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娇娘(全本): 327
夜里,地上地下的人都睡着了,鬼山陷入了沉寂。
唐岳山不敢睡得太死,抱着弓找了一处空地坐下,背靠着墙壁,时不时眯一下。
到半夜时,他听见了不同寻常的动静,似乎是十分难捱的呻(隔开)吟。
他眉头一皱,古怪地朝声源处望去,借着墙壁上夜明珠的光亮,他看清了正在痛苦呻(隔开)吟的是一个挺着大肚的孕妇。
唐岳山记起来了,她是小女娃(小莹)的母亲。
她丈夫在蒲城被晋军杀了,她带着一双儿女被上官庆救回鬼山。
值守的鬼兵去别处巡逻了,这会儿还醒着的人只有唐岳山。
唐岳山一脸懵逼地看着她,不明白她是怎么了?
下一秒,唐岳山就看见她抽出了一把匕首,咬牙朝自己的脖子割去!
唐岳山心口一跳,飞快地闪过去,扣住了她的手腕,压低音量问道:“你做什么!”
她拿出匕首的一霎,他险些把她当成细作,谁料她竟是要自杀?
妇人姓张,她浑身都被冷汗浸透,整张脸惨白一片。
唐岳山隐约意识到了什么,看看她痛苦的表情,又看看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你……你该不会是要生了吧?”
“什么情况?”
上官庆从睡梦中惊醒,迈步走了过来。
他看了眼妇人裙裾下的水迹,眉心蹙了蹙,冷静地说道:“羊水破了,孩子要出生了。”
张氏才怀了八个月,根本没到预产期,许是压力太大导致了早产。
张氏忍过了一波可怕的阵痛,眼眶发红地哽咽道:“我不能生……不能……”
晋军就在地上,她的孩子一旦出生,啼哭声会暴露他们所有人的藏身之处。
她满眼泪水,痛苦而绝望地哭道:“会死的……小莹会死……小辉会死……你们……都会死……”
她不能因为腹中的一个胎儿,就葬送了一双儿女和全村人的性命。
上官庆看了看她身旁打着小呼噜的小莹,又回头看了眼沉睡的村民,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他正色道:“我带你到别的地方去生,你稍微忍耐一下。”
张氏哽咽道:“不、不会暴露吗?”
上官庆道:“许多早产儿的哭声都不大,我们走远一点,未必会被发现。如果……我是说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亲手解决他。”
唐岳山惊到了。
他居然听懂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上官庆,真不敢相信从这孩子嘴里能讲出这样的话。
对他而言,残忍是比善良更艰难的抉择吧。
只是如果不这么做,会有上千人失去性命。
而比起让张氏手中沾满孩子的鲜血,他宁可亲自动手,让自己用余生去承受这个一辈子抹不去的阴影。
张氏含泪点了点头。
上官庆叫醒了村里的一个老婆婆,又叫来几名鬼兵,吩咐了一些事项,鬼兵们找出备在洞穴中的应急担架,将张氏抬走了。
上官庆又叫醒了一个大婶儿,让她帮忙照看张氏的一双孩子,以免他们醒来发现娘不见了会感到不安与害怕。
“出什么事了吗?”大婶儿问。
一旁也陆陆续续有村民醒了,由于被困在山洞了,所有人的精神高度紧绷,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害怕不已。
上官庆伫立在清冷的珠光下,冷静地说道:“我会解决,大家去睡吧。”
他身上散发出令人信仰的气场,众人没再多问,点点头,老老实实地去睡了。
唐岳山与他一道去了张氏生产的地方——那是一个距离这里至少百尺的小岩洞,本是作储藏之用。
张氏平躺地面的担架之上。
老婆婆不是稳婆,只是比起男人,到底有点生产的经验。
她在里头陪张氏生产,上官庆等人则全都守在岩洞外。
“有没有木头?”老婆婆出来问。
“要多大的?”上官庆问。
老婆婆道:“不用太大,是让她能咬在嘴里,以免发出太大声音,也以免她弄伤了自己。”
上官庆拔下水囊上的木塞:“这个可以吗?”
老婆婆摇头:“这个不行。”
“这个呢?”上官庆又拔下了头上的木簪。
老婆婆再次摇头:“也不行。”
上官庆犹豫了一下,自怀中掏出一个十分陈旧的小木头匕首,递给老婆婆。
老婆婆笑道:“这应该就差不多了。”
说罢,她拿着匕首转身进了小岩洞。
唐岳山注意到上官庆的神色出现了一瞬的怅然。
那把小木头匕首是十分珍惜的东西吗?
可看着也不贵重啊,他喜欢的话,等做了自己干儿子,自己给他刻十把、八把!
张氏的阵痛从白天就开始了,此时宫口已经全部打开,可她就是生不出来。
“哎呀,怕是不大好……”
老婆婆一脸焦急地走了出来,对上官庆说道,“张氏难产了……”
女人生孩子是过鬼门关,一旦遭遇难产,便很可能一尸两命。
唐岳山一拳捶在自己掌心,嘀咕道:“那丫头要是在就好了!”
“怎么了?”
一道熟悉的少年音忽然出现在通道的另一头,两名鬼兵迅速戒备起来。
“是我。”
顾娇说。
上官庆摆摆手,两名鬼兵让到一旁。
顾娇推开一道暗门,从里头爬了出来。
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轻声道:“这里真难找。”
上官庆狐疑地看了看她:“你是从后山过来的?”
顾娇道:“不然呢?从晋军的营帐里过来么?”
上官庆难掩惊讶:“后山也有地道?还连接到了这里?”
“怎么?你不知道?”好叭,她也是才知道。
她是无聊在轩辕麒的洞府溜达,结果一不小心碰到机关,掉进了一条地道。
她本想走回去,谁知绕着绕着竟碰见了他们。
唐岳山拉住她的手腕走过来:“你来得正好!有个女人难产了!你快进去瞧瞧!”
“初产妇还是经产妇?”顾娇问完,见二人一脸懵逼,她哦了一声,改口道,“从前生过吗?”
“有过两个孩子。”上官庆说。
顾娇:“何时发作的?”
上官庆:“具体不清楚,她一直忍着。”
“好,我知道了。”顾娇进了张氏生产的小岩洞。
张氏脸色苍白,嘴里咬着一个小木匕首。
她身上已无一处干燥的地方,就连身下的担架也已被汗水浸透。
“有要出恭的感觉了吗?”顾娇问。
她艰难地点头。
顾娇给她检查了一番,宫口全开,但是,胎位不正。
现在并不具备剖宫产的条件。
万幸是她的羊水没有全破,胎儿在子宫里还游得动,前世从老中医那儿偷师来的正胎术也该派上用场了。
“希望对你有用。”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上官庆与唐岳山守在洞外,二人看似镇定,实则手心全出了汗。
唐岳山做梦都没料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守着一个女人接生。
这……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在通道里踱来踱去,小声的自言自语。
“过去好久了,不会生不出来了吧?”
“不会不会,那丫头医术这么高明……”
“从前怎么没发现女人生孩子这么危险……”
“大嫂生明儿辛苦了,回去好生补偿她。”
伴随着张氏的最后一声闷哼,一个浑身青紫的婴儿呱呱坠地。
是个男婴
虽不足月,个头却不小。
“怎么……没有……哭声?”张氏有气无力地看向顾娇怀中的婴孩。
顾娇将小家伙两脚一抓,提溜起来在他的小屁股上啪啪啪地打了几下。
毫无反应的小家伙终于动了,他拽紧小拳头,张开小嘴儿,哇的一声哭了——
这哭声实在太过嘹亮,直把上官庆与唐岳山惊得汗毛都炸了!
说好的早产儿呢?
足月生的孩子也没你哭声嘹亮吧?
地面的营帐内,解行舟与陆长老几乎同时睁开眼。
二人耳力过人,只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二人走出了各自的帐篷。
解行舟看见出来的陆长老,心里确定了一半:“你是不是……”
陆长老亦然,他点头:“我还以为我听错了,看来解将军也听到了。”
解行舟呵呵道:“不会是夜半鬼哭吧?”
陆长老淡道:“解将军若是信鬼,我也无话可说。”
解行舟冷声道:“哼,就算真有鬼,本将军也要将那啼哭的小鬼揪出来!”
陆长老道:“声音似乎是地底下发出来的。”
二人趴下身来,齐齐将耳朵贴在了地面上。
就在此时,天际闪电划过,紧接着一道惊雷炸响。
“呜哇——”
婴孩的啼哭被雷声完美掩盖。
二人站起身来。
解行舟问道:“陆长老,你怎么看?”
陆长老好笑地说道:“本次行动的指挥使解将军,我听从解将军的吩咐。”
解行舟仰头望向如蛟龙般腾跃在穹顶的闪电,笑了笑,说道:“他们运气还真好,不,是我们运气真好。”
陆长老的脸上也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意:“虽然雷声密集,掩盖了婴孩的啼哭,但可以确定地底下是有人的。我们只要挖地三尺,就一定能将他们挖出来!”
……
地下。
张氏已经累晕了过去。
顾娇抱着嚎啕大哭的小家伙,把他自己的拇指塞进了他自己的嘴里。
他没吸吮两下,睡着了。
通道里的人长松一口气。
唐岳山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问道:“刚刚就第一声没被雷声盖住,应该没这么倒霉被发现吧?”
上官庆派鬼兵去查探情况,得来的情报是地面上的晋军全被解行舟叫醒了。
“好像……是发现我们了,正在准备挖地。只是,他们好像并不确定我们的具体位置,他们是从村子里开始挖的。”
鬼兵禀报。
唐岳山看神色也猜出来了,他闭了闭眼,果然啊,战场哪儿有侥幸?
稍有不慎全是命。
上官庆捏紧了拳头。
唐岳山明白他心里的想法,拍了拍他肩膀,宽慰道:“这不是你的错,这个地方其实已经很隐蔽了,,一般的啼哭声传不出去。”
这还真不是安慰人的话,他记得唐明出生那会儿,壮壮的,可哭声真没这孩子的大。
他一娃抵得上人家仨娃了。
见上官庆不语,他问道:“你不会真的想杀了这孩子吧?”
上官庆看了眼顾娇怀里的孩子,捏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叹息道:“已经暴露了,杀掉他也无济于事。”
顾娇问上官庆道:“你这边能挡多久?”
上官庆闻言,深深地看了顾娇一眼:“你想做什么?”
顾娇低头将小家伙的手指从他嘴里拿出来,说道:“他醒了还是会哭的,届时雷声停了,晋军就能轻易锁定你们的位置了。我带他离开。”
上官庆道:“去哪里?鬼王的巢穴吗?一样会暴露的。”
顾娇说道:“不,回曲阳。”
上官庆狠狠一惊:“你……”
顾娇神色平静地说道:“我回曲阳搬救兵,给我两天时间,黑风骑与朝廷大军必将兵临城下!”
这将会是最后的战役!
“没用的。”上官庆转过身去,“你们就算出了鬼山,也出不了蒲城。”
进蒲城容易,出蒲城难,何况要捉拿鬼山的人,城门口的关卡一定更严了。
就算他亲自出马,也未必能把人成功送出城。
顾娇说道:“出不出得了,总要试试才知道,另外,你镇守鬼山,我自己想办法出城。你只用告诉我,哪一条通道能出鬼山就够了。”
在她的字典里,就没有打退堂鼓一说。
上官庆问道:“你确定要这么做吗?很危险的。”
她不怕危险,只不过——
她想到了轩辕麒。
此时她仍有那种强烈的直觉:离开了这里,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那些秘密,也将永远被尘封。
一千条人命,与她想要追溯的真相。
没有任何犹豫,她在心里做出了抉择。
862 轩辕麒苏醒!(一更)
张氏没料到自己会早产,收拾行李时没带上婴孩的衣裳,顾娇只得找了一件干净的衣裳将他裹住,又用布料将小孩子兜在自己胸前。
唐岳山有心替她分担,可刚出生的小婴儿他当真不敢碰。
他怕自己粗手粗脚的,一个不小心把他的小细胳膊给折了。
他背上自己的大弓,箭筒里多装了几十支箭矢,他腰间还配了一柄长剑。
顾娇的兵器是小黑无常抛给她的那杆银枪,虽不如自己的红缨枪,手感也算不错。
此次行动失败与成功五五开,这个刚出生的婴孩跟着他们,说不定出去就和他们一起被晋军杀死了。
但为了地下的一千条人命,他们必须这么做。
“你确定不用多带几个人吗?”上官庆问。
顾娇道:“不用,我和老唐就够了,人多反而不利于隐藏。”
唐岳山深以为然:“没错,何况你们人手也不多,还是留下来对付晋军吧。”
上官庆没再强求。
临走前张氏醒了,顾娇把孩子给她,让她喂了孩子一顿。
张氏喂完之后,含泪将孩子给了顾娇。
上官庆在前带路,两名鬼兵断后,一行人走在七弯八绕的通道中。
越往里走,唐岳山越是感慨这些地下通道的神奇,当初在昭国的月古城若是有这等工程,早把陈国大军一网打尽了!
“鬼兵人少,可通道有如地下迷宫,又狭窄难以通过,两万大军不可能一下子进来,一个个进来就很容易被逐个击破。”他在心里喃喃自语,对于上官庆与村民们的生存概率多了几分信心。
当然了,晋军不是吃素的,每死一拨人都能摸清一条通道的规律,时间越久,对鬼兵就越不利。
“还是得早点让燕国的朝廷大军过来啊。”
操!
老子在昭国打仗都没这么操心过!
算了,一切为了干儿子。
“到了。”上官庆在通道尽头停下了脚步,他提着手里的油灯,往土壁上照了照,“这门墙的背后就是通往鬼山入口的通道,你们出去后,这个通道将会被销毁,再也没人能够进来。我最后问你们一次,你们想清楚了?就算你们被杀死在鬼山入口,我也没办法赶去救你们的。”
“我知道。”顾娇说。
上官庆提着油灯,昏黄的灯光落在顾娇青涩冷静的面庞上,那块红色的胎记在暗夜里开出了妖冶之花。
上官庆说道:“虽然我们认识不久,但你身上有令我感到熟悉的气息。”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啊,小呆庆。
顾娇正色道:“打开通道吧。”
我会救你出去,带你去见你父亲,还有你的母亲和弟弟。
你是所有人的救赎,所以,请你一定坚持住,萧庆。
……
顾娇与唐岳山出了通道,地底下有十分轻微的流沙声传来,这是通道在被机关填埋。
唐岳山与顾娇来到了一棵大树后,再往数十步便能出鬼山了,只是棘手的是,那里正驻守着上百晋国兵力。
硬闯肯定不行。
他们可没骑黑风骑,很容易被晋军的骑兵追上。
唐岳山比了个手势,无声地说道:“我们从他们后面绕过去。”
这会儿天还没亮,四周黑漆漆的,他们小心一点,倒也不是没可能避过。
前提是,小家伙不哭。
顾娇看了眼熟睡的小家伙,微微点头。
“什么人!”
一名晋军扭头大喝。
“是只野兔。”他同伴笑着将那只乱入的野兔逮了过来,“一会儿烤兔子吃。”
顾娇与唐岳山悄咪咪地打二人身后走了过去。
鬼山地势高,夜里阴冷得很,半数以上的晋军原地歇息去了,只有十几个晋军围着篝火,一边烤火一边看守入口。
没人留意到不远处正有两道人影悄然而过。
就在二人即将走出林子的一霎,顾娇的步子顿住了。
怎么了?
唐岳山用眼神问她。
顾娇:我好像踩到什么东西了。
唐岳山正要开口,下一秒,他也僵住了。
他咽了咽口水,继续眼神交流:我好像也踩到了。
二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只见头顶枝叶繁茂的树干上正悬挂着数排尖刀,明晃晃的刀尖对准他们。
他们只要一松脚,天上就会下起刀子雨。
这并不是普通的刀子雨,是用丝线绷着的,速度比箭还快,就算暗魂来了也躲不开。
完了,完犊子了,什么叫出师未捷身先死,这就是了。
唐岳山:晋军这么厉害的吗?
顾娇:……我觉得是上官庆。
这本是用来对付晋军的手段,可惜晋军没踩到,被她和唐岳山一踩一个正着。
唐岳山:现在怎么办?等着吗?
顾娇:等着孩子哭,我们暴露;或者等着晋军巡逻过来,我们照样暴露。
唐岳山:“……”
“好了,我去方便一下。”一名晋军伸着懒腰站起身来,搓了搓手,叹道,“山上可真冷。”
同伴打趣他:“懒人屎尿多!”
“还有谁去?”
“怎么?你怕鬼?”
“你们不怕?”
“行行行,一起一起!”
这下彻底完了,十几个人一起过来,他们妥妥藏不住了。
顾娇握紧了手中银枪。
那就杀出去吧!
唐岳山:先抓个人挡刀。
顾娇:明白。
十几号晋军朝林子里过来了,二人做好了暴露的准备,希望晋军不要采取射杀的手段,而是最好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一名喝了点小酒的晋军解开了裤腰带,不经意地瞟了一眼,不太确定地问道:“咦?那边是不是有人?”
众人裤子都顾不上了,赶忙抽出背上的弓箭。
“放箭!”
艹!
真来射杀啊!
唐岳山头皮一麻,这要怎么躲啊!
松脚是被刀子刺死,不松脚是被晋军射成筛子。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鬼魅般的暗影闪了过来,一手抓住顾娇,另一手抓住唐岳山,咻的将人带离了原地!
天空下起了刀子雨,将射来的箭矢齐刷刷斩成两半!
“过去看看!”一名晋军说。
一行人系好裤腰带,来到现场定睛一瞧,齐齐傻了眼。
地上并没有任何人影,只有一头被刺伤的猎物。
“什么啊,一只傻狍子而已。”一名晋军嘀咕道,“看样子是它触到了这里的机关……”
另一名晋军道:“我就说林子里不太平,以后还是当心点,别自己踩中了什么机关。”
……
顾娇与唐岳山被那道突然出现的暗影带进了一个地下通道。
顾娇其实猜到是谁了,但还是取出火折子照了照,当看见那张布满苍老的面容时,她心里竟然涌上一种久违的感觉。
就仿佛自己终于等到了这个人。
“果然是你。”她说道。
“他是谁呀?”唐岳山问。
顾娇定定地看着身着盔甲的男人:“燕国大将军,轩辕麒。”
“轩辕麒……”作为武将,唐岳山自然是听说过轩辕家各大战将的,但他听的最多的是轩辕家家主、大燕战神轩辕厉,以及轩辕厉的嫡长子、素有小战神之称的轩辕晟。
对轩辕麒的听闻倒是不多。
“啊,我想起来了,他是轩辕厉的弟弟,他不是三十多年前就身亡了吗?”唐岳山问。
“是假死。”顾娇说。
轩辕麒不再呆滞的目光落在顾娇的脸上,迟缓地说道:“你、知道、我的事?”
顾娇想了想:“这个……我要怎么和你说呢?你知道上官庆的身世吗?”
轩辕麒一脸迷茫。
看样子不知道,那一定也不知萧珩的存在。
还是用安国公府的身份吧。
顾娇说道:“安国公是我义父,我叫萧六郎。”
轩辕麒纠正道:“你是、丫头。”
这不是女人的名字。
差点忘了这一茬了,我和他交手时自爆了自己是个小姑娘。
顾娇无奈摊手:“好叭,我原名叫顾娇,萧六郎是我在大燕行走的身份,这个是安国公府的信物,这是太女的信物。”顾娇拿出两块令牌递给他。
轩辕麒没接过令牌,只是怔怔地呢喃着这个名字:“顾、娇。”
唐岳山能听懂一点,但并不全面,他云里雾里地看着二人,完全不明白轩辕麒当初为何是假死,又为何会现在鬼山。
还有,这丫头与他认识。
难道——轩辕麒便是后山的鬼王?!
唐岳山:额滴个乖乖,这也太刺激了!
“我要出城。”顾娇对轩辕麒道。
“等,半个,时辰。”轩辕麒说。
随后他便转身走掉了。
顾娇迈步跟上。
唐岳山反手摸了摸自己背上的大弓,也快步跟了上去。
顾娇没料到轩辕麒竟是让他们带回了后山的岩洞,也就是俗称的鬼王巢穴。
唐岳山在巢穴中见到了黑风王,以及被黑风王从林子里带回来的黑风骑。
黑风王见到顾娇很高兴,拿头蹭了蹭她。
顾娇也摸了摸它:“老大。”
随后黑风王发现了陌生的气味,在顾娇的怀里一阵嗅闻。
“是个新出生的宝宝,我要带他出城。”顾娇对黑风王说。
黑风王闻了闻,接纳了小家伙的气味。
轩辕麒回到洞府后径自到了洞口的石阶上,仰头望向无尽的夜空,锈迹斑斑的盔甲在月色下映出寒光。
顾娇来到他身边坐下,看了他一眼,说:“你想起来了吗?”
反正掉马了,顾娇索性用回了自己的声音。
“嗯。”轩辕麒应了一声,“差,不多。”
顾娇哦了一声,点点头,问道:“你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来鬼山吗?”
“等,一个人。”轩辕麒说。
“是建造了鬼山地道的人吗?”顾娇问。
“是。”轩辕麒说。
什么人这么厉害?建造了如此精密庞大的工程?
顾娇不由地想到了第一任暗影之主,但很快,她又摇了摇头。
如果那个人是暗影之主,他为什么这么多年了都不来见轩辕麒?
顾娇觉得,第一任暗影之主很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怀里的小家伙抽动了一下,顾娇轻轻地拍了拍他,对轩辕麒道:“对了,我见到你儿子轩辕峥了,他如今是个出家人,法号了尘。”
轩辕麒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波动:“他还,活着。”
他没怀疑顾娇的话。
原来你们父子俩都以为对方死了,顾娇点头,给了他肯定的答案:“我和他是在昭国认识的,那时,他就已经是我们后山寺庙里的了尘大师了。”
轩辕麒早已是半个活死人,很难再有任何复杂激动的情绪,但顾娇还是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了一丝不一样。
他一字一顿地说:“出家了,也好。”
不是真出家,是个马甲而已啦。
这个就是等你们父子见了面,让他亲口告诉你吧。
顾娇道:“他应该也快来边关了。”
了尘暗中护送小净空,等小净空安全进入昭国境内便会动身西行。
“他一直以为你死在了弑天的手里,如果他知道你还活着,一定会很高兴。”
顾娇说着,顿了顿,扭头看向他问道,“你记得当年与弑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863 当年真相(二更)
这个名字许多年没听见了,然而关于它的记忆并没有褪去,只是稍稍被提及,便如同被被摁在水底的浮木终于挣脱了那只大掌,一下子浮出水面。
“我曾,与他,一战。”
那一战是轩辕麒这一生最惊心动魄的一战。
弑天明明只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却表现出了比轩辕厉更恐怖的实力。
轩辕麒也是后来才知道他是因为中过紫草毒,毒性激发了他的潜能,可饶是如此,他的天赋也是世间绝无仅有。
除了第一任暗影之主,轩辕麒想不到世上还有谁能够打败那个少年。
“我,输了。”
轩辕麒说。
“所以,你们还是交了手的,既然你输了,又是怎么走掉的?”顾娇记得,弑天的任务是杀死暗影之主,而当时的暗影之主就是轩辕麒。
结合这段日子在边关接触的信息,顾娇推测剑庐当年的目标应当是摧毁整个暗影组织,包括暗影庇佑之下的国师殿与轩辕家。
弑天没理由放走轩辕麒。
除非他自己也伤得不轻。
“他,停手了。”轩辕麒说。
顾娇微微一愣:“为何?”
轩辕麒机械而迟缓地摇摇头:“不知。”
他重伤倒地,弑天的剑抵上了他的咽喉,可那柄剑忽然就不往前了。
他惊讶地看着弑天,他的视线早已被血水模糊,看不清弑天的表情。
可他能感觉弑天在看自己,并且弑天的杀气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最后,弑天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走掉了。
“走了?”
这不符合弑天的做派,其实不论是当年的弑天还是如今的龙一,一旦接受了某个命令,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地去完成它。
顾娇摸了摸下巴:“好奇怪,你说弑天在看你,他是在你身上看见了什么,才对你停止了杀心吗?”
轩辕麒:“不知。”
顾娇:“你身上有什么特殊的物品吗?
“没有。”
轩辕麒身上唯一特殊的物品是暗影令,可在弑天出手之前他便已将暗影令悄悄地交给了轩辕峥。
顾娇实在想不通弑天为何无缘无故地收手,顾娇原本以为,二人是因为两败俱伤才导致了后来的局面。
“弑天与你交手后不久便失忆了,误入信阳公主府成了一名龙影卫,我曾想过,会不会是你将弑天打失忆的?看来不是。”
轩辕麒说道:“现在,可以。”
言外之意,当时的他并没有这个能力,可在鬼山成为半个活死人的轩辕麒,在功力上有了常人所不能达到的境界。
顾娇:“那后来呢?弑天走了之后,你就立刻来鬼山了吗?”
轩辕麒:“没有。”
那之后他遭到了剑庐的追杀,长达数年,等他好不容易又以第二任暗影之主的身份假死了一次,才总算回到燕国,然而迎接他的却是轩辕家谋反被灭门的噩耗。
所有人都死了,大哥死了,大嫂死了,晟儿几兄弟与阿紫也死了,太女被废,他姐姐轩辕皇后被打入冷宫……
就连暗影的旧部也一个都联络不上,他以为他们与峥儿全都惨遭了毒手。
顾娇说道:“轩辕峥与你分别之后没有回燕国,而是留在了昭国,你所说的暗影的旧部可能恰巧去昭国寻他了。”
轩辕麒恍然大悟:“难怪,找不到。”
“你接着说。”顾娇道。
轩辕麒却没再往下说。
他回燕国后,见轩辕一族受此重创,他大受打击,加上旧伤未愈,他一病不起。
他没了生存的意志,快要死去时他听见了那个人的声音。
“轩辕麒,我需要你的帮助……去鬼山等我,替我完成一件事。”
“什么事?”
“等时机到了,你自会知晓。”
“我怎么知道时机到了?”
“你会知道的。如果……我是说如果,那个时机迟迟不到,那将会是我们所有人的遗憾。”
他当时正发着高热,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只看见一道模糊的影子,要不是第二天他彻底清醒后在地上发现了手边的信物,他几乎要以为前一晚只是自己在做梦。
失踪多年的那个人当真又重新出现了。
可仅仅在交给他一个没有头绪的任务后便再次消失了。
饶是如此,他仍重新振作起来,义无反顾地来到了鬼山。
鬼山起先并不是轩辕军的埋骨之地,而是轩辕军的抛尸之所。
他徒手埋下了一具又一具的尸体。
最初,他以为这就是那个人交给他的任务。
渐渐的,伴随着无数梁军、晋军甚至一些匪寇的闯入,坟地遭到严重的破坏,他又觉得守护这片坟地才是他的任务。
终日对着一望无际的坟地,不知从哪一天起,他不再记得自己还活着。
只是待得越久,他越迷茫自己的任务究竟是什么?
他的生命快走到尽头了,可他还是没等来那个人,没等到自己的使命。
这是他与那个人之间的秘密,不能告诉第三个人,因此这一段,轩辕麒没有说出来。
顾娇见他沉默,倒也没勉强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何况今晚的收获也不小了。
除了龙一失忆的谜团没解开,其余真相都浮出了水面。
“丫头!还要等多久?”唐岳山在岩洞头催促。
“快了。”顾娇应了一声,转头问轩辕麒道,“你方才让我们等半个时辰是什么意思?”
轩辕麒道:“半个,时辰后,通道,会开,直接,通往,鬼山外,马,可以走。”
顾娇顿悟:“原来如此。”
直接出鬼山的话,就能完美避开林子里的晋军了,确实是眼下的最不二之选。
而且马儿也能走,以黑风王的速度,她将能更快地抵达曲阳。
顾娇顿了顿,问他道:“你……和我们一起去吗?还是你要留在鬼山等那个人的到来?”
轩辕麒没有回答。
顾娇明白了他的抉择。
他后半生的十几年都是为等那人而活,他不会轻易离开。
顾娇说道:“那你多保重。”
“丫头!我的刀夹坏了!”唐岳山走过来,将被撕成两半的牛皮刀夹递给顾娇。
“怎么坏的?”顾娇问。
唐岳山眼神一闪:“不、不知道啊,就……突然坏了。”
绝不承认是他想偷骑黑风王,结果被黑风王给咬坏的!
顾娇将刀夹拿了过来,她的急救包里是带了针线的,可抱着孩子动手不便,一下子将荷包给碰掉了,荷包里的小本本掉了出来。
轩辕麒去帮她捡起来。
他无意偷看,可小本本就是翻开的,他无意中瞥见了几行鸡飞狗跳的字。
“来燕国的一个月,讨厌写策论。”
“击鞠赛亚军有一千两黄金,国君真大气,我要努力拿第二名。”
“好想打死沐川。”
“套韩烨麻袋,奥力给!”
……
来燕国后的这些小记事全是用燕国文字写的。
轩辕麒拾小本本的动作顿住了。
顾娇只当他是被盔甲卡住了弯不下去,没往心里去:“我自己来。”
顾娇动手将小本本拾了起来,揣回荷包里放好。
随后她一针一线地缝好了唐岳山的刀夹:“给。”
唐岳山看着掌心里的刀夹,嘴角狠狠一抽:“丫头,你是不是缝反了?”
顾娇:“哦。”
姚氏教过她的,要把线头缝在里头,可她来燕国后太久没做针黹,又给忘了。
“你将就着用,不想用就扔掉。”让她再缝一次是不可能的。
唐岳山黑着脸将刀夹收下了。
顾娇站起身,对轩辕麒说道:“时间差不多了吧?我们该走了。”
她说罢,一边进入岩洞,一边问:“通道在哪里?”
唐岳山追上来,小声问:“那个鬼王……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顾娇来到黑风王的面前,拍了拍黑风王的马背,答道:“他要留守鬼山。”
话音刚落,顾娇便感觉一道可怕的杀气自后背直逼而来,她不能躲开,否则会让黑风王迎接伤害。
她眉心一蹙,看了眼立在一旁的银枪,反手抓过,一枪挡住了对方的攻击。
“轩辕麒?”
顾娇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
唐岳山也一头雾水,他看了看二人,不解道:“什么情况?你俩怎么就打起来了?不都是自己人吗?”
轩辕麒的长剑死死地压在顾娇的银枪之上,顾娇感觉到了无比霸道的压迫,手臂开始酸胀疼痛,她要撑不住了。
她解下怀中的布兜,唰的朝唐岳山抛过去:“接住!”
唐岳山稳稳地接住了襁褓中的小婴儿。
顾娇及时加入了另一只手,却仍是被轩辕麒逼得浑身发抖,右腿的膝盖都弯曲了一下,险些给轩辕麒跪下去!
我才不会跪你!
顾娇咬牙,强撑着拉回了几乎跪地的膝盖。
轩辕麒收了剑,下一秒,更为凌厉的杀招朝顾娇攻了过来!
顾娇一脸凝重。
轩辕麒到底怎么了?
为何突然要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