼睛，依旧死死钉在那片空荡的台阶上，连眨眼都生怕错过什么。

    远处的云层之后，天女一袭白裙凌空而立，脸色却第一次变了。

    她感知得太清楚了。

    刚才那一瞬，不是天劫的法则余韵，不是阵法的灵力波动。

    是天道。

    是真正的、无处不在的、执掌这片天地秩序的天道本身，亲自降临了。

    一股寒意，悄无声息地从她心底泛起。

    天道为何要亲自接引一个后辈？

    莫非……当年洛惊鸿那一幕，又要重演了？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

    当年她曾亲眼看着那个女人一路踏破天阶，最后也是这样，凭空消失在第三十阶上。

    再出现时，便已是横压一世的姿态。

    君傲……

    这次会得到多少好处？

    君傲只觉得天旋地转，周身时空像是被揉成了一团乱麻。

    无数光影碎片从身边呼啸而过，有星辰生灭，有星河流转，有生灵啼哭，又有万道雷鸣。

    等他重新站稳时，周遭已然换了天地。

    没有剑宗，没有天阶，没有天地日月。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混沌灰雾，上下四方皆无定数，像是一片被时光遗弃的虚无之地。

    灰雾之中，时不时飘过细碎的光片，像是破碎的记忆，又像是残缺的法则。

    君傲环顾一周，眉头微皱。

    “这是何处？”

    声音出口，却像被浓雾吞噬，连回音都没有。

    他凝神内视，气海中，万魂幡静静蛰伏，连一丝幡影都未曾显露。

    太阿剑更是沉寂如凡铁，任凭他如何催动，都毫无反应。

    甚至就连丹田深处，那几道仙帝残魂，此刻也尽数收敛了气息，陷入了最深的沉眠，像是在畏惧着什么。

    君傲心中一凛。

    能让仙帝残魂都本能蛰伏的地方，绝非等闲。

    他定了定神，迈开步子，朝着灰雾深处走去。

    好在这片虚空并不算大，没走多久，前方的灰雾便如潮水般退散。

    一条大河，横亘在眼前。

    那不是寻常的河水。

    是万千星辰碎屑、无数时光碎片汇聚而成的光河。

    河水从虚无的高处倾泻而下，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源头，也望不到尽头。

    河面之上，不时浮起一张张模糊的面孔，闪过一幕幕逝去的画面。

    有上古的神魔浴血厮杀，有凋零的仙庭轰然崩塌，有星辰的诞生与毁灭，也有凡人一生的悲喜。

    时光之河。

    君傲脑海里瞬间蹦出这四个字。

    而在河边，两道身影，正相对垂钓。

    一老一少。

    老者蓬头垢面，一身破衣烂衫几乎遮不住身子。

    他根本不用钓竿，就蹲在河边，一只手探进奔腾的时光之河里，像捞泥鳅似的，随手便抓出一条通体流光的鱼。

    那鱼不过巴掌长，周身却萦绕着细碎的时光纹路，尾巴一甩，便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道岁月涟漪，连空间都被腐蚀出细微的裂痕。

    老疯子却毫不在意，嘿嘿一笑，张着嘴就这么生咬下去。

    鱼肉破开的瞬间，点点金色的时光精华顺着他嘴角往下淌，他却浑不在意，吃得满嘴星光，汁水四溅。

    一旁的少女坐在一块温润的青石上，手中握着一根素色钓竿。

    她周身笼罩着淡淡的仙雾，面容看不真切，只隐约露出下颌线条，清丽得不像话。

    她指尖轻轻搭在钓竿上，河水便顺着她的心意，微微起伏。

    少女瞥了老疯子一眼，眉头微蹙，声音清泠泠的：“说了多少次，生的。不能吃。”

    “嘿嘿，好吃，好吃。”老疯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又吭哧咬了一大口。

    少女叹了口气，像是早已习以为常。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君傲身上。

    就这一眼，君傲只觉得整条时光之河都微微一顿，河水流动的速度仿佛都慢了半拍。

    那目光清清冷冷，却带着一种俯瞰万古、执掌生杀的威严。

    “胆子不小。”少女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这万古以来，敢踏足第三十层天的人，你是第二个。”

    君傲定了定神，拱手道：“您便是天道大人？”

    “算是吧。”少女淡淡嗯了一声，钓竿微微一挑，河面上便溅起一串星光，“不过，这三十三层天，我只管最下面这十一层。上面还有两位。”

    君傲一愣：“天道有三位？”

    “不错。”少女点头，“每十一层，一位天道镇守。我便是这最下一重天的执掌者。”

    君傲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他一直以为天道是某种虚无缥缈的意志，最多是个模糊的存在。

    当年问妖月，对方也只以“它”相称。

    谁能想到，天道不仅是人型，还是三位，其中一位，竟是个看上去不过二八年华的少女。

    少女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笑一声：“觉得意外？天道本就不是一人。尤其上面那两位，架子大得很，万古都未必现身一次。若非你是洛惊鸿的儿子，你连见我的资格都没有。”

    君傲心头猛地一震。

    “我娘……她也来过这里？”

    “当然。”

    少女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你以为，我为何对你这般客气？你娘当年不仅来过，还一路打了上去。上面那两层天，可比我这儿凶险多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君傲。

    “她在未知之地，替这片宇宙，挡了不知多少灭世之劫。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君傲抿了抿嘴，目光落在一旁还在啃鱼的老疯子身上。

    “那这位前辈是……？”

    “他？”

    少女瞥了老疯子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说不清的忌惮。

    “一个我在未知之地边缘捡到的疯子。见他快死了，便顺手带了回来。谁知道赖在我这儿，赶都赶不走。”

    君傲瞳孔骤然一缩。

    未知之地。

    那是连仙帝谈及都色变的地方，是时光与法则都抵达不了的禁忌之地。

    能在那种地方活下来的人，岂止是不简单。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看向少女：“大人将晚辈接引至此，不知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

    少女收起钓竿，神色认真了几分。

    “你娘护了这片天地这么多年，她的儿子，我自然要照拂一二。按规矩，踏入第三十层天的生灵，本当直接抹去，永绝后患。但我可以给你一场机缘。”

    君傲眼睛一亮。

    天道出手的机缘，岂能差了？

    “还请大人明示。”

    少女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河边。

    那里斜插着一根再普通不过的竹竿，鱼线细如发丝，鱼钩也只是凡铁打造，扔在人堆里都没人多看一眼。

    少女抬手一拂，一支线香凭空出现在河边泥土里。

    香头无火自燃，升起一缕袅袅青烟。

    “这支香燃尽之前，你从这条时光之河里钓上来的东西，尽数归你。”

    少女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香烧完，还没钓上来的，便与你无缘。能钓出什么，是宝是废，是前世的因还是来世的果，全凭你自己的本事与造化。”

    君傲看着那根竹竿，又看了眼奔腾不息的时光之河，点了点头。

    可下一秒，他便愣住了。

    “等等。”他皱眉道，“大人，鱼饵呢？”

    总不能空钩钓鱼吧？

    这可是时光之河，里面游的都不是凡物，没鱼饵，鱼凭什么咬钩？

    “鱼饵，自己准备。”

    少女丢下这六个字，身形便如水中月、镜中花一般，缓缓淡去，连同她坐着的那块青石，一同消失在了虚空中。

    当真来去如风，半分拖泥带水都没有。

    君傲站在河边，嘴角狠狠抽了抽。

    合着把他拉上来，就给根竹竿，连鱼饵都不给？

    这叫什么照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白衣，两手空空。

    总不能把手指剁下来当鱼饵吧？

    先不说疼不疼，就这点血肉，扔进时光之河里，怕是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正犯愁间，一股浓重的鱼腥味扑面而来。

    君傲转头，就见那老疯子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拎着半条啃剩下的时光之鱼，鲜血淋漓，鱼尾还在微微扑腾。

    他凑到君傲面前，瞪着一双浑浊的眼睛，龇牙一笑。

    “你吃不吃？”

    君傲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皱眉道：“生的，不能吃。”

    老疯子歪了歪头，疑惑地看了看手里的鱼，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好吃啊……可好吃了……”他嘟囔着，忽然往前一探手，“不信你尝尝！”

    君傲下意识便要闪躲。

    可下一秒，他浑身骤然一僵。

    像是被一座万古大山压住了神魂，别说躲闪，就连眨一下眼睛都做不到。

    周身的时空仿佛被彻底锁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枯瘦的手伸过来，将半条还带着腥味的生鱼，硬生生塞进了自己嘴里。

    君傲心里刚要骂娘，鱼肉入口的瞬间，他却猛地愣住了。

    没有想象中的腥臭。

    一股磅礴到难以想象的时光本源，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喉咙直冲而下！

    轰！

    他浑身经脉瞬间鼓胀，三千丈法力在气海中疯狂咆哮、增长。

    原本稳固的准帝境界壁垒，竟在这一口鱼肉之下，开始出现松动的迹象。

    与此同时，他手边那根斜插在泥土里的普通竹竿，忽然微微发烫。

    鱼线末端的凡铁鱼钩之上，悄然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鱼饵，成了。

    君傲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抬眼看向面前的老疯子，对方正搓着手，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好吃”。

    可君傲的心里，却再也无法将他当成一个普通的疯子。

    能随手抓出时光之鱼，能随手拍出蕴含如此恐怖时光本源的鱼肉……这老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头？

    而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支线香，燃烧的速度，似乎也变慢了。

    君傲心中惊奇，再也顾不得多想，猛地握紧竹竿，手腕一甩。

    鱼钩划破虚空，稳稳落入了奔腾的时光之河中。

    “以公子昭三厘米，换我能钓出天心印记........”

    君傲在心中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