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娇娘(全本): 246
男人大清早醒来都会有些不便见人,尤其是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
一般这种情况,萧珩都会淡定地等一切偃旗息鼓了再掀开被子下地。
哪知顾娇突然就敲门了:“相公,你起了吗?我有事对你说。”
萧珩心里一阵慌乱:“等、等下!”
“相公,事情有点急。”顾娇说道,“我进来了。”
萧珩手足无措,慌乱中他抓了个枕头盖在自己腿上,一本正经地望向门闩。
门门门、门闩!
难道要去给她开门吗?
那岂不是——
萧珩看看门闩,又看看被自己抓在手里的枕头,起来就尴尬了,不起来又给她开不了门——
咔!
门闩直接掉了。
顾娇一脸无辜:“我不是故意的!”
萧珩嘴角一抽,转过脸小声嘀咕:“差点忘了她是什么身手,我居然还担心她开不了门……”
顾娇迈步入内,在床边看着他:“你的伤势怎么样了?有没有哪里很疼很不舒服?”
萧珩不着痕迹地压住腿上的枕头,一本正经道:“没,没有,对了你方才说什么事很着急?”
顾娇直言道:“平乐府城要下暴雨了,有很大的可能会引起山体滑坡与泥石流,届时附近的村庄会有危险。”
“平乐府城远在百里之外,你怎么知道那里会下暴雨?”萧珩知道她懂得观测天象,但也不能观测那么远不是吗?
顾娇想了想,道:“我说我是梦到的你信吗?”
萧珩:“……”
顾娇拿出一张昭国的舆图,指了指天灾发生的地方:“就是这里。”
萧珩蹙眉,沉吟片刻,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入宫禀报陛下,让他尽快派人通知村子里的人撤离。”
顾娇道:“午时便会开始下雨,要赶在明晚子时之前。”
那是山体滑坡出现泥石流的时间。
顾娇又道:“最好用飞鸽传书。”
人赶过去,半路会碰上暴雨。
“好。”萧珩应下。
虽不知她是怎么观测到的,但萧珩信她。
顾娇把舆图收好,准备离开,临走前她忽然看了萧珩一眼,云淡风轻地说道:“男子汉大丈夫,很正常的,没什么好遮掩的。”
萧珩眸光一颤。
顾娇:“别给压坏了。”
萧珩:“……!!”
……
吃早饭时,全家都知道了萧珩的伤势。
萧珩说自己是意外摔伤的,家里竟然个个都不惊讶。
毕竟他倒霉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最近还在纳闷怎么萧珩许久不倒霉了,是不是转运了?
众人看着他齐齐点头。
这就对了,还是熟悉的六郎。
早饭过后,萧珩坐上刘全的马车入宫。
走到半路,碰上了出门采买的玉瑾。
玉瑾并不知萧珩是入宫有急事,她认出刘全后叫住了萧珩的马车。
“小侯爷。”
两辆不同方向的马车停在了街道上,玉瑾掀开帘子,对萧珩道,“这么早就去上值吗?你的胳膊怎么了?还有你的腿?”
萧珩的胳膊与腿上都缠着厚厚的布条。
萧珩不甚在意道:“我没事,摔了一下,我入宫见陛下有事禀报。”
玉瑾心疼道:“你都伤成这样还是不要去了,我去禀报公主。”
信阳公主去见陛下也一样的。
萧珩道:“来不及了,平乐府城要下暴雨了,极有可能会导致山体崩塌,要赶紧把山脚的村民撤出来。”
玉瑾的眉心一蹙:“平乐府城?那不是梁王的封地吗?”
萧珩点头:“没错。”
玉瑾脸色一变:“遭了!”
萧珩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玉瑾拽紧了车窗:“侯爷去平乐府城了!”
萧珩知道宣平侯走了,但不知他是走去哪里:“他去平乐府城做什么?”
“他……”玉瑾四下看了看,小声说道,“他去刺杀老梁王!”
萧珩的脸色也变了,山体滑坡的地方就处在通往梁王府的必经之路上!
605 逆天改命(二更)
“公主!不好了!”
朱雀大街,玉瑾下了马车,提起裙裾直奔信阳公主的屋子。
信阳公主正坐在窗前练字,她这次从情绪里走出来得比以往要快,才一日功夫已经能心平气和地做自己的事了。
她一边练字,一边轻声问道:“大清早的,什么事这么慌张?这可不像你的性子。”
玉瑾忽然有些犹豫,她到底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公主啊?
她追随公主多年,公主才是她的主子,宣平侯就是个与公主搭伙的陌生人。
可怎么说侯爷也是为了公主才去刺杀梁王的,万一侯爷有个好歹,公主的心里也会背上一分愧疚的吧?
信阳公主道:“究竟什么事?是不是你家里人又来找你了?”
玉瑾是信阳公主身边的红人,娘家人不怎么靠谱,时不时来找玉瑾打点秋风。
玉瑾把心一横,说道:“不是玉瑾家里的事,是侯爷!侯爷出事了!”
信阳公主握笔的手一顿,淡淡问道:“他出什么事?”
玉瑾焦急道:“侯爷不是去梁王的封地了吗?适才我碰到小侯爷,小侯爷说梁王的封地要发生天灾了,就发生在侯爷的必经之路上!”
哗的一声,信阳公主的毛笔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墨迹。
长街之上,刘全望向马车的帘子,方才玉瑾与萧珩的话他全听见了。
宣平侯是个不着调的,但他竟然胆大包天到连先帝的叔公也敢去杀,这是令刘全意外的。
老实说他对个中缘由感到好奇,只是眼下不是满足他好奇心的时候。
“六郎啊,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虽已知悉他的小侯爷身份,可他仍习惯了称呼了他六郎。
怎么办?
这是横在萧珩面前的一个巨大难题。
此去梁王封地本就路途百里,而宣平侯昨夜便已然出发,从他的脚程上算,若不尽快阻止他,他恰巧会赶上山体滑坡与泥石流。
每耽搁一分都是凶险。
尤其飞鸽传书根本通知不到他,那是用来解救村民的。
各大驿站之间有飞鸽往来,虽有一定的失误率,譬如信鸽被人射杀了或是半路被猛禽吃掉了,不过眼下似乎也只剩这个法子最快最便捷。
飞鸽碰上暴雨天也是不便飞行的,因此必须赶在暴雨发生前抵达驿站,并且要留出充裕的时间通知府衙、以及由府衙带兵前去疏通村庄的百姓。
一边是宣平侯,一边是村庄的村民。
刘全进不了宫。
若是让刘全折回去找顾娇,再由顾娇入宫将即将到来的灾情禀报皇帝,一来二去要耽搁至少半个时辰的救援时间。
况且还并不确定顾娇究竟在不在家里,兴许她去医馆了,又兴许她去出诊了。
他直接入宫是最快解救村民的办法,但这么一来,就耽搁了去寻找宣平侯。
他要在自己的亲生父亲以及毫无血亲的上百村民之间做出选择。
“六郎……”刘全唤他。
萧珩捏紧的拳头隐隐发抖:“入宫!”
距离下雨只剩不到两个时辰了,信鸽要赶在那之前抵达平乐府城的驿站!
华清宫,皇帝见了萧珩。
“你怎么知道平乐府城要下雨了?”皇帝疑惑地问。
萧珩自己都不清楚顾娇为何能观测出远在百里之外的天气,自然不会讲出来徒增皇帝的疑惑,何况眼下也不是探究顾娇能耐的时候,重点是解救那些可能会被埋在泥石流的村民。
萧珩道:“我遇到了一个从平乐府城过来的商人,他说平乐府城这两日格外闷,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了,他还说,他路过溪水村附近的官道时,险些被山坡上滑下来的石块砸中。我在翰林院的书籍上看到这是山体松动的迹象,若果真遭遇大雨,势必引起山体滑坡,届时,山下的村民就惨了!”
也亏得他在翰林院学习了不少地理志,不然还编不出如此合理的解释。
见皇帝陷入沉思,萧珩正色道:“陛下,溪水村一百多条人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皇帝的神色凝重了起来:“若你的推断是真的,那么昭国这一年来,又是战祸,又是天灾,是上苍在预警什么吗?”
萧珩忙道:“陛下,救人要紧!”
皇帝叹了口气:“知道了,朕这就派人去平乐府城。”
萧珩正色道:“人只怕赶不及,陛下不如做两手准备,信鸽先行!”
皇帝采纳了萧珩的意见,叫来何公公,让他即刻去办。
从华清宫出来,萧珩坐上了自家的马车,随即他问刘全道:“刘叔,让你换的马都换好了?”
“换是换好了,都是禁卫军里速度最快的战马,不过……”刘全担忧地看了看萧珩的胳膊腿儿,“你伤成了这样,不便赶路,还是我去吧!你若是觉得我追不上,派刑部的官兵去也行,要不就去找太后与皇后,让她们派几名大内高手!”
萧珩摇头:“你们拦不住他。”
宣平侯是个倔脾气,他一旦下定决心去做的事,山崩海啸都拦不住。
何况告诉他山要塌了,他就会信吗?
他不会信的。
他也不怕。
怕就不是宣平侯了,怕就打不了那么多仗、也干不出要去刺杀先帝叔叔的事了。
“可是、可是侯爷不是昨日便离开京城了吗?咱们追得上吗?”刘全倒不是在找托词不去,他是希望他自己去,让萧珩留下。
萧珩用右手拿出舆图,看着上面的路线道:“山路崎岖,就算是他的坐骑一日也最多能行六十里,今日午时他会走完一半的路程,进入平乐府城的辖区,但接下来会有一场暴雨,暴雨将大大拖延他的速度。我们从京城出发是不会遇上大雨的,速度快一点,今晚能进入平乐府城。那样,我与他的距离就不远了。”
刘全哎呀一声道:“不远是不远,可一进平乐府城便有暴雨,就算距离不远也未必追得上呀,封地的暴雨又不是只拖延他一个人的速度!”
萧珩单手收好舆图:“你说的都在理。”
但他还是要去。
刘全又气又心疼:“得,我总算明白为何没人拦得住宣平侯了,也压根儿没人拦得住你,你们父子俩……一根筋!”
一个是受了伤还要去杀人,一个是受了伤还要去救人。
萧珩眸光一凛:“出发!”
……
午时过后的平乐府城像是被骤然打翻了的水盆,倾盆暴雨哗啦啦地砸下,官道上的行人纷纷开始躲起雨来。
原本没什么生意的小茶棚顷刻间被挤得满满当当。
形形色色的人里,有一道高大威猛的身影格外引人注意。
一是他这张堪称昭国第一门面的脸,确实往哪儿站都是帅得惨绝人寰;二便是他通身的贵气与杀伐之气,甚至他边上的马儿都比别的马凶悍匪气。
茶棚里出现了一个十分奇怪的现象,为了躲雨,所有人挤得摩肩接踵脚踩脚,独独他这张桌子连个同坐的客人都没有。
宣平侯以往下战场了没这么大杀气,他长得好看,见人又带三分笑,属于风流和气的类型。
今日是因为心里憋了一股要将老梁王大卸八块的火气,害得一下子就成了生人勿近。
躲雨的客人里有一伙潜藏的劫匪。
然而劫匪直接吓成鹌鹑了。
宣平侯不是来躲雨的,他是来喂马的,马儿吃饱后他便打算起身离开了。
他伸手往怀中一掏,掏出一个钱袋来,打开之后金光闪闪的!
茶棚老板眼睛都放绿光了。
结果宣平侯在钱袋里扒拉了半天,竟只扒拉出一个铜板放在桌上。
茶棚老板怀疑自个儿看错了,不是一个铜板,是一锭银子吧?
一看就是个大贵人,出手这么抠的吗?
茶棚老板走过去,仔仔细细地数了三遍。
这特么还真是一个铜板!
“这位爷!”
茶棚老板斗胆叫住了宣平侯。
宣平侯牵着马,回头古怪地看向他。
茶棚老板用眼神示意桌上的铜板。
少了呀,好歹你给俩吧!
宣平侯哦了一声,给了茶棚老板一个我懂的眼神,迈步走过去。
茶棚老板会心一笑。
下一秒,他就看见宣平侯把那个孤零零的铜板拿起来放回了自己怀里。
茶棚老板:“……”
606 父亲!(三更)
宣平侯离开茶棚了还在感慨,这儿的乡亲们真热情,喝茶都不收钱的。
茶棚老板在这儿开了七八年的摊子,头一回见这么抠的客人!
简直了!
暴雨滂沱,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在这种雨天赶路是十分危险且不便的事。
当然了,那是别人,宣平侯是武将,他在战场上经历过比眼前更恶劣的天气,他是不会轻易被阻挡在半路的。
宣平侯穿着厚厚的蓑衣,戴着斗笠,骑在自己的高头骏马上。
他拍了拍它的马头,望向如瀑布般的大雨道:“那老东西快咽气了,不能让他寿终正寝明白吗?”
马儿似乎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决心与杀气,嘶吼了一声,扬起前蹄,奋不顾身地往暴雨中冲了出去。
另一边,萧珩经过一整日的长途跋涉,终于在夜里来到了宣平侯曾经带过的茶棚。
茶棚到了夜里是要收摊的,奈何雨势太大,客人们走不了,茶棚的老板也回不了家。
茶棚内挤得满满当当,茶水与食物的价格疯涨,两文钱一个的包子直接涨成了十文。
马车在雨里奔袭,刘全穿着蓑衣,眼睛都快睁不开地说道:“六郎啊,那边有个茶棚,要去歇会儿吗?”
萧珩凝眸道:“刘叔,还辛苦你再往前赶路。”
刘全拽紧缰绳道:“我倒没什么,我是担心你!都赶了一整天的路了,你的伤怎么样了?”
萧珩道:“我没事,那就继续赶路吧。”
“诶。”
“等等。”萧珩忽然道,“停一下。”
刘全将马车停下:“怎么了?”
萧珩看了看手中的舆图,又望了望前方的岔道口:“前面有两条路,不知他走的是哪一条。”
两条路都可以去溪水村附近的官道,但路况不同,所耗费在路上的时长也会有所不同。
萧珩是熟读了昭国的地理志才知悉这些情况,宣平侯又没怎么去过梁王封地,未必知道哪条路更近。
“去茶棚问问。”萧珩说。
“好嘞!”
刘全将马车赶去了茶棚。
茶棚老板正在烧水,见一辆马车停在自己边上,想也不想地说道:“满了,没地儿了,你们还是往前走吧,东头十里路有个驿站。”
萧珩挑开帘子,隔着厚厚的雨水望向茶棚老板的方向:“打搅一下,我想向你打听个人,今日有没有一个身材高大、容貌俊朗、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来过这里?”
宣平侯可不是三十出头,但他长得太年轻了,三十出头都还是老成的气质加成的。
茶棚老板往灶台下添了一把柴火,随口应道:“来了好几个,你说哪一个?”
萧珩想说最好看的那个,但一个大男人有点儿讲不出口,容貌俊朗都是他能启齿的上限了。
萧珩想了想,眼波一转,问道:“特别抠门的那个?”
“啊!你说他呀!”茶棚老板瞬间来劲儿,吐槽之力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
“我踏马开了一辈子茶棚没见过这么抠的!一个铜板!一个铜板你敢信吗!”
“人家那讨饭的都给了我俩!”
“……”
萧珩承受了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吐槽之火。
“那他往哪里去了?”萧珩问。
“那边!”
茶棚老板气鼓鼓地摇手一指。
“多谢。”萧珩放下帘子,低头摊开舆图,“刘叔,出发。”
茶棚老板都迷了。
不是,合着你白打听消息的?
好歹买两个包子再走啊!
“站住!”茶棚老板叫住萧珩的马车。
萧珩挑开帘子:“请问还有事吗?”
茶棚老板抓了两个包子递给他,又抬起手掌翻了一下。
两个五,就是十的意思。
萧珩没心情吃东西,不太想要,但老板非得给,他只能免为其难收下了。
他接过包子,也冲茶棚老板挥了挥手,“多谢,再会。”
然后他就走了。
茶棚老板再次:“……!!”
他看看自己僵在半空的手,又看看被拿走的包子。
我特么是这个意思吗?!
……
雨势实在太大了,马儿根本跑不起来,只能慢吞吞地行进着。
“刘叔,如果一直是这么大的雨,那他现在应该才到这里。”萧珩指了指舆图上的一个小村落,“杨柳村。”
刘全不懂这个,他没来过平乐府城,一路上都是萧珩在指路。
他问道:“那他离事发地点远吗?要是太远的话,兴许不会赶上山体滑坡。”
萧珩道:“换别人走这条路一定赶不上。”
但他是宣平侯。
前方再多险阻,他也一定会走出一条通往梁王府的路。
刘全听出了萧珩的忧虑,他按按头暗了口气,问道:“那咱们追得上他吗?”
很难。
这是萧珩分析了舆图的每条道路后得出的可能。
“走另一条路。”萧珩说。
“好。”刘全将马车驶入了对面的小道。
这条路从舆图上看比宣平侯选择的路远,但它平整,路况比那条好。
然而饶是如此,往日里两个时辰就能走完的路,他们仍是走了整整一夜。
亏得萧珩提前让刘全换上了禁卫军里最强悍的战马,否则这会儿他们没事,马儿先累死了。
天亮了,然而暴雨倾盆,整个平乐府城几乎不见一丝光亮。
萧珩蹙眉:“我们还没到杨柳村。”
宣平侯的速度是比他们快的,照这么下去,过了夜半子时都赶不到事发地点。
萧珩掀开帘子,对刘全道:“刘叔,我们从北面那片林子里穿过去,可以直达溪水村附近。”
刘全一愣:“林子里穿过去?那不行啊,马车走不了!”
萧珩道:“不要马车了,骑马。”
刘全不赞同道:“你的伤能骑马吗?”
萧珩从车底拿出一套蓑衣穿上,又拿了一顶斗笠戴上:“我只是皮外伤,未动及筋骨,不碍事。”
皮外伤也不能淋雨啊!
再说了,就算动了筋骨,你又会停下吗?
刘全拗不过他,只能将马车弃在路边,万幸马车套了两匹马,二人各自坐了一匹,往林子里走了过去。
宣平侯那一路走得并不平顺,他明明按舆图上选了条近路,却状况百出。
宣平侯望着被暴雨冲垮的木桥,顿觉牙疼。
下方可不是什么浅溪,而是奔涌如洪流的大河。
宣平侯摸了摸马儿的头,神色坚毅地望向断桥,调转方向往回走,约莫五十步时他停下,再一次调转过来,眼神变得犀利了起来:“驾!”
马儿扬起马蹄,飞快地驰骋了起来,在临近断桥时,宣平侯的双腿夹紧马腹,猛提缰绳!
面对奔涌的洪流,马儿没有退却,而是顺应主人的指令纵身一跃,从断桥上跨了过去!
“好样的。”落地后,宣平侯拍了拍它,“走!”
过了前面那个村子就是直达梁王府的官道。
老梁王,你死期到了。
“六郎!你慢点儿啊!”
在不知摔了多少跤后,刘全都快没力气了,他们如今的状况是连马儿都不肯走了,他们只能牵着马艰难前行。
“你看!到了!”
萧珩指着弥漫在暴雨的村庄,“那个就是溪水村!”
“有吗?”
天太黑,雨太大,刘全的油灯几乎照不出多大的视线范围。
他们从早上到走到现在,他压根儿不清楚眼下什么时辰了,他只知道自己实在走不动了。
“应该快到子时了。”萧珩气喘吁吁地说,“你别过去了,就在这里等我。”
“那不行……不行……”刘全坐在地上。
萧珩从他手中拿过油灯,没牵马,徒步走向了村庄。
“六……六郎……”刘全连喊人的力气都没了。
村子里的村民已经疏散了,能带走的家禽也带走了,村庄里空荡荡,只有他孤单的身影。
他从村子里穿过去,走到村口时,他听见了官道上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是他!
是宣平侯!
萧珩距离官道太远了,奔过去的功夫马儿已经跑远了。
他只得一边冒雨往前走,一边高声呼喊:“停下!停下!”
暴雨声最大程度地屏蔽了一切声响,连身下的马蹄声都变弱了,何况是一道遥远的人声。
但宣平侯还是隐隐约约听到了一点,不太真切。
有人在说话吗?
有人在喊他?
像是……儿子的声音。
随即宣平侯笑了,他儿子在京城,怎么可能赶来这里?
一定是自己听错了。
“驾!”
他厉喝。
萧珩眼睁睁地看着一人一马从自己面前的官道上驶了过去。
他只觉呼吸都被扼住了。
宣平侯看见他手中的油灯了,但宣平侯没有停下,他不会随便为了一个路边的陌生人停下。
萧珩望着摇摇欲坠的山峦,山石已经在簌簌滑落了,他几乎可以听见山体内部崩塌断层的声音。
他望向不顾一切冲向山峦的高大背影,心底有个声音冲破厚重的枷锁。
“父亲——”
607 相认(两更)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了密密实实的暴雨里。
不论他怎么呼唤,宣平侯的身影都消失在了雨幕中。
萧珩全身的力气在这一刻终于被耗尽,他跌坐在官道边上的水洼中,暴雨滂沱,无情地击打着他的脊背。
他死死地捏住了路边的石头。
雨水是冰凉的,落入他眼眶再出来却变得滚烫一片。
他最终没能拦住他。
他还是走了。
原来有些人、有些事,一旦错过了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
从来不是他没好好地珍惜自己这个儿子,而是这个儿子没去好好珍惜那个父亲。
他再也没机会……叫他一声父亲了。
“你刚刚叫我什么?”
一道熟悉的声音蓦地响在头顶,萧珩浑身一震,以为自己听错,但还是愣愣地抬起头来。
他看见宣平侯一袭蓑衣,戴着斗笠,骑在曾伴随他征战四方的高头骏马上。
宣平侯从马上看着他,又问了一遍:“你刚刚叫我什么?”
萧珩拿起紧紧摁在水洼中的手,心下一晒,悲恸悔恨的情绪戛然而止,撇过脸哼道:“没……没什么。”
“没什么那我走了。”宣平侯说罢,拽紧缰绳将马儿调转了一个方向。
“父、父亲!”
萧珩咬牙开口。
宣平侯唇角一勾,坏坏地将马儿转了过来,嘚瑟地看着自己儿子:“追了几百里就为了叫我一声爹啊。”
“是一百一十三里。”
没有几百里。
萧珩严谨又懊恼地纠正他。
宣平侯笑得有点儿欠抽,他俯身朝萧珩伸出手。
萧珩累得瘫软,这会儿根本站不起来了。
抬手的力气还是有的,可萧珩不想理他。
宣平侯脸皮厚,儿子不理他,他可以理儿子嘛,况且儿子方才叫了爹,多乖。
宣平侯直接抓住萧珩的胳膊将人拽到了马背上,以他的武功就算受了伤拎个大男人依旧绰绰有余。
父子俩同乘一骑,萧珩坐后面。
这一刻,父子俩才算是真正的相认了。
宣平侯心情不错,翘起来的唇角就没再压下去过:“我要去杀个人,你是和我一起还是我先送你到下头的村子里避一避?”
萧珩虎躯一震,你自己死还要拉上我!你到底和你亲儿子有多大仇!
“不能去。”萧珩正色道。
“我不让人知道是我杀的。”宣平侯没刻意提他是去杀谁,但他猜到儿子应该是知道了,否则不会追到梁王的封地来。
萧珩道:“不是这个,是前面很快就会有山体滑坡,并且引起泥石流,前方一整条官道包括下头那个村子都会被崩塌的山体与泥石流掩埋。”
宣平侯问道:“你听谁说的?”
萧珩面不改色道:“我是翰林官,我熟读地理志,也懂夜观星象。”
宣平侯似笑非笑地说道:“夜观星象?那不是钦天监的事儿?”
“我也会。”萧珩大言不惭地说。
宣平侯笑了笑:“我儿子真厉害啊。”
这明显是哄小孩子的语气。
萧珩一听便明白他是没太往心里去,倒不是他当真不信自己,而是他更信他能闯过去。
这场天灾的厉害之处就在于来得几乎毫无预兆,等山体开始滑落时其实半座山头都从内部垮了。
萧珩严肃道:“我说不许去就不许去!”
宣平侯微微回头,无奈地说道:“阿珩,别闹。”
萧珩就闹:“我受伤了,不能骑马,不能淋雨!”
宣平侯望了望下方的村子,萧珩立马道:“村子里的人早撤离了,没有大夫。”
宣平侯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行,我先送你去驿站。”
他记得往回走十里有一间小驿站。
萧珩暗暗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速度与距离,到了那里稍稍拖延一下应该能躲开山体滑坡。
他没反对。
宣平侯骑着马带着儿子往回走。
不愧是一品武侯的马,别的马都吓得不敢动了,它还能如此欢脱蹦跶,多带个人也不在话下。
萧珩上一次坐宣平侯的马还是小时候,他坐前面,小小的身子被宣平侯抱在怀中。
宣平侯总认为虎父无犬子,他虎,儿子也必须虎!
那马儿比人还高,可怜小萧珩第一次骑马,被颠到怀疑人生,嗷嗷大哭!
还是信阳公主及时赶到将小萧珩从马上解救了下来,自此小萧珩再也不敢骑马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骑马的?在民间那几年吗?”宣平侯问。
这是父子俩头一回正儿八经地提起那几年的事,宣平侯倒是问过,只是萧珩从未给过他回应。
今晚,他回应了:“嗯,跟着大哥学的。”
宣平侯道:“你大哥……”
言及此处,他顿住。
萧珩低声道:“叫萧肃。”
宣平侯眉心一蹙:“他不是姓程吗?叫……程……狗蛋来着?”
“狗蛋是小名。”萧珩说道,“大哥改姓了。”
陈芸娘改的,程肃的爹死后程家人找上门来要把程肃抱去给他大伯家抚养,大伯家没儿子。
陈芸娘舍不得,程肃也不愿离开母亲于是族里断绝了关系。
马儿又走了一段,宣平侯忽然开口:“当年的事……抱歉。”
宣平侯是个脸皮厚的祖宗,但并不代表他什么话都可以随意说出口。
他的性子里有别扭的一面,只是寻常事情触发不了他的别扭罢了。
萧珩没问他口中的当年指的是他出生那一年,还是萧六郎出事的那一年。
有些窗户纸可以捅破,但有一些不必去捅破,彼此心知肚明就好。
宣平侯开口道:“你抓紧了,我要加快速度了,别一会儿掉下去。”
“我才不会——啊——”
萧珩的话才说到一半,宣平侯猛地夹紧马腹,马儿会意,飞快地朝前奔去。
萧珩猛地往后倒,差点被甩了出去,他几乎是本能地抱住了宣平侯的腰腹。
在萧珩看不见的地方,宣平侯挑眉一笑!
“等等。”他的笑容忽然一收,拽了拽缰绳,马儿机灵地停了下来。
“怎么了?”萧珩问。
“你听见没?”宣平侯蹙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