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见沐颔首。

    “还真是巧了。”黎青青接口道：“前两天蜀中有个电话打过来，说是找你的，他说他叫那个……那个……古昭清，对，就是这个名字。”

    看来古家也准备好了。

    黎见沐心头越发沉重。

    这段时间，她心头的谜题越来越多，猜测也越来越多。

    如今即将接触真相的时候，不知为何，却反而心头不舒服了。

    可这一趟，她必须得去。

    吃完饭，黎见沐在黎家人恋恋不舍的眼神之中回了房间。

    关上房门之前，霍婉忽然叫住她。

    “沐沐。”

    “妈。”

    霍婉嘴唇动了动，瞧着黎见沐那张小脸，没来由的有些不安。

    但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嘱咐道：“事情办完，早点儿回来。”

    “……好。”

    说完，黎见沐关上门。

    然后打开鬼门，离开北城。

    *

    蜀中多山地，一处未被开发的深山里，世代住着古家。

    当然，如今讲究入世，哪怕古家传承几千年，如今依旧住在深山处的古家人也不多了，大多都在外面活动着。

    黎见沐第一次来蜀中，定位稍微有些偏颇，没能出现在古家的驻地，反而出现在了深山中。

    深山树木粗壮，叶片繁茂，遮天蔽日，将本就昏暗的天色遮挡的密不透风，漆黑一片。

    一开始尚觉得压抑，但越过几层毒瘴之后，空气陡然清新，浓郁灵气仿佛要溢出来似的，让人眼前豁然开朗。

    四周一个个‘灯笼’发着温柔的光，凑近一看，却是一团团小虫聚拢形成。

    肆意奔跑的小兽，似乎对外来的气息有些敏感，不怕生的跑到黎见沐的面前，左嗅嗅，右嗅嗅，最后确定她没有攻击性后，抬着脑袋在她手掌蹭了蹭，格外可爱。

    黎见沐脸上的严肃表情不由自主变得柔软。

    她摸了摸那小兽的脑袋：“你知道古昭清在哪儿吗？带我去找他吧。”

    那小兽很是聪明，俨然初初开了灵智，虽还懵懂，却已经能听懂话。

    它马上转了个弯儿，朝着一个方向跑去。

    跑两步又回头看了看黎见沐，见她跟上来了，这才继续跑。

    越是深入，黎见沐越是感慨。

    这山谷之中，处处可见玄学界珍贵的药材、野兽，甚至有些在纪录中早就已经灭绝的。

    而在这里，它们相处的非常和谐。

    浓郁的灵气和这般和谐，竟让人生出‘这里莫不是仙境’的感慨。

    直到……

    黎见沐忽然扭头，朝着另一个方向看去。

    她感觉到心头有一阵呼唤，正在驱使着她朝着那个方向一探究竟。

    不等她转道，那小兽忽的嗷嗷叫了一声。

    她回过神来，就见面前已经出现一大片建筑。

    这里，就是古家人的居住处。

    “诶，小乖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你……你是谁？”扎着辫子的小姑娘瞧见黎见沐，忽的面色一变，警惕起来。

    黎见沐：“你好，我叫黎见沐，我找古昭清先生。”

    小姑娘恍然，面色震惊的瞪大眼睛：“老祖宗！”

    黎见沐眨眨眼：“？”

    第432章 神木出生

    黎见沐的困惑还没问出来，那小姑娘就咋咋呼呼的跑了。

    一边跑还一边喊：“老祖宗回来了，老祖宗真的没死，天啊，活了一千年的老祖宗诈尸了！”

    瞬间，那些房子里冒出很多脑袋，还有胆大的直接站出来盯着黎见沐看。

    “真的和画像上长得一样啊。”

    “这就是家主的妹妹吗？跟家主一样，都不会变老诶。”

    “不对啊，我上次出去的时候上过网啊，这是小黎大师，是黎家人啊。”

    “难道是老祖宗的转世？”

    “问家主就知道了，家主他们上次回来不是说见到老祖宗了吗？”

    “我记得传承里面说了，老祖宗回来咱们家就有救了，是真的假的？”

    “不确定，再看看。”

    黎见沐将大家的议论都听进耳朵里，心头反而泛起了更多的疑惑。

    不过很快，面前出现了一个人影，正是古昭清。

    古昭清笑意盈盈，比之前见到的时候多了几分儒雅。

    “小黎，欢迎回家。”

    黎见沐心神一震。

    “古家主。”

    古昭清表情不变，示意黎见沐跟上自已。

    古家那些人也想跟上，可刚走几步，古昭清一挥手，他们面前就像出现了一道气墙一样，直接将人挡回去了。

    有几个孩子冲的比较快，撞到看不见的墙直接被掀翻了。

    从地上爬起来，忍不住的摸着脑袋嘀嘀咕咕。

    “家主可真小气。”

    “就是，我们也是想要给老祖宗磕个头嘛。”

    “老祖宗长得真好看，和家主一点儿都不像兄妹。”

    “啧，别是认错人了吧？”

    这些，古昭清和黎见沐自然是不知道的。

    二人走到了一片竹林之中。

    古家居住的这片地方清幽，建的房子都不高，看着非常有生命气息。

    可竹林之中的这片屋子，却格外让人舒服。

    空气中的灵气，浓郁到哪怕千年之前，黎见沐都没感受。

    拾阶而上，两人走进一个竹屋。

    “这地方感觉怎么样？”

    黎见沐点头：“很不错，灵气很浓郁。”

    万物也很和谐。

    比如现在，外面窗户忽然跳进来一只小松鼠。

    毫不畏惧的跳进了古昭清的怀里。

    古昭清也很自然的将那松鼠放在怀里撸了两把，然后在它舒服的眯了眼睛时，又将它一把扔出去。

    “自已去玩儿吧。”

    小松鼠不满的冲着他叽叽了一声，然后扭着屁股离开了。

    黎见沐忍不住笑了笑。

    古昭清道：“这里的动物养的胆大，从来都不怕人，你来的时候应该也看到了，山谷里很多灵智初开的动物。”

    而其他的动物，哪怕没有开灵智，长期在这么浓厚的灵气蕴养之下，也比一般的小动物更聪明机灵。

    在现在灵气稀疏、玄学式微的大环境下，这很难得。

    “这里，很不错。”

    “自然。”古昭清拿出一面镜子，示意黎见沐坐下看。

    “蜀中这一片，是神木的发源地，玄学界为之疯狂的神树建木，便生长在这里，所以这里自从一片洞天福地，玄学鼎盛时，这里也是天下灵气最浓郁的地方，是下界仙府。”

    “如今玄学式微时，这里也是天下最后一片净土。”

    黎见沐耳边听着他骄傲的吹嘘，目光却已经被手中的镜子吸引住了。

    随着古昭清的话，镜子里面浮现出一幕幕影像，像个偌大的高清平板一样，生动的播放着一集……人与自然？

    画面中的地方似乎就是在这山谷，却又有些不一样。

    画面中，满目翠绿，灵气缭绕的几乎要化成水滴下来。

    小动物们撒欢打滚儿着，几乎每一只都开了灵智。

    不，不只是开了灵智。

    另一条小道上，有个人高兴地哈哈大笑。

    “生了，生了，家主夫人生了个女儿，哈哈哈，小姐出生了……”

    方才还在撒欢儿的小动物们，立刻一个翻滚，变成高矮胖瘦的人形，快速跑过去。

    就连方才在地上摇摆的小草小树都隐隐露出一张脸。

    “小姐白胖吗？”

    “小姐好看不？是绿的还是白的？”

    “小姐是不是生下来就会说话？”

    话音一落，蓦的，天昏地暗，画面结束。

    虽然结束的很快，但最后一秒钟，那画面中铺天盖地的阴煞，还是让黎见沐倒吸一口冷气。

    任谁看到这种美好朴素的画面即将被打破，都会心生惋惜。

    更何况，她不仅仅是惋惜，还有些其他的情绪。

    “这是……”黎见沐看向古昭清。

    他眼神复杂：“这是千年前的古家。”

    “古家自古以来就避世而居，外面除了人神皆难入内的瘴气，另一个强大的倚仗就是这些化形的精怪。”

    “受神木滋养，这附近的精怪很容易化形，或者说，这整个山谷的万物生灵，都是为了守护建木而存在的，包括我们古家人。”

    黎见沐对上他的眼神，心头发跳。

    许久，她艰难的开口：“那一千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古昭清没有回答。

    反而问她：“你还记得千年前自已出生的事情吗？”

    黎见沐捏紧了手指。

    “不记得了。”

    “我只有三岁之后的记忆，师……师父和师门的人告诉我，我出生时，天生异象，他便说服我父母，将我抱到清玄门。”

    “后来，我就跟着门派的师兄师姐修炼，我的父母一开始还来看我，再后来他们有了别的孩子，渐渐地就不来了，我的世界只剩下师父和师兄师姐。”

    黎见沐现在知道，清玄门不是自已以为的那么光明，也知道师父很有可能是个邪祟。

    她知道这三人有可能骗了她。

    可现在，古昭清的话，和她刚才听到的那些声音，以及方才镜子里的画面，拼凑起来，无不正在还原另一种事实。

    果然，古昭清摇摇头。

    “都是假的。”

    “你出生时，天生异象，万物复苏，百鸟齐鸣，各大玄学门派聚焦在蜀中，都在伺机而动。”

    “但我们古家也不是吃素的，这些年守护这神木，能人辈出，虽避世，却不怕事。”

    “爹当时做好了抵御外敌的准备，可没想到，还是生出了异变。”

    第433章 断裂的建木

    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古昭清也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山谷里向来被神木庇佑，从不参与玄学门派纷争，而那些玄学门派也不敢随意叨扰。

    那一天，却是昏天黑日。

    无数的煞气涌入，席卷天地，以绝对的压迫性优势，将整个山谷压的喘不过气来。

    漆黑的云层之中，冒出一只没有五官的怪物。

    他的父亲奋勇迎敌，却被怪物杀死。

    他的母亲刚刚生完妹妹，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妹妹就被那怪物抢走。

    母亲被打成重伤，又眼睁睁的看着女儿没了，气急攻心，也没撑几天就撒手人寰。

    那一天，整个古家，整个蜀中守护地，变成了一片人间炼狱，死伤无数。

    除了那忽然出现的怪物，还有守在外面的所谓的玄学界的名门正派。

    他们趁着古家一片大乱，趁火打劫，没少搜刮古家的东西。

    父母皆亡，族人惨死，当年才二十多岁古昭清一人扛起少主的责任，支撑起整个古家。

    最后，古家勉强保住了。

    但这片山谷中的幻化成精的精怪，几乎全部阵亡，古家这个庞大的家族，只余下不到三十人。

    古昭清简单的修整家族之后，就立刻踏上了寻找妹妹的路。

    “母亲生前最后一句话，就是让我一定要找到妹妹。”

    他面目复杂的看着黎见沐，其中深刻的思绪让黎见沐心头发紧。

    “你不恨她吗？”

    如果不是妹妹出生，他的家族就不会被霍成这样，他们依旧是强大的隐世家族。

    古昭清转头透过竹林看向远方。

    那个方向，正是黎见沐听到心头召唤的地方。

    “古家和这些山中精灵一样，都是靠着神木立足于天地间，没有她，没有古家，没有这片山谷，我们怎么会恨她。”

    *

    黎见沐觉得有些可笑。

    她生于世间两辈子。

    上辈子二十多年，活在邪祟编造的一个巨大谎言之中。

    这辈子躺了十八年，所谓的记忆也是被人强行刻在脑海里的。

    真正属于她的，能真真切切感受这个世界的时间，仔细盘算下来竟少的可怜。

    她甚至生出一种恍惚。

    一种分不清世界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妄的恍惚。

    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什么是现实，什么又是他人编造的梦境囚笼呢？

    她找不到答案，甚至有些浑浑噩噩。

    古昭清却不允许她逃避。

    他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阿黎，你是我的妹妹，我寻你寻了一千多年了！”

    黎见沐指尖瑟缩，移开目光。

    “我凭什么相信你？我记得，古家主最擅长的就是蛊惑人心。”

    古昭清不在意的笑了笑。

    “你能找来，就是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是吗？再不济，这山谷中的一草一木，还有那边……”他指了指那神秘的方向：“这些，都在吸引着你吧？”

    “阿黎，在家的归属和安全感，是任何地方都比不了的。”

    黎见沐垂眸，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过了许久，她忽然问道：“之前送到拍卖会上的那块布是什么？”

    “百家被。”

    “那是娘怀孕时，谷中上百种生灵贡献的材料，做成的布料，有雀之羽，兽之绒，鱼之鳞，虫之蜕，山中精怪灵兽，将所有的祝福都放在了那些材料上，最后，被娘一针一线做成布。”

    黎见沐心头动容。

    原来，她上辈子也没有亲缘淡薄。

    原来，那么多人都曾经期待过她的出生。

    长久以来萦绕在她识海深处的一道痕迹，悄然被磨平。

    “阿黎……”

    黎见沐忽然起身：“我想去那边看看。”

    古昭清：“我陪你。”

    “不了，我自已去。”

    她能找到地方。

    古昭清闻言也没有再跟，只是有些眼神有些担忧：“要不，先去休息一下，明天再去？”

    不着急的。

    黎见沐摇摇头。

    她还没有忘记自已来蜀中的目的。

    不是叙旧情的，而是要找到突破口，解决外面那漫天的煞气。

    她耽搁的每一秒，外面都会有很多无辜的人死去。

    古昭清只能站定，目送她离开。

    黎见沐顺从心头的召唤，这次没有被任何东西阻挡，直奔那个方向跑去。

    只是，等到了地方，她才面容震惊。

    一个巨大的深坑中，倒塌着一棵焦黑的树桩。

    说是树桩又不太贴切，因为那树桩足有三米长。

    树桩呈现一种诡异的墨绿色，其间还萦绕着一道道的黑色纹路，一闪一闪的。

    黎见沐下意识的心疼。

    她想也不想的跳下去。

    凑的近了才看清楚，那哪里是黑色纹路。

    分明是盘踞在树桩上的浓重的阴煞之气。

    黎见沐伸出手，急切的想要将那些阴煞之气去除。

    可看着和平时阴煞一样的黑气，却格外难对付，不仅牢牢的缠绕着那树桩，还能吸食黎见沐打过去的灵气化为已用。

    黎见沐几个术法递过去，不仅没能驱散黑气，反而让那黑气看着更加浓厚了些。

    她第一次感觉到失措。

    她内心极度渴望想让这树桩重新焕发生机。

    灵力不行，那就换功德之力。

    金色的功德之力打上去，确实能让黑气消散一些，可依旧杯水车薪。

    黎见沐自恃功德之力不少，可这会儿也知道，这个方法根本行不通。

    最后，她只能咬牙看着那巨大的树桩子出神，无力。

    “阿黎，没用的。”

    若是灵气能够祛除那上面的黑气，他们古家当年就动手帮忙了。

    千年之前，古家那可是人才济济。

    可是他们用尽了法子，也没能帮建木驱散阴煞。

    不过想想也是，能将支撑天地的建木毁了的人，本也不是寻常的邪祟。

    黎见沐终于收回手。

    她扭头看向古昭清：“我该怎么做？”

    古昭清摇摇头，长叹一声：“我也不知道。”

    他们古家是世世代代守护神树建木，可关于如何拯救天地，却是不知。

    更何况他支撑起家里时还年轻，当年古家遭遇那一场洗劫，所存放的古籍都下落不明，如今能找到的，不到两成。

    他这千年来，将那些古籍看了几个来回，都未曾找到破解之法。

    若当真找一个知道所有真相的，那恐怕是……只能找那位了。

    第434章 扶桑木也出了问题吗

    黎见沐沉默的跟着古昭清回去了。

    古昭清见她闷闷不乐，忍不住道：“船到桥头自然直，我相信，总会有解决办法的，你先放平心态，慢慢来，不能自已乱了阵脚。”

    黎见沐摇摇头，朝着天上看了一眼：“不行，我不能再拖下去了，天上的阴煞之气越来越浓了，再这么下去，所有人都会没命的。”

    古昭清沉默。

    他从家里传下来的典籍中来看，只知道在他前几代，他们守护家族守护的神树建木忽然断裂。

    古籍说，建木是支撑天地的神树，也是凡人飞升成仙的登天梯，建木断裂之后，世间灵气开始逐步减少，再无人飞升成仙。

    他幼年看那些典籍时，曾问过阿娘，为何支撑天地的建木会断？

    阿娘当时表情莫测，长吁一口气，说那是天罚，是建木的劫。

    到底这劫如何化解，又怎么化解，阿娘不知道。

    直到，阿娘再次怀孕后。

    法音寺一个长老和阿爹交好，前来家中做客时，看见阿娘的肚子，忽然面色大喜，然后开始卜算。

    那一卦，让那长老吐了满地鲜血，修为倒退到炼气期，却高兴的大喊大叫，说修者们有救了，世间灵气要恢复了。

    阿爹和阿娘立刻懂了。

    神木历劫，投胎到了阿娘的肚子里。

    有些意外，却又不意外。

    他们古家，本就是为了守护建木而生的。

    她选择他们家，也是理所应当。

    那时，谷中所有人都高兴不已。

    阿娘日日祷告，山间的精灵鸟兽自愿奉上珍宝保全阿娘这一胎。

    可最后，这个被所有生灵都祝福着的妹妹，却在一出生就被抱走了。

    古昭清甚至不知道她要如何恢复成建木，又如何再支撑起天地，以及，就算重新支撑了天地，那不知名的邪祟，她真的能对付吗？

    毕竟，她现在只是个肉体凡胎的人，还经历了两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