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娇娘(全本): 338
896 宣平侯归来(二更)
宣平侯微微眯了眯眼。
常瑛淡淡说道:“我和弟弟比过武了,他的剑法里多了许多我们暗夜门没有的招式,而他的身法也恰与你的相似。我猜,这些年我弟弟一直待在你身边吧?你们此次回暗夜岛,也仅仅是为了后山的那些野草吧?”
常璟背着她们去挖野草,真当她们几个不知道?
宣平侯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露馅儿的。”
常瑛的宝刀指向他:“你肯承认,说明你很聪明,你适才若是狡辩一句,我已经下令将你杀了!”
宣平侯笑道:“不聪明,也不能与几位仙子结缘了是不是?”
那声仙子十分受用,常瑛哼了哼:“瞎说什么大实话?”
只要仙子是实话,其余都是实话。
常瑛接着道:“虽说你拐了我弟弟,不过以我对弟弟的了解,你若非真心待他,他也不会将你带回岛上来。你可知,这些年踏足我们岛上的外岛人只有一种人。”
“什么人?”宣平侯问。
“爱侣。”
宣平侯:“……!!”
常瑛收了宝刀:“看在我弟弟的份儿上,你的事我就不告诉我爹了。”
宣平侯笑了笑:“多谢。那么,我告辞了。”
“站住。”常瑛叫住他。
宣平侯客气问道:“仙子还有何吩咐?”
一口一个仙子,真是听得人心花怒放,原本答应了妹妹们,让你被她们一人揍一顿的……
算了,饶过你了!
常瑛吹了声口哨。
一只通体雪白头顶上顶着一个火焰印记的冰原狼自岛上跳了下来。
这只冰原狼的气场与别的狼不大一样,像是头狼。
它来到常瑛身旁,常瑛单膝跪地蹲下,摸了摸它的头,对宣平侯说:“灵王是我们岛上最厉害的头狼,我是机缘巧合碰见它受伤,才得到了它。我连我爹都不曾借过,今日我将它借给你。灵王对暴风雪十分敏感,事实上,所有的冰原狼都能感知暴风雪的来临,但灵王比它们更懂得如何避开暴风雪。”
她说着,想到了什么,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叮嘱宣平侯道,“你记住,如果灵王不肯带路了,那就是避无可避了,你千万不要硬闯。”
宣平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我穿过冰原后怎么把它和冰原狼还给你?”
常瑛说道:“这个你不必担心,灵王会带着它们回来。”
宣平侯拱手:“告辞了,常仙子。”
喊仙子都喊得这般正经严肃,谁会怀疑是假的呢?
在哄女人这种事情上,宣平侯就没栽过跟头,除了信阳公主。
常瑛将灵王放在了第一排领头的位置,为它系好缰绳,小声在它耳旁耳语了几句,是细细的叮咛。
为客人带路,你也要保重,要活着回到我身边。
辞别常瑛后,宣平侯坐上雪车,戴上兽皮手套,抓紧缰绳,大喝一声,灵王带着冰原狼们飞速地奔了出去。
高高的山坡上,常坤与儿子望着宣平侯与冰原狼们逐渐远去。
常璟穿着厚厚的皮子,戴着遮住耳朵的帽子,被姐姐编好的辫子井然有序地垂在肩头。
他眼神干净澄澈,却充满了忧伤。
这不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该有的眼神。
他还太年轻,不该有这样的忧伤。
常坤双手负在身后,用庞大的身躯为儿子挡住凛冬的寒风,他叹息一声,说道:“你姐姐把灵王借给他了,这是我们暗夜门能为他做的极限了。并不是我舍不得给他人手,而是没有意义。”
见过了天灾就会知道人力的渺小,那不是武学上的境界能够弥补的。
常坤见不得儿子如此忧伤的眼神,他叹息一声道:“我答应你,开春后,去灭了剑庐。”
常璟抱着一盒弹弹珠,一言不发地走了。
……
昭国。
朱雀大街的宅子里,信阳公主哭过之后,去给上官庆准备好出行的衣物。
房中,收拾好了情绪的信阳公主将一个大包袱放在他的桌上:“娘不知道你还活着,这些衣裳是你弟弟的。”
这些衣裳全是新的,萧珩还没穿过,信阳公主完全可以谎称是让人方才专程去铺子里为他买来的。
可她没有这么做。
上官庆也不需要她这么做。
“不着急晚上走吧?”信阳公主问。
“嗯,明早动身。”
萧珩在门外听到了他的话,眉心微微一蹙。
不是说好了待三日吗?
怎么提前到了明早?
难道——
没错,上官庆体内的毒开始急剧恶化,国师殿为他配制的药逐渐失去效力,他撑不了三天了。
他倒是可以一口气吃下一大瓶,但那样的代价是昏睡不醒。
他将会在睡梦中安详离世。
这是药物对他最后的仁慈。
可他不想吃,他不想睡,他想好好看看自己的母亲,好好地做一回自己,人生最后几个时辰,他不要睡过去。
他宁可承受千刀万剐的痛苦,也要明明白白地离开这个世界。
信阳公主心如刀割,面上微微一笑:“那,娘今晚陪着你好不好?”
拒绝的话他怎么也讲不出来。
他都要死了,就让他任性一回吧。
他也想躺在娘亲的身边,想最后再多亲近她一点。
母子俩都舍不得入睡。
信阳公主坐在床头,为他讲昭国的事。
其实她更想听他说说他在燕国的事,他是怎么长大的,他喜欢做什么,不喜欢做什么,都经历过什么。
可她知道他没力气了。
他像个孱弱的婴孩静静地躺在她身旁,拉着她的手,连呼吸的力气都快要没了。
“娘喜欢种花,花房里种了不少牡丹,你要是喜欢,明早娘给摘几朵。”
一个男孩子怎么可能会喜欢牡丹花?
她是心都乱了,眼泪在心口肆掠,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我爹呢?”
他忽然虚弱地开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信阳公主的思绪一秒清醒,她思忖半晌,实在不知该如何去形容那个男人,半晌,她低低地说了一句,“是个好父亲。”
……
冰原之上,白雪茫茫。
宣平侯与十一头冰原狼在寒风中呼呼地驰骋着。
宣平侯站在雪车之上,他身后乌云翻滚,整个天色阴沉一片。
来的路上,灵王已经带着他与其余的冰原狼躲避了两场暴风雪、一次山体雪崩,它如今仍不遗余力地向前奔跑。
冰原狼在它的带领下,没有一个同伴因疲倦或胆怯而倒下。
宣平侯要控制雪车的转向与平衡,其实也不能歇着。
回去的湖面都结了冰,本以为不必再绕行,但因暴风雪的侵袭,他们还是时不时需要的改道。
他们穿过了陆地,来到了一条湖泊的冰层之上。
宣平侯望着在前领跑的冰原狼,眉心微蹙道:“灵王跑这么快,是又要有暴风雪了吗?”
他的心底升起不祥的预感,总感觉接下来的暴风雪可能没那么简单。
他拽紧了缰绳。
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不好!
是雪崩!
“灵王!”
他大喝。
灵王似有所感,再次加快了速度,冰原狼也跟着它一起快了起来。
宣平侯回头一望,只见雪山上的雪块成片成片地塌方了下来,如冰雪洪流一般朝着他们的方向席卷而来。
灵王忽然改道,一个急转弯朝右侧奔了过去,整个雪车队伍都被它带偏,往右边拐去,从陆地窜上了湖面的冰层。
宣平侯的雪车在队伍的最后方,险些没让这个急转弯生生甩出去!
亏他起先还觉着赶这玩意儿刺激。
眼下只觉太要命了!
常璟不愧是打小玩雪车长大的,小心脏不是一般的强大!
宣平侯直接被吹到面瘫。
而就在他们拐弯后不久,雪崩的洪流便淹没了他们方才所在的地方,一路直铺过去,连小山都被吞没了。
若是没有灵王的急转弯,这会儿整个雪车队也全被雪崩吞没了。
宣平侯暗松一口气。
然而一口气没松完,他身后的冰层传来嘣的一声裂响。
宣平侯眉心一跳。
嘣!
嘣!嘣!嘣!
闷闷的开裂声在冰下传来,白色的裂缝自冰层内部蔓延开来,整个冰面像极了要被人敲碎的冰蓝色琥珀糖块。
冰层下的水温极低,掉下去用不了多久便会浑身麻痹,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高手能在这种低温下游过去。
嘣!
897 父爱如山(三更)
宣平侯嘴角一抽:“没这么倒霉吧?刚躲过雪崩又来这个。”
灵王的速度已经到极限了,可它必须再次突破极限,否则它与同伴以及那个人类全部都会葬身此处。
灵王咬牙,迎着风一路疾驰。
两侧的冰层最先断开,它无法从两边拐上岸,只能勇往直前。
嘣!
雪车下的冰层终于支撑不住彻底裂了,眼看着雪车就要掉进冰窟窿,灵王猛然加速!
雪车嗖的窜了过去!
灵王领着冰原狼绝命狂奔,冰层在雪车后一路开裂!
这可比打仗凶险多了,打仗是与人厮杀,是可控的,这是与整个冰原的极端天气斗法,稍有不慎,全军覆没!
宣平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平从未如此惊险刺激过,再来两下,心脏都要受不了了。
万幸的是他们总算上岸了。
一人、一排雪狼全都趴在雪地里直喘气。
大多数时候,狼王会根据主人的命令行走,可若是遇上凶险,它会违抗主人的命令,自行寻找路线。
宣平侯好笑地说道:“还好不是个憨憨,是一头经验丰富的狼王。”
他拿出干粮与食物,与冰原狼们填饱了肚子,打算继续上路。
然而这一次,灵王说什么也不走了。
宣平侯走下雪车,来到队伍的最前方,检查了灵王的缰绳与狼爪。
一切正常。
“灵王,该出发了。”宣平侯拍了拍它充满力量的脊背。
灵王依旧巍然不动。
片刻后,它原地转悠了几圈,眼底隐隐流露出一股不安。
宣平侯大概明白了,前方又有暴风雪了,之前碰上暴风雪,灵王都是选择带路绕行,并没出现任何不安。
这一次的暴风雪怕是比想象中的更加严重。
灵王发出了一声忌惮的低鸣,往后退了几步。
整个狼群都感受到了头狼传递的信号,齐齐躁动不安起来。
最终,灵王掉了头,带着狼群往回跑。
冰层已断裂,无法直行,那便往东绕行。
总之,不能再朝大燕的方向冒进。
路程已经过半,他们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若就此折回暗夜岛,将会前功尽弃!
直觉告诉宣平侯,这是他唯一也是最后的穿越冰原的机会,一旦错过,整个凛冬都将再也无法走出冰原。
“你记住,如果灵王不肯带路了,那就是避无可避了,你千万不要硬闯!”
脑海里闪过常瑛的叮嘱,宣平侯的眸光沉了沉。
庆儿还在等他拿回紫草,就算刀山火海,就算黄泉碧落,他也一定要闯过去!
他的目光落在狂奔的冰原狼身上,片刻后,他抽出长刀。
回去吧,冰原狼,你们的使命已完成。
接下来的路,我会自己走。
他手起刀落,斩断了所有冰原狼身上的缰绳。
不必负重,狼群一下子窜出去老远。
灵王及时刹住,转过身来望着宣平侯。
暴风雪要来了,这个人类会死。
他感受到了这个人类的善意,但它必须将自己的狼群活着带回去。
宣平侯抓起雪车上的背篓,毅然冲进了即将到来的暴风雪。
……
宣平侯不记得自己在暴风雪中行走了多少日,他的脸早已失去知觉,连嘴都再也无法合上,他的手脚也冻得麻木,浑身僵硬无比。
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步一步朝前挪动着。
他双腿一软,一个踉跄跌下去,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长刀铿的刺进了坚硬的冰层里,用以支撑濒临倒下的身躯。
不能倒在这里。
庆儿还在等他。
他要回去。
手掌被冻裂,撑在冰层之下,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手印。
他的体温在继续流逝,他找不到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
他似乎迷路了,他甚至不知自己究竟还有多久才能走到尽头。
终于,他体力不支,一头栽倒在了冷硬的冰面上。
……
他醒来时,自额头蜿蜒而下的血迹已经干涸。
他动了动几乎僵硬到石化的身躯,艰难地爬起来,将冰面上的长刀拾了起来,以刀为拐杖,继续朝自己的目的地前行。
他的体力终于还是被渐渐耗尽,乃至于当一座冰川在他面前坍塌时,他没了逃走的余力。
他第一反应并不是救自己,而是将背上的篓子抓出来扔了出去。
轰的一声巨响,他整个人被压在了冰川之下!
背篓摔破了,里头的东西哗啦啦地滚了出来,包裹着小匣子的皮革也被尖锐的冰块划开。
一阵狂风吹来。
宣平侯脸色一变,沙哑着嗓子几乎叫不出声:“不要——”
扑通!
皮革被风吹开,小匣子跌进了裂开的冰窟窿。
小匣子在冰层下顺水飘走。
宣平侯的心底涌上一股巨大的悲痛,他抬起手来,用力去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冰川。
他的丹田已受损,使不上半分内力。
他的手指抓得血肉模糊,却推不动身上的冰川分毫。
“不要走……不要走……”
他看着冰层下渐渐飘走的小匣子,着急到眼底的红血丝都一根根地爆裂来开。
冰层下飘走的不是一个小匣子,是他儿子的命!
“啊——”
他发出了愤怒悲悯的咆哮,搭上了生命的力量,去推动身上的冰川。
嘣!
他在推动自己这一头的冰川的同时,加大了冰川另一头的压力,湖面上的冰层开裂了!
一连串碎裂的小冰块掉入冰窟窿,顺流而下,撞上了小匣子,小匣子被推得越发远了。
再这么下去,他会失去它——
宣平侯望着灰蒙蒙的天际,感到了一股深深的绝望。
他不怕死。
他只怕他死了,就没人能把紫草带回去了……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二十年前他没能救庆儿,这一次难道也要以失败告终吗?
他扭头去找冰层下的小匣子,却忽然间自凛冽的风雪中瞥见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是错觉吗?
这里……怎么会有人?
对方一步一步地朝他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浑身裹着厚厚皮子的男子,穿了狐皮斗篷,斗篷的帽子遮住了他容貌。
他的腰间佩着一柄寒气逼人的长剑,与他的孤独高冷的气场相得益彰。
他的身边跟着一头与灵王一样的冰原狼。
待到他走得近了,宣平侯才总算认出了他来。
“龙一?”
898 龙一出手(一更)
宣平侯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碰见龙一,龙一的脸上戴着那张从进公主府就几乎没摘过的面具。
——可能也换新过,只是每次都是同款。
奇怪,龙一不是跟着阿珩去东北与陈国和谈了吗?
他离开曲阳城去寻药时萧珩还没来西北边关,自然不知龙一早已与萧珩分开。
他下意识地朝龙一身后望去。
无尽的风雪,不见第二道人影。
这就更奇怪了,龙一是一个人出现在这里的?
还有,龙一给他的感觉似乎不大一样了。
宣平侯的脑子早已被冻到发懵,能思考这么多是极限。
很快,他记起了正事。
他沙哑着几乎难辨声线的嗓音开口,却发现所有的声音都淹没在了呼啸的风雪中。
他不确定龙一是否认出了自己,毕竟被暴风雪蹉跎了多日,他早已形容狼狈,连自己都要认不出自己。
龙一站在一块完好的冰层之上,并未立即过来。
他身边的冰原狼似乎也有阻止龙一的意思,站在冰层边缘,用鼻子嗅了嗅若隐若现的裂缝。
不能过去。
一步都不可以。
嘣!
宣平侯也听到了身下冰层开裂的声音,冰层就快要承受不住冰川的重量了,用不了多久他便会与这座冰川一道沉入冰冷的水下。
他的腰腹之下早已被冰川压得失去了知觉,他仰头喘息了两下,让自己恢复一点力气。
他不再挣扎,尽量让冰川与身下的冰层保持稳定。
“龙一。”他终于有力气喊出一点声音,“你怎么来了?你是一个人吗?”
“嗯。”龙一应了一声,算是回答了他的第二个问题。
他在附近,听到了宣平侯的声音,于是过来看看。
宣平侯虚弱地哦了一声,须臾,他眸光一颤。
等等,龙一方才……吱声了?
他说话了?
宣平侯见过了庄太后,也见过了顾娇,已从他们口中了解到了龙一的一些事情,知道他其实不是先帝留给秦风晚的龙影卫。
他是失忆乱入的。
可他把自己当成了龙影卫,也变得不会说话了。
龙一的目光落在压在宣平侯以及那座冰川上,仿佛在思考着怎样将宣平侯救过来。
他摘掉右手的皮手套,骨节分明的手摁住了腰间的佩剑。
宣平侯明白他要干什么了,他想一剑劈开冰川,施展轻功将他将救起来。
以龙一的能耐自然能够做到。
但这一击的力量太大,会引起水流的急速奔涌,无数冰层碎块将涌入水中,将小匣子彻底冲走。
他没有时间再往返暗夜岛一趟了。
“龙一……别管我……去找那个小匣子……”
龙一的目光扫了一圈。
他看见了一个在冰层下缓缓飘过的小匣子,小匣子周身打了红色的石蜡,十分惹眼。
要抓住小匣子就必须破开冰层,而这一带的冰层早已岌岌可危,一旦破开,宣平侯将会被冰川压入水下,就连龙一都无法将他捞起来。
宣平侯的眼底没有丝毫犹豫与畏惧,他笑了笑,说:“把小匣子……交给娇娇……她知道该怎么做……”
他不是龙一的主子,也不是龙一的伙伴。
龙一可以拒绝听他的话。
“龙一。”他看着龙一。
骄傲如他,这辈子从没哀求过任何人。
但他的语气也绝不是命令的语气。
他忽然自嘲地笑了:“反正你主子也不待见我,我死不死的无所谓,匣子里是她儿子的药,儿子没了……你主子就该难过了。”
……
十一月的曲阳城覆盖在皑皑白雪之下。
距离萧珩与上官庆出发已过去数日。
“中旬了。”顾娇说。
宣平侯是十月十六的清晨出发的,快一个月了,不知他拿到紫草没有。
虽说上官庆放弃了等待解药,她这边却没放弃,她在心里盘算着最后的期限。
她看着手中画下的路线图,叹道:“要是今晚再拿不到解药,可就真的追不上了。”
今晚,宣平侯没有归来。
清晨,顾娇照例早起,打算去喂喂黑风王,然后再去伤兵营查房,她刚下床,右脚便踢到了什么。
她低头一看,就见是一个打着红色石腊的小匣子。
石蜡上有一层细碎的薄冰。
“谁放在这儿的?我昨晚明明没看见这个匣子?夜里有人进来过吗?”
一连串的问号闪过顾娇脑海。
顾娇将小匣子拿起来,赫然在下方看见了一支熟悉的炭笔。
“龙一……”
是龙一来过!
匣子是他放在这儿的!
顾娇抱着小匣子出了营帐,与前来给他送热水的胡师爷碰了个正着。
“哎哟喂!”
胡师爷赶忙后退,可惜退不开了。
眼看着就要撞上,顾娇敏捷地错身至一旁,胡师爷踉跄了几步,好歹是将身形稳住了。
他回头望向突然冲出营帐的顾娇,心有余悸地问道:“大人,您是有什么急事吗?”
“你看见一个人了没有?”
“这里……都是人啊……”
“这么高。”顾娇比划了一下,“戴着面具,腰间佩戴着一柄长剑。”
胡师爷摇头:“没有,您说的是刺客吗?”
又是面具又是剑的,还这般高大,想想都让人心生忌惮呀。
“算了,他连我都没叫醒,想必是不愿惊动任何人。”顾娇垂下眸子,抱着小匣子转身回了营帐。
胡师爷挠了挠头:“我怎么觉得大人的情绪有点低落?”
顾娇在小案边跽坐而下,将小匣子与地毯上的炭笔一并放在了桌上,这时她才发现小匣子顶部的冰层冰封着一张纸。
她将冰层敲碎,小心翼翼地把纸拿出来,在桌面上缓缓铺开。
这是一幅用炭笔画的画。
从萧珩决定帮助龙一回忆记忆开始,便着手教龙一说话与识字,但是听萧珩说,龙一更喜欢画画。
画上是一个暴风雪中被压在冰川下的男人,男人身下的冰层开裂,远处的冰层下飘着一个红色的小匣子。
冰原的附近是一片绵延不绝的山脉。
那是大燕的北凌关。
看到这里,顾娇什么都明白了。
被压在冰川下的男人就是宣平侯,他徒步穿越了气候恶劣的冰原,在即将到达燕国边境的时候遭遇了冰川断裂。
他或许自己都不知道,他已经抵达了边境附近。
距离上岸仅仅是一里之距。
他是第一个在凛冬的极端天气中横跨了冰原的人,他创造了无法想象的奇迹。
只可惜,他把所有的奇迹都给了自己的儿子,没留给自己一线生机。
龙一应当是恰巧路过那里,而宣平侯放弃了自己的命。
凛冬,被冰川压入水底,连尸体都将无法打捞。
桌上的小匣子忽然变得千斤重。
阿珩听到这个消息,会不会很难过?
上一次是泥石流,这一次是冰川,为什么上一次都梦见了,这一次却没有?
顾娇想不通,可不论如何,她都不能沉湎于事件所带来的情绪当中,这是宣平侯用生命带回来的东西,她不能让宣平侯白白牺牲。
顾娇剥掉外头的石蜡,打开小匣子,发现里头除了整根整根的紫草外,还有一盒紫色的花,以及一盒白色的果实,每一粒约莫弹珠大小。
盒子上方的夹层里附着一封信函。
是宣平侯的亲笔书信,上面记录了他从暗夜岛了解到的有关紫草的信息。
紫草根茎有剧毒,紫草花也含毒,毒性不如根茎,紫草果可解紫草毒。
但紫草果是不是对其余的毒也有功效,不得而知。
另外,紫草果是完全无毒的,没有副作用,不像紫草,九死一生。
顾娇道:“如果能解上官庆的毒最好,不能的话,还是得服用紫草。”
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顾娇赶忙去了丹房,抓了一把紫草,将其根茎的毒液提炼了出来,用炉子熬成药丸。
她将药丸密封好,叫来闻人冲:“我要出去一趟。”
闻人冲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差不多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您是要去追皇长孙殿下吗?您怕是追不上了,今早暗影部的人刚飞鸽传书过来,皇长孙他们走的那条水路,昨天夜里就已经结冰了。”
899 解毒成功(二更)
这个冰可不是冰原上的厚冰,还能从上面通行。
顾娇蹙眉:“那就只能走陆路了……可陆路来得及吗?不管了,来不来得及都得走!”
她顿了顿,说道,“叫个暗影部的人过来!”
“是!”
闻人冲应下。
暗影部大多随着了尘去征战晋国了,留在营地的人不多,被闻人冲叫过来的暗影侍卫姓岑名杨,是了尘特地安排在营地,以供顾娇与他联络的。
岑杨冲顾娇行了一礼:“小统帅。”
营地里的人都称呼她为小统帅,起先她没听明白,还当是口音问题,大家叫的是萧统帅,后面知道了可再勒令改口又迟了。
索性由着他们了。
顾娇问道:“暗影部曾在昭国待过,一路上可有暗哨?”
“有,每个驿站附近都有暗影部的人,小统帅是要查探什么消息吗?”
“我要尽快送一样东西去昭国京城!”
“昭国京城?”岑杨来到桌边,看着桌上的舆图,指了指,说道,“从同洲港口走水路是最快的,可惜同洲水湾昨夜已结冰……只能走云州了,云州的水湾还没有结冰,但看这天气,怕是也快了。”
顾娇喃喃道:“你的意思是要赶在云州水湾结冰前登船?”
岑杨点头:“是的,港口附近水浅,流速慢,最容易结冰,江流中心反而没那么快。”
顾娇正色道:“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出发去云州!”
从这里到云州,足有三百里路程,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下,赶路的难度还会增大。
她必须挑选一匹最合适的马。
黑风王似有所感,义无反顾地来到了营帐门口。
但她不能再骑黑风王了,黑风王自打来了边关,已历经大大小小十多场战役,尤其在攻下蒲城南城门的那一场对决中,它受了十分严重的伤。
之后它并未立刻歇息,而是又与她并肩作战了许久。
她不能再让它去冒险了。
顾娇去了马棚。
黑风骑是轩辕军里最早、也是最精锐强悍的兵力,但这支兵力在援兵到来之前,殊死搏斗了太多次,早已伤痕累累。
正值盛年的战马需要歇息。
可就在顾娇走进来的一霎,所有战马立刻进入了战备状态。
它们还可以再战!
顾娇捏了捏手指。
“小统帅……”闻人冲牵来一匹十岁的战马,“就它吧,只打了一场仗,受了一点轻伤,已经痊愈了。”
顾娇问道:“没有没受过伤的马吗?”
闻人冲道:“有,都去前线了,要不就是那些年纪太小的托运粮草的小黑风骑。”
就在此时,一匹三岁的黑风骑哒哒哒地奔了过来,在顾娇面前蹦跶了数下,仿佛在向顾娇展示自己的强壮。
顾娇认出了它。
是穿越山脉时掉下瀑布的小黑风骑,黑风王及时救了它,不过它背上的粮草掉没了。
它很沮丧,一直到顾娇将自己采的草药放在它的马背上。
“才两个月,好像长大了不少。”顾娇检查了一下它的身体,发现它很强壮,尽管才三岁多,浑身的肌理却充满了爆发的力量。
“小黑风骑,能不能赶在结冰前将解药送上船,就看你的了。”
……
此去云州三百里,小黑风骑将速度发挥到了极致。
冬季严寒,各处都下了雪,道路险阻且难,小黑风骑几次打滑到险些劈叉,汗毛都炸得支棱起来了!
但它没有惧怕,没有退缩,甚至没有减速。
它迎着呼啸的寒风,在望不见尽头的官道上驰骋得快要飞起来。
真论资质,它不算最上乘的,顾娇目前见过的资质最佳的马是黑风王与小十一。
然而这一匹小黑风骑有着不服输的意志、不弯折的斗志。
中途一人一马也摔过,它二话不说,爬起来继续!
它带着顾娇继续一路狂奔!
风雪中,它是自己的王!
三百里风雪奔袭,就算没受伤的黑风王也会有些吃不消。
小黑风骑的体力渐渐透支了。
顾娇的手也早已冻在了僵硬上,脸颊与嘴唇冻到麻木,说话都不利索了:“小黑风骑,再坚持一下,云州要到了!”
小黑风骑喘着气,咬紧牙关,支棱起打晃的身体,飞箭一般朝云州的城楼奔了过去——
……
腊月初十,昭国的京城下了一整晚的雪。
玉瑾天不亮起床时差点儿连门都推不开。
“雪这么大的吗?把门都堵住了……来人!”她唤道。
一名粗使仆妇拿着铲子过来,将她门前的冰雪铲掉了,为她拉开房门:“我正说要来铲雪的,不曾想您起得这般早。”
玉瑾没有怪罪她的意思,确实是自己起早了,她望了望南厢的方向,轻声问道:“小公子起了吗?”
仆妇说道:“好像没有,奴婢没听见动静。”
玉瑾点点头:“知道了,你去忙你的。”
“诶。”仆妇去院子扫雪,动作很轻,没惊动任何人。
南厢房中,上官庆早早地醒了,昨夜母子俩说话说到太晚,过了半夜信阳公主才抵不住孕期的困意睡了过去。
上官庆没吃国师殿的解药,饱受体内之毒的煎熬,一刻也合不上眼。
当然,原本他也不想合眼。
他静静看着身边的信阳公主。
这就是他的娘亲,怀胎十月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将他带到这个世上的女人。
她很温柔。
虽然可能也十分严格,不过自己并没有机会感受到不是吗?
天快亮了,越来越难受的身体提示着他得尽快离开这里。
“比想象中的还要快……”
来的路上以为还有三日,吃晚饭时隐隐感觉只剩下一日。
但现在——
他捂住了心口。
这里要炸了,他快呼不过气了。
“哥哥。”
门外传来了萧珩低低的声音。
上官庆想应他,又怕吵醒了信阳公主。
“我进来了。”萧珩说。
门被推开,萧珩迈步走了进来。
他看见了坐在床头冷汗直面的上官庆,他的脸色苍白得不像话,嘴唇发乌,浑身瑟瑟发抖。
萧珩眸光一沉,大步上前,一把搂住了自床头栽下来的上官庆。
上官庆趴在他的怀里,虚弱地说道:“带……我走……”
萧珩抱着他,看向床上睁着眼眸、死咬住手指不让自己哭出声的信阳公主,喉头艰涩地滑动了一下:“……好,我带你走。”
萧珩将上官庆扶了起来,让他的手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
就在跨过门槛的一霎,上官庆身体一软,整个人滑倒了下来。
萧珩赶忙搂住他:“哥哥!”
“庆儿——”
信阳公主所有的坚强都在这一摔里粉碎殆尽,她无法再答应他的要求,她不要他死在外面!
不要他在没人的地方变成一具冰冷冷的尸体!
她冲过去,跪在地上抱住了如同木偶一般失去生机的上官庆。
“庆儿……你不要走……不要离开娘……不要……不要……”
滚烫的泪珠吧嗒吧嗒砸在他的脸颊上,也落在了他的眼眸之上。
他的眼底滑下一滴泪来。
娘,对不起。
不能再做你的儿子了。
我没后悔被你生下来。
谢谢你将我带到这个世上。
人间真好。
我很喜欢。
信阳公主紧紧地抱住儿子,她感觉到自己正在失去他,她的心都碎了,眼泪不要命地砸落下来:“庆儿——庆儿——”
萧珩转过身,眼眶红肿。
玉瑾站在门外,紧紧地捂住了嘴,却怎么也忍不住眼眶里的泪水。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残忍?
公主才与小公子相认了一日,就再次失去他——
公主究竟要经历多少次丧子之痛?
玉瑾悲恸地哭了起来。
院子里的下人纷纷撇过脸去偷偷抹泪。
世上再没有比这更残忍的事了……
哐啷!
院子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力道太大的缘故,整块门板压倒在了信阳公主种植的盆景上。
下人们正要厉喝,那人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张(长)孙殿下!安(俺)讽(奉)肖(小)统帅之哟(药)前来送命!”
所有下人一怔,这……是哪儿的话呀?
暗影部高手清了清嗓子:“不对!是讽(奉)肖(小)统帅之命前来送哟(药)!着急了,嘴瓢了!”
“快拿来!”萧珩听懂了,他等不及对方送过来,自己走了过去。
暗影部高手见过他的画像,拱手将药给了他。
一共两瓶药,并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着——先喂白玉瓶中的白色果实,若无好转再喂翡翠瓶中的棕色药丸,果实为紫草果,无毒;棕色药丸来自紫草根茎,剧毒。
是顾娇的笔迹。
萧珩没有任何质疑与犹豫,奔进屋,撬开哥哥的嘴巴,将那枚白色的果实给他喂了进去。
萧珩神色凝重:“他吃不下去!”
“让俺来!”
暗影部高手飞奔而至,一掌拍上上官庆的胸口,果实滑入他腹中。
信阳公主吃惊地看了看暗影部高手,又转头看向萧珩,愣愣地问道:“你给你哥哥吃了什么?”
萧珩答道:“娇娇派人送来的……药。”
现在还不能说是解药,因为它并不一定奏效。
若是不行,那么上官庆还是得服用九死一生的紫草毒。
什么九死一生,是万死一生才对。
并且天知道活下来的人会出现什么副作用?
上官庆,你千万要好起来。
等你痊愈了,我叫你哥哥,叫多少声都行。
信阳公主怀中的人没有反应。
萧珩颤抖着拿起了翡翠瓷瓶,接下来,只能试试紫草毒了……
“哎哎哎!快敲(瞧)!”暗影部高手指着上官庆的手指,“他动了!他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