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身最爱(全集): 51
她不知道他们父女两个凑在一起在做什么,走过来顺势趴在他肩上探身去看,正好看到笙笙翻的那一页,是自已十几岁的时候,傻乎乎正在院子里放烟花。
照片上的裴欢堵着耳朵,明显吓了一跳,一脸惊慌,而后下一张,又是她看见烟花绽开之后高兴了,那显然是个冬天,漫天灿烂的颜色之下,只有她把自已裹在一件臃肿的外套里还在放声大笑。
真傻,傻得她都不好意思了,于是把相册抢过去自已拿着翻。
裴欢这才发现华绍亭竟然留下了这么多照片,好多连她自已都没见过,于是她被自已的傻样逗得停不下来,捶他肩膀问:“我怎么像个疯子一样,为什么要拿着一大堆树枝跑啊……你拍这些干什么。”
难怪后来那些老人总说她,那时候兰坊的三小姐可真不是个安静姑娘,总是像个小疯子一样跑来跑去。
笙笙跳过来也要看,两个人都笑倒在他身边,他陪着她们坐了一会儿,老林在餐厅叫他们过去吃晚饭。
华绍亭一手一个拉着她们起来,笙笙盯着那相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他:“爸爸。”
“嗯?”他看着小姑娘头发都乱了,伸手给她整理。
笙笙抓着他的手问:“照片上为什么一直没有爸爸?”
他的手顿了一下,忽然停下了,他还真的从来没想过这样的小事,于是这一刻,多少风云过眼的华先生对着自已女儿的小脸,竟然不知道该在这种时候说些什么。
裴欢看了一眼华绍亭,替他解释道:“不是说过嘛,爸爸身份特殊,不方便留下照片的。”
小女孩有些失落,想了想,又扑过来撒娇似的问他:“可是我想和爸爸妈妈一起合影,就一张,我会带在身上保护好的,就像陆叔叔一样,以后可以拿出来看,好不好?”
裴欢也有些为难了,想着自已哄些什么,华绍亭却把她抱了起来,看着她说:“好,我们让林爷爷帮忙照。”
于是连一旁的老林也有些惊讶,他看向华先生和夫人,最终还是转身去拿了相机来。
那天晚上,一家人的晚饭吃得格外温馨。
老林细致,照片很快就被洗出来了,笙笙终于如愿以偿,有了一张和父母在一起的合影。
她在房间里拿着那张照片看了一晚上,心满意足,放在床头,直到华绍亭进来看她,她才肯上床睡觉。父女两个今天格外亲密,今晚裴欢特意让他来哄笙笙,于是他被委以重任,坐在小女孩的床边,守着她,直到她安然睡去。
他轻轻拿起床头那张照片,他的女儿终究还小,也许并不明白这张照片对于她父亲的意义。
华绍亭从十六岁之后,再也没有留下过任何影像资料,连带着在此之前的一切也都被早早抹掉。他以往从来没觉得这点琐事有什么可惜,但今晚笙笙的要求竟然让他觉得有些愧疚。
只是一个这么普通的愿望,也许孩子已经盼了很久,不管可能产生什么后果,他都要帮她实现。
他几乎不记得自已拍照的样子了,此时此刻他盯着手上这张照片,三个人以柔和的墙壁为背景,只有他似乎是有些过于端正了,于是他自已看着只觉得十分别扭,终究还是无奈。
原来华先生也有这么不自然的时候。
笙笙有他的眼睛,裴裴的轮廓,小小的孩子,无忧无虑地对着镜头笑。
他想把它摆回床头,顺手伸过去的时候,无意中看到照片背面似乎还有字,于是翻过去看,是笙笙晚上回房间之后,还在后边画了画。
她画了三个人,爸爸妈妈还有她,还写了一行字,小女孩的字体,歪歪斜斜的,并不算熟练。
华绍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突如其来放下照片,只觉得心下翻涌,二十年夜路都熬过来,女儿的一句话,逼得他竟然眼眶温热。
那是笙笙心里最想对爸爸说的话,是小孩子最简单通透的心思,她把它永远留在了照片之后。
“谢谢爸爸,护我平安。”
华绍亭很快从笙笙的房间里出去,关上门,看见走廊里裴欢正等着自已。
她似乎晚上的时候已经见过那行字,于是笑得格外有深意。
那一夜实在平静,无风无雨,仍有星辰闪耀。
裴欢在他怀里安眠,闭着眼睛,耳畔只有他的心跳声。
她不知道兰坊今夜会不会无人入睡,也不知道会长打算如何善后,更不知道敬兰会往后要怎么走,但这都已经不再重要。
裴欢的心思简简单单,从当年叫他一声“哥哥”开始,她这一生,只爱一个人,只有一个家。
这一路,来之不易,那句感谢,不只是女儿,还有她。
她让自已全然地放松,平静而沉默地陷入这一场温良的夜,快要睡去的时候,她慢慢伸出手,抱紧了华绍亭。
感谢今生有你,辛苦人间,从未放弃。
——全文终——
2017.4.22
终身最爱 番外1 知足
终身最爱 番外1 知足
他很少说爱,但陪伴是人世间最长情的告白。
这世界有一千种爱情,最幸福的莫过于,我知你爱我。
沐城下午有些阴,云层很厚,却不像有雨的样子。
华绍亭从海丰广场把裴欢接回家,一路上她都不说话。老林知道夫人心里还有气,想劝两句,可惜没等到机会。
他们刚到家,华绍亭也不哄她,自顾自上楼换衣服。他往卧室去,裴欢一路跟着他,反手就把房间的门关上了。
华绍亭当然知道裴欢生气的原因,她不肯再让他回兰坊,他却一意孤行。过去他曾经病危,好不容易利用自已“过世”的消息从敬兰会脱身,如今却为叶家的麻烦再露面,太过于冒险。
家里上上下下都安静,笙笙去学书法了,还没到回来的时间。卧室的朝向好,北面墙壁上嵌着整块的紫檀木,雕了平静宁和的纹路,光线滤出影子,刚好落一地的花。
彼此谁也没说话。
华绍亭换完衣服出来,看到裴欢靠在门后,直直地盯着她,这一下让他想起从前,他毕竟比她大了十一岁,不管过去多少年,她永远都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小姑娘。
他哪舍得她生气。
所以华绍亭先开口,但没等到他说什么,眼看裴欢眼睛红了,于是他什么也没解释,只叫了一声:“裴裴。”
裴欢扑过来抱住他。
她太怕他出事,担心他,可他总也不听劝。她和他生气,和自已生气,最后心里委屈,这么大的人了,还和过去一样,绷不住了才和他示弱。
华绍亭揉揉她的后背,轻声和她说:“一点小事,敬兰会真要散,也不能因为这点事就散。”
他说得容易。
裴欢微微发抖,抱着他好久才抬头,恨恨地说了一句:“对你来说什么都是小事!如果昨天晚上压不住,你……”
昨晚裴欢一直和阮薇在一起,她必须努力让自已保持冷静,才能让两个女人坚持等下去。阮薇在整件事之中成了众矢之的,精疲力竭几乎崩溃。裴欢其实也没比她好多少,到最后她开始神经性的胃疼,可笑的是,她这么多年已经被逼出了习惯,越紧张越能忍。
谁让他是太多人的华先生。
华绍亭往后拢她的头发,竟然盯着她慢慢笑起来:“还是这样……得理不饶人。你肯定不记得了,当年我从朽院出去,就看见你和阿峰在门前打架,阿熙躲在你身后哭,过去多少年了,还是这个脾气。”
裴欢愣了一下,她是真的记不清,刚见到华绍亭那年她不过八九岁,如今裴欢想起年少那些事,只剩下兰坊一片沉重的夜,数十年如一日,风雨不惊。
幸而她一抬眼,华绍亭依旧站在她面前。
他一个人,身后多少风雨。
这人世艰难,血肉至亲尚且相残,他把她应该面对的苦难早早挡下来,以至于让她到了如今的年纪才明白,华绍亭能够站在这里,有多不容易。
其实他们两人的相见平淡无奇,算来算去,只是最普通的一天。
那年华绍亭懒洋洋地靠在长廊的阴凉处,原本下午还有无数的事等着他去做,他偏偏就停下了。
阳光太好,他一坐下就懒得再动。
前两年,他听说老会长把故友遗孤带回来照顾了,姐妹两个,都是小孩子,他从未上心。老会长安排亲戚帮着带,都住在陈家人的朽院后边,平常毫无交集。
直到这一天华绍亭才偶然撞见她们,裴熙的性格太内向,做姐姐的反而躲在妹妹身后无声无息流眼泪。裴欢看她被欺负,像只小狮子一样发了疯,又生气又委屈,谁也不让,闹到最后,几个男孩发现玩急了,纷纷去哄,她也不吃那一套。
他当时觉得这孩子气鼓鼓的模样实在有意思,活像只奓毛的猫,无端端多看了一会儿。
对华绍亭而言,再疯再闹都和他无关,一点激烈的情绪都能要他的命,他能做的只有隔岸观火。其实他喜欢花草,但从不亲自动手养;其实他喜欢一切热烈的人与事,但他从不亲近。他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可就在那一天,他白白浪费了一整个下午。
有些事总有奇妙的缘。
最后天暗了,兰坊各处的灯渐渐亮起来,裴欢好像终于意识到长廊里还有其他人,奇怪地盯着他所在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转身拉着姐姐就跑。
华绍亭叫人来问,才知道她叫什么。小女孩人小,天真烂漫的年纪没人管,格外招人喜欢,他随口喊了一声“裴裴”,她就停下了。
那是他第一次这么叫她,没有为什么。他还记得当时裴欢回过头,但没答应,很快就跑了。
再见面已经是冬天过年的时候了,老会长带几个孩子过来认人,裴欢最活泼,于是老人哄她,让她过去叫华绍亭哥哥。她原本还犹豫,华绍亭伸手喊一声“裴裴”,她就不怕他,去他身边坐下了。
兰坊的人为了过节都在前厅里聚,谁都知道华绍亭脾气怪,同一辈的兄弟大多数躲着他,所以当时老人也笑了,和他说:“家里就这么两个女孩,难得,认个妹妹吧。”
其实这就是一句半真半假的场面话,这街上人人谨慎,难得赶上过年才有一些人情味。华绍亭点个头,笑一笑就过去了。
往后那么多年,他们想起很多事,却都忘了相遇那段时间。那是太普通的机缘,零零碎碎,仿佛只是每个人都会有的记忆。谁能预料,这些单薄的片段日后竟能拼出半生爱恨。
那天晚上,裴熙几乎不肯和人说话,一直不肯抬头,而妹妹裴欢年纪小,坐不住,总想跑出去看人放花。华绍亭把所有耐心都给了她,一路拉着她走。
那时候谁也想不到,这一走就是一辈子。
恍惚又是几年过去,老会长年事已高,病了一段时间,眼看身体不行了,病危通知书已经下来。亲戚之间,他的亲侄子陈峰和陈屿太年轻,不知轻重,最后病房里由华绍亭守着。
这种时候对兰坊里的人来说太敏感,谁是下一任会长,牵扯极大。
天刚亮的时候,老会长醒了。病房里很安静,病了老了,他谁也不是,只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并不比谁辉煌。
老会长突然和华绍亭交代:“家里就留给你了。”
他没接话,很久都沉默。
这不是什么好消息,陈家还有人,华绍亭只是个养子,何况他自已身体不好,时时刻刻都有危险,熬过一年都算命大。
老会长慢慢和他说:“给你,他们几个斗不过你,你好歹能容他们几年,大了由他们去吧。要是真给阿峰,他谁也容不下,第一个就动你。我清楚得很,以你的心思不会没准备,你们打起来……这个家就乱了。”
敬兰会多年内外势力平衡,能不动则不动。
华绍亭什么都不反驳,好像后来老会长还嘱咐了什么,不外乎人之将死,老人最后看开了,说些平常都不说的人情世故。
从此长兄如父也好,顾念情分也罢。
只是华绍亭比谁都清楚,兰坊不是佛堂,老会长嘴上把陈家几代人的心血托付给他,风风光光一个华先生,从今往后,耗的就是他的命。
这条街上的规矩公平到让人齿寒。
前尘往事蒙了灰,吹开看一看,枉费心机。
如今,偷得浮生半日闲。
华绍亭想得远了,裴欢去给他点上一炉红土沉,香气散开,劝他去休息一会儿。
她忽然记起什么,笑着说了一句:“当年就是你喜欢叫我裴裴。”
一声一声,从此她好像怎么也长不大。
华绍亭更觉得好笑,裴欢不和他争了,抬眼看他脸色,这段时间华绍亭在家轻松不少,心思闲散,气色也好很多。
她再担心也是为了他,想一想就什么都算了。
裴欢戳他胸口,提醒他:“少操点闲心,你就算舍得我,也想一想笙笙。”
华先生最近在自我反省上很有长进,低声笑:“好了,这次是我的错。”顿了顿,他向后退了一点,难得放缓口气和她说,“夫人,原谅我一次。”
终归永远是他让着她,裴欢一下什么气都没了。
天色不好,拖着人也犯懒,窗外隐约能看见树的枝桠,只是节气不好,只剩一点绿。
裴欢陪他躺了一会儿,屋子里有沉香淡淡的味道,她反而不那么困了,忽然想起叶家的事。
她翻身看他,华绍亭闭着眼,只做了个嘘的动作,好像知道她会说什么。她笑,伸手揽住他,非要问:“你什么时候认识严老师的?我都不知道。”
华绍亭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很早了。”他睁开眼把人拉过来,裴欢显然更感兴趣了,仰起头枕着他肩膀又问:“进兰坊之前?”
她忽然意识到自已竟然不清楚华绍亭十六岁以前的生活,因为从来不会有人去问,这么多年,从她对他有印象开始,他就已经是现在的样子。敬兰会所有人都有各自的出处,进了这道门,大家按门里的规矩生活,从此认同一个主。可笑的是……人人都怕华先生,却从来没人知道属于主人的故事。
华绍亭过去几乎不提自已的父母,他拉过枕头让她躺下。裴欢偏不,趴在他身上,刚刚好露出耳后一段白皙的皮肤。她的头发长了,松松地系着。他吻过去试图让她听话,她反手搂住他笑,还要问:“快说,别糊弄我。”
他手指转着裴欢戴的锁骨链,细细一条,简单的欧泊坠子,成色极好,各个角度都有不同的光,她还是瘦,稍稍一动,那链子就像一条蜿蜒的银河。他抱着她老实交代:“我母亲也是大学教师……和严瑞家里人是同事,过去两家曾经有些接触,都是很小的时候了。”他停了一下,看着她说,“我十四岁才被我父亲接走,之前一直住在大学里的家属区,很普通,那个年代都差不多。”
兰坊的人都知道华先生对生活细节异常讲究,显然过去家境不错……但是,他怎么看都和学校这种教书育人的地方格格不入。𝚇ᒐ
裴欢很惊讶,坐起来打量他,一脸不信的表情。华绍亭平平淡淡又说:“我母亲家里和严瑞家一样,本分教书,只有她一意孤行,非要和我父亲在一起……跟着他来沐城混,应该是两个人出了问题,最后她一个人逃回家。”
而后的事裴欢大概也知道了,他说过,他母亲当年执意生下他,引发心脏病,没能救过来。
华绍亭语气平静,说完也坐起来,他穿一件灰蓝色的衬衫,靠在床边。这房间都按他的喜好布置,一切都是浓重的木头颜色,就只有他自已脸色淡,伴着一室松散的香,那一双眼睛看过去,谁的心思也逃不过。
裴欢上下打量他:“你肯定从小就很坏。”
华绍亭好像从没想过自已会得到这种评价,竟然觉得奇怪:“怎么会,我上学的时候成绩不错……比不上隋远那种天才,但肯定是学校前几名。”
裴欢忍不住笑,想来想去觉得华绍亭小时候竟然是个好学生这件事实在太可怕了,最后笑倒在床上直摇头。他被她逗得无奈,低头过去按住她的手,一双眼定定盯着她,就在她脸侧问:“你以为呢?”
裴欢伸手捧住他的脸,认真回答:“像你这种老狐狸,应该从小就作威作福,所有人都必须听你的。”
他看她仰躺忍着笑,气都有些喘不匀,脸色微微发红。他的声音越发轻了,手指顺着她的衣袖一路向上:“那你呢?你也听我的?”
女儿很快就要回来,裴欢赶紧按下他的手,态度格外诚恳:“大白天的,别闹了……好好,我信,你是好学生。”
南省的冲突让人串联起太多旧事,裴欢执着于华绍亭前十六年的经历,他被她逼着好不容易回忆起一些,说来说去,竟然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
他由母亲家里的长辈带大,环境传统,因而华绍亭在上学的时候一直没有做过出格的事。
印象里,他第一次感觉出旁人对他的忌惮,是因为学校里一场突如其来的事故。
那会儿男孩大多到了叛逆的年纪,有高年级的学生在校外和社会上的人结交,最后打起来,回校遭到严厉处分。
那人在外边惹了成年人,被学校罚,更不敢回家和家里人说,最后迫于压力从学校顶楼跳下去,就摔在主席台上,场面极惨。
事发突然,瞬间整个校园都乱了。华绍亭就在离主席台几步之遥的地方,他因为身体原因从不参与集体活动,这种时候一般都找个凉快地方休息,结果刚好就离死者最近。
所有孩子惊吓过度,尖叫声此起彼伏,只有他一动不动,连表情都没变。老师冲过来疏散人群,华绍亭盯着地上的人,从头到尾,无动于衷。
后来很多人都记得他当时的话,十几岁的人,冷眼看着身边淅淅沥沥的血迹,说:“痛快死了是好事。”
再往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让他最终选择进敬兰会,裴欢反复问,华绍亭却不肯说:“太多年了,都忘了。”
两人聊起来毫无睡意,裴欢准备下楼泡茶,老林却先上来,说笙笙学前班的老师打电话来了,一定让家长过去接一下。
裴欢生怕女儿出什么事,赶紧打电话回去问,幸好没什么,只是小姑娘在书法课上把墨洒了一身,老师让家里人带件衣服拿去换。
裴欢看了一眼华绍亭,先答应下来挂了电话。他正好去走廊里看黑子,老林前几天才找人收拾过,在二层靠墙的位置布置了几道树藤和盆景,引出水,正好可以放黑子出来活动。
她匆匆往楼下走,华绍亭隔着楼梯栏杆问她:“怎么弄的?”
“小孩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