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身最爱(全集): 49
她哪是这个意思,让他一说,好像如果孩子随她就傻了似的,又赌气推他说:“我是让你以后多陪她出来玩,只有父母都在一起的时候,她才最有安全感。”
华绍亭答应她,最后握紧了她的手,把她老实地拉回到身边来,就又是人间最寻常的一对夫妻。
眼看到了妈妈去挑衣服的时候,笙笙的注意力都在吃的上边,走着走着,前边拐出来一行人。
商场的中间有巨大的挑空区域,一圈透明的玻璃围栏,对方刚好和他们隔着半圈的距离,一路相对而来。
笙笙看见那些人总觉得眼熟,于是忽然站住了,咬着冰激凌的勺子,冲那边挥手,大声地打了个招呼:“蒋叔叔!”
裴欢怔住了,多年未见,她没再和蒋维成有过什么联系了,只是偶然在各种渠道上看到关于蒋家的一些消息,不知真假。
她没想过会和他在这里遇上,过去种种,算到如今,前后十年,如今想来恍若隔世。
对方走得很急,身后带了司机和几个随从,显然目的明确,是特意来商场买东西的。他手上拎着一盒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打包回去的食物,眼看着走过半圈围栏,发现是笙笙在叫自已。
他明显也十分意外,很快冲着孩子笑,招手想让笙笙过去抱抱她,突然又看见她身后还跟着父母,于是手又放下了。
笙笙过去和蒋维成关系不错,她很高兴,也不多想,转身跑回去扑到妈妈怀里,指着前边给她看。
两边的人都停下来,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裴欢牵着女儿,依旧挽着华绍亭。而蒋维成也只是看着他们,拿着手里的东西,最终什么都没说。
彼此都没有刻意回避,蒋维成也有些惊讶,没想到会在这种公开的场合遇见华先生,明显对方一家三口搬离兰坊之后过得格外和睦,赶上周末,一起出来带孩子散心。
裴欢还是那样,一如初见,她看着只是朵纤细漂亮的花,却似乎总有种暗藏的力量,无论如何凄风苦雨,到头来,总有破土而出的勇气,就像她现在这样站着,为人妻为人母之后,她多了几分从容,笑起来就又变成当年那个肆无忌惮、比日光还艳的姑娘。
总有些岁月无能为力的往事,让人一见如故。人只有觉得什么都值了,才能真正对过去释然。
蒋维成停在原地有些出神,一抬头刚好对上华绍亭那双眼睛,果然一如既往,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让人十分不舒服,对方看人的时候总像打量东西,扫了他这边一眼,就算作是见到了,再没有任何表示。
他也就只好转向笙笙点头示意,算是礼貌,几年没见,小姑娘真是长高了,蒋维成这么远远看着,只觉得笙笙如今活泼开朗很多,果真回到亲生父母身边的孩子才算个宝。
到了这时候,应该彼此打个招呼,但又显得客气多余,最终谁也没有说话。
裴欢已经看清他手里打包的盒子,是商场里一家著名的口碑店铺,专门做葡式蛋挞,销量极好。它们根本不做外送,据说什么人物也没有特例,都要早早过来亲自买,每天都是限量供应。
想必今天蒋维成也是赶过来特意来买,打包给他妻子带回去吃的。
于是这一时片刻,两忘心安,曾经有过一段相识的际遇,哪怕无疾而终,看见彼此都被岁月善待,这结局实在最好不过。
于是蒋维成率先向前离开了,他最终没有主动寒暄招呼,只保持了基本的礼貌。
他和裴欢一家相对而过,两方都没再过多停留。
他看清了裴欢脸上问候的笑意,他们两个人今生所能说的话,早在那几年都说尽了,相逢一笑已经足够。
对彼此今后最好的祝福,就是彻底不再打扰。
大家都走了过去之后,裴欢这才偷偷抬眼打量华绍亭。
她哪知道在这里竟然会遇见蒋维成啊。虽然过去的事纯粹境遇所致,但毕竟卡在华绍亭心里,她不由自主往他肩膀上靠,有点怕他生气。
他倒真没什么表示,仿佛是彻底没往心里去,也就抬眼看看她,觉得她比笙笙还幼稚,被逗笑了,成心堵她一句:“心虚了?”
她可真是冤枉,睁大了眼睛瞪他,最后还是握紧了他的手。
商场的玻璃穹顶采光极好,透了大片的阳光,连带着裴欢心里都泛着暖,她实在太清楚,以华绍亭的心性,曾经那些事情出在她身上,最终他却什么都不再提,和蒋家相安无事,唯一原因不外乎就是希望她能彻底过了这道坎,他不再翻这段旧账,就是对她最明智的保护。
很快裴欢逛了一圈,最后要去给姐姐买衣服。
她怕孩子太累了,哄笙笙去乖乖陪爸爸,毕竟华绍亭也不方便长时间在外,于是她先安排他和孩子下楼,由司机陪着,先到车上去等。
她独自进了一家女装店,低头转了一会儿,想起一上午都没看手机了,拿出来翻翻消息,却突然看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图片。
照片上的人是裴熙,她在西苑住的这段时间,自已养了一只猫,拍照的时候,她正抱着猫经过长廊回房间。
照片是平平淡淡的画面,只不过照片里的裴熙显然不知道自已被人拍了照,看得裴欢心里一跳,匆匆忙忙地把手机收了,也没心思再耗时间,尽快买好东西很快就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车里又显得过分安静了。
裴欢心里有事,一直有些出神。她不清楚照片是谁发来的,会长失踪,兰坊再次内乱,群龙无首的时候,谁会跑到西苑去再拿姐姐的事来要挟她?
笙笙已经累了,一上车没多久就靠向妈妈睡着了。华绍亭坐在裴欢身边,一直没说什么,直到等红灯的时候,裴欢有些烦闷,仰头向后靠在头枕上,他才伸手把她揽过去。
他拍着她的肩膀,一下一下轻而缓,就像是安慰,让她别担心。
她知道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然而他不从主动问。她想说的话自然都会说,裴欢如果不开口,他要做的就是让她不要怕。
她在他怀里静静趴了一会儿,身侧就是女儿睡着的小脸,孩子永远是天使恶魔的综合体,笙笙这时候安静睡下来,呼吸都轻了,软软的小手还搭在她的胳膊上,乖巧得不得了。
她心里瞬间踏实下来,看着女儿,又想起早起孩子那句话……笙笙说得原本很简单,担心外边很多人要来找爸爸,可此时此刻,裴欢再去想,忽然想到了另一层意思。
敬兰会现任会长失踪,朽院乱成一团,眼看敬兰会要出事,突然有很多人到家里来试探。
如果敬兰会大厦将倾,唯一有资格也有本事力挽狂澜、镇住人心乱象的人,只有华先生。
有没有可能有人是想请华先生回兰坊,又或者说想拿他二十年心血相逼,以此证实华先生还活着的消息,再次请他现身。
只可惜在华绍亭眼里未必看得上他们苦心筹谋那些事,他就扔着那群人去闹,什么兰坊、朽院或是陈家人,他转身不再看,就彻底不入眼,杯弓蛇影,人人心里有鬼的日子,他乐得自在,只在家做个闲人,还有心情陪着她们出来去商场。
裴欢想通了,反而把话压在心底,决定自行解决。
她不知道会里如今是什么情况,但不能让对方的想法得逞。华绍亭从始至终没把她们姐妹抛下过。对方明知家人于他之重,今时今日发来这张照片也可能只有一个目的,请华先生重回兰坊。
无论是为了华绍亭如今的身体情况,还是为了孩子,裴欢都不愿意。
司机把他们送回了家,笙笙已经睡沉了,又突然被叫醒,困得直揉眼睛。她玩了大半天也吃了不少东西,根本就不饿,于是老林直接牵着她上楼,哄孩子先去睡午觉了。
路边太晒,裴欢让华绍亭先进去,她自已留下,整理了一下后备厢的东西,把给姐姐的衣服挑出来,又对司机说了一句:“送我回趟兰坊,今天有空,直接去西苑吧。”
司机有点担心,谨慎地提醒道:“夫人,兰坊最近事态不明朗,连会长都不在,没有可靠的人接待,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近期还是别回去了。”
她没太刻意,也只是说:“没事,直接从后边绕道去西苑的林子,我去看我姐姐,不经过朽院。他们要闹就闹他们的,总不至于牵连到咱们。就算有矛盾,找我也没用啊,我从来不管会里那些事。”
她想着自已于外人眼里虽然是华夫人,但终究是个女人,不管这次是谁苦苦相逼想要反陈屿或是反陈家,就算她真去了,也无能为力。她尽快趁着事态没有恶化之前去西苑看看情况,如果还来得及,就先把姐姐接回来,从此不再蹚兰坊的浑水。
裴欢打定了主意,两次三番有人盯着裴熙,这事越发蹊跷了。他们一家人在明,别有用心的人却一直躲在暗处,不能藏着没个了结。
她要彻底把姐姐劝回来,绝不再放她涉险。
“让老林和先生说一声吧,我尽快回来。”她说着就上了车,只怕夜长梦多,这一次的事由她自已去办。
裴欢走得很着急,一半也是怕华绍亭察觉,又惹得他亲自过问。
可是这点事从头到尾都是冲着这一位“病逝”的华先生而来,哪有那么简单。
老林接到了司机的电话,迅速去卧室里找华先生,很是担心,说:“先生,夫人估计是看到什么消息了,匆匆忙忙自已就回兰坊了。”
华绍亭从衣帽间出来,却不是要休息,而是换了要外出的衣服。
他倚着那段庞大的藤雕隔断挽起了袖口,淡淡地对老林说:“他们这些人,眼看韩婼失败,算准了最后这一手,西苑要是有事,裴裴就一定会去,还是想着拿她们姐妹来找我,早晚而已。”他一双眼静而冷厉,很快转身下楼,那口气蓦然沉下去,“难为她想出这么多手段,乱哄哄闹得一条街都睡不踏实,我有心留人,她非要找死,那就给她个痛快。”
第二十三章 揭皮蚀骨
第二十三章 揭皮蚀骨
裴欢这一趟回去,走的是兰坊的西边,那里早先曾经被老会长彻底废置,后来华先生单独叫人打理用作裴熙疗养的地方,所以一整片林地非常完整,并不通车。
司机只能把车停在林子外,裴欢必须步行进去。
她下了车,眼看这树林一如当年,午后的阳光明媚,林子里依旧幽邃,透着一股清凉,蝉鸣在耳,明明是兰坊的地方,却又显得与世隔绝。人在林子之外看不清尽头的院落,除了树影再无其他,这西苑就显得和这座城市乃至这条街都没有瓜葛,干净到让人想不到危险。
可惜举世皆浊,越是干净的地方,越生古怪。
裴欢盯着这片自小见过的树林,心底突然就生出了几分凛然。她还真就不信了,不管是谁,两次三番在背后找上门来,而她从来没学过什么缩头缩脑的道理,今天就要来看看,到底是谁还敢盯着他们一家不放。
她安排司机停在原地等她出来,很快就走了进去。
林子太大,只有一条能走人的平坦小路,日子久了,几乎没有人经过,草木盛大,所以路上的石头垫脚也只能勉强分辨。裴欢必须特别留心看着脚下,走了很长时间,才见到西苑的屋檐。
这一路都很安静,林子里偶然有些小动物的叫声,也不知道是什么,直到她走得近了,才听见一声猫叫,抬眼看见屋檐上站了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猫,圆圆的脸,一看就知道岁数不大,因为临着风,倒也凭空显得十分威风。
她过去也养过类似的猫,连花色都差不多,兰坊都是接地气的宅子,许多小动物都是散着养,不知道是谁家喂的,又或许只是路过,最后她养着养着,跑了也就跑了。
但姐姐似乎总是喜欢猫,她不停地画,如今自已出来住,也留了一只。
裴欢就这么站着,忽然觉得自已真的想开了,林子里这条路走得实在太累,她还有心思招呼那只小猫,叫它下来想摸摸它,可惜猫不像狗,实在没有什么服从性,她仰头逗了半天,那猫也不肯下来。
直到身后的长廊下忽然有人说话,对方轻轻叫了一声,那小猫就猛地跳了下来,四肢修长矫健,落地就奔着裴欢的身后跑了过去。
她转身去看,是裴熙出来了。
她弯腰抱起猫,在长廊下看过来,一见来的人是裴欢,动动嘴角冲她笑。裴熙并不常见人,脸上鲜少有什么表情,于是就连这笑意都有些生硬,但裴欢仔细看她的眼神,显然姐姐的思绪仍旧是清楚的。
裴欢发现她还穿着那条过分长的黑底裙子,上边绣着的花在阴凉处看过去显得色泽格外浓郁。她突然想起那天裴熙从他们家回兰坊的时候,捡起来的那个陶罐,上边的颜色和这花纹竟然是一样的红。
她压下心里隐隐涌上来的不安,放松了口气,和姐姐打招呼,说很久没来看看她了,给她送点东西过来。
裴熙点点头,摸着那只猫说:“不用给我买什么衣服了,我就穿这条裙子挺好的。”说着说着她还笑了,又转身向里走,接了一句:“这是婼姐送给我的。”
裴欢听得心里难受,童年在暄园的阴影给姐姐留下太深的印象,如今对方醒是醒了,认识他们了,却也因此对韩婼念念不忘。
她看见裴熙往院子里边走了,还回头叫她,让她跟着一起进去。裴欢当下什么也没想,跟着姐姐就走进了西苑。
这一进去,裴欢才发现院子里全是人。
四下的拐角,房间门边,甚至就连花树后也都是人影,和刚才她们相见的地方只隔了半边月洞门,竟然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她知道出事了,但怎么想都没想到会在这么偏僻的西苑,这下她什么都看见了,反倒心里踏实下来。
姐姐还在前边走,裴欢索性跟上去,喊了她两声。裴熙回头,表情忽然很是温柔,轻轻和她说:“别怕,跟我进来。”
裴欢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是真的有些怕裴熙,怕她自已的亲姐姐。
此时此刻,她根本没有选择,如芒在背,清清楚楚感觉到四下所有的人目光都聚集在自已身上,她只能跟着裴熙一路走,径直走到了西苑里的正厅。
厅里一进去反倒简单很多,四下阴凉。
裴熙依旧抱着那只猫,好像真的只是在招呼客人一样,拉着她进去,又把门关上,还跟她说:“坐吧,我自已回来住了,不像你在家那么讲究,都是随便凑合的。”
一张大餐桌是用作吃饭用的,其余的陈设都简单,只是除了她们姐妹两个人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女人。
裴欢一进来就看到了她,从第一眼开始,她就像在迷局里混沌的人突然被扎醒,什么都明白了。从头到尾,从清明开始,每件事全部清晰地串起来,起承转合,像一张浸水的画,画得再好,干透了之后也一样皱巴巴的让人生厌。
坐着的人是徐慧晴,对方心情似乎很好,坐在桌旁拿着一堆照片,一张一张地翻,拍的都是裴熙的日常生活。
这就是那个让裴欢仍有同情,眼看对方门都不敢出,孩子病了也无法治,于是施以援手的嫂子。徐慧晴可真是演了一出精彩的好戏,她从丈夫死后就发了愿,拿自已和孩子,再加上陈家留下二十年的秘密赌这一场,骗一个周全。
她还是凄凄惨惨的模样,头发胡乱梳着,人也瘦,好像只剩下最后这层皮,揭开了就是森森的骨。如果不看脸,裴欢觉得她随时都能哭出来抱着自已诉苦,但此时此刻,徐慧晴脸上的表情却像换了一个人,她看见裴欢进来,就像见到了什么分外满意的礼物,恨不得要把裴欢活活吞下去才安心。
“收到我给你发的照片了?喜欢哪张?我还帮你拍了很多,都是你姐姐。”徐慧晴一边说一边把桌子上的照片推过来,似乎很是抱歉的样子,“你们让会长照顾西苑,正好,我那个小叔子心最软,华先生一发话,他哪敢不听,立马派了陈家的亲戚来照顾她,只不过刚刚好,都是阿峰过去的人,我吩咐两句,就拿到了一堆照片。”
裴欢看也不看,到了这种时候,人各有所求,无可厚非,但徐慧晴装苦卖惨,还拿自已儿子来博同情的手段她实在不齿,所以她要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我大哥顾念旧日兄弟情分,一直没动过陈家人,当年是陈峰自已非要夺权,害得我大哥发病,后来陈峰的死完全是咎由自取,和别人无关。我大哥冒着那么大危险做手术,此后所有的事,我从来没怪到你头上,还肯叫你一声嫂子。徐慧晴,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那女人还是套着那件起球的单薄针织衫,一直躬背而坐,从她丈夫陈峰死后,她就被迫多年压抑自已,把一出叛徒遗孀的苦情戏份演得过于投入,以至于深入骨髓,连如今阴谋得逞的时候都忘了自已该如何嚣张,只记得狠着一双眼,一把将桌上的照片都推到了地上,指着裴欢说:“我的良心?华夫人,你问问自已,问问你姐姐!在这条街上你们谁有资格说良心!”
陈家人救了华绍亭,老会长认他当养子,把他一个孱弱病危的少年人一手捧成了日后的华先生,而他给了什么回报?他害死陈峰,压制朽院二十年,清明的时候,连一炷香都不肯烧。
徐慧晴很快就能达成所愿,想着想着,几乎就要笑出声,她盯着裴欢,把这一场所有棋子点评一遍。
二十年前,老会长的兄弟私底下知道了暄园的事,也知道老会长最终决定舍弃私生女,留下华绍亭,这样敬兰会的大局才能有所平衡,只有华绍亭能稳住时局,也只有他,能有这个心胸和本事,留陈峰陈屿两兄弟一命。
但陈家人那么多,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这么想。敬兰会代代相传,偏偏那时候冒出一个外姓养子来,总有人不甘心,于是有人出手,当夜暗中冒险救走了韩婼,可惜对方真的被撞重伤,成了昏迷的植物人,多年不醒。
后来陈家旁系亲属一直暗中维持她的医疗设施,这事并不亏,因为世人难免俗,谁也不信以华先生之心性和手段,终于出了暄园的试炼坐上霸主之位之后,还能再把这位置交还给陈家。
兰坊是什么地方,百年不倒,其根基之深,心思之狠,远超一般人所能想象的程度,关系到他们陈家这么多人的祖业,不可能不留后路。
从老会长到华先生上位,他们肯定都要抹掉暄园那段历史,于是那些人也不用担心什么泄密的麻烦,于陈氏其他人而言,找个小医院养着一个重度昏迷的病人费不了多少资源,顶多也就是钱能解决的事,但只要有朝一日韩婼苏醒过来,那华先生在陈家人手中就有了把柄。
到了最后,老会长果然看人很准,当年女儿没白白牺牲,他把一家人托付到华绍亭手上,以至于后来的敬兰会开创了一个巅峰时代,这位华先生更是声名显赫,成了这条路上无人敢提的传奇,于是韩婼这个植物人也不再是普通的病人,只要她醒了,就是牵制华先生的唯一办法。
韩婼一定会报复,如果还有机会,她毫无疑问会让华绍亭偿命。
只不过这局棋下的时间远超过他们预期,当年救走韩婼的时候,陈家那些老一辈的人没想到她一躺就是二十年,最后到了陈峰这一代,他暗中知道这件事,把韩婼这把能致命的刀握在了手里。
这就是兰坊的可怕之处,你以为这只是条百年不变的老街,兄友弟恭,和和气气,可惜一到入了夜,人人都似画皮的妖,从头到尾洗干净,都不是白天的模样。
韩婼的情况实在不尽如人意,当年海棠阁里内斗的时候她不醒,偏要到了陈峰人都没了之后才醒过来。当时的徐慧晴得知噩耗,她生产不久就失去丈夫,正是崩溃的时候,抱着幼小的孩子几次活不下去,眼看到了绝路的时候却突然得知了这个秘密。于是韩婼的存在于她而言等同于救命稻草,她迅速决定把暄园控制在手里,帮助韩婼报仇,为韩婼提供助力,并借此从陈家亲戚里煽动起一批人,暗中协助自已。
敬兰会这潭死水,也到了该动一动的时候。
会长陈屿这两年确实岌岌可危,他从小是跟在陈峰屁股后边无忧无虑长大的,怎么算都轮不到他当会长,所以从来没人栽培过他。可敬兰会是座会吃人的人间炼狱,历代会长都是蹚着血路自已熬出来的,只有他是从天而降,被华先生硬按在这把椅子上的,于是私底下不服他的人实在很多,连陈家自已人也全都心怀鬼胎,要不是面上尊重华先生的遗愿,恐怕陈屿早就出了事。
这一切都不难理解。
此时此刻,徐慧晴走到这一步只有一个遗憾,她对韩婼实在失望透顶,只觉得对方是个废物,想起了就狠狠地骂一句:“活该她当年斗不过华先生,再给她一次机会,还是一样蠢!”
裴欢连看也不想再看她,冷脸相对。
如果说起来,裴欢当年还小,确实不清楚暄园的事,但兰坊里这些人都是什么德行她却心知肚明,个个笑里藏刀,而眼前的徐慧晴,无非又是一个死不悔改的女人,非要替丈夫当年之死而出头。
但裴欢越听越觉得对方实在是没想清楚,徐慧晴想要彻底推翻陈屿不难理解,这位置原本是她丈夫的,她做着当会长夫人的美梦,或许陈峰活着的时候还曾经跟她许诺过,一旦他们掌控敬兰会之后就会有多少呼风唤雨的日子,所以今时今日,徐慧晴为了朽院的控制权可以豁出命,一旦事成之后呢?
裴欢提醒她道:“你煽动朽院内乱,想要把陈屿从会长的位置上拉下来,可你想过没有,其他的陈家人支持你又是为什么,他们由着你乱来之后呢?你真以为他们会为你一个女人出头吗?”
什么年代了,总不能还做些什么母凭子贵的美梦,且不说从上到下,还有外省那些地方的人虎视眈眈,就连兰坊里,指不定哪一户出来都能把他们母子生吞活剥。
徐慧晴听了这话毫不在意,她面对裴欢,幽幽地盯着她,忽然又开始笑,笑得直喘气,很久之后才说:“你以为我在乎的是会长的位置吗?华夫人,你没尝过被所有至亲突然踩在脚下的感觉。峰哥没了之后,我多少次想抱着孩子一了百了。一个女人,我能跪在地上向你们每个人摇尾乞怜,连自尊都能豁出去,我早就什么都不想要了,抢一个敬兰会有什么用?”
她指指东边的房间,显然陈屿就被控制在那里,对裴欢说:“会长在我手里,华先生看不上,不肯来。裴熙在我手里,他也不来,如今你都在我手里了。你说,这次先生愿不愿意重回兰坊?”
裴欢更加不屑,她到这时候真连半点怕的感觉都没了,盼着华绍亭死的人那么多,徐慧晴这点恩怨实在排不上,说:“你们陈家人几十年都动不了我大哥,到现在剩下你,弄来一院子的人,也就只能想出这种下三烂的办法威胁他?”
“那怎么敢,先生终究是先生。”徐慧晴竟然还在笑,好像在她演了无数苦情戏之后,哭了两年,已经彻底哭怕了,她捂着嘴角对裴欢说,“我自知没那个本事,峰哥就是输在了这件事上,他们男人之间有规矩,非要和先生硬拼,从始至终也没真的对你们下过手。我不一样。华夫人,我也是女人,咱们女人之间的事,就好说多了。”
裴欢彻底明白了,眼前的徐慧晴是恨透了兰坊,恨极了敬兰会。她也许也和其他女人一样,曾经有过少女的梦想,青梅竹马的情分,才甘心嫁到了这条街上,一朝进了朽院,以为自已能天真到白首。如果不是这些男人之间的争权夺利导致冲突,最后逼死她的丈夫,徐慧晴也许会有另一番人生,她可以只是个普通妻子,幸福地做了母亲,养一个可爱的儿子,从此守着她的家庭平安度过一辈子。
然而她现在什么都没了,因为这终究不是一条普通的街,朽院也不是普通人家,日日夜夜枕在枪口上,过的都不是人过的日子。
其实徐慧晴现在想要的结果很简单,陈屿很好处置,走了一个他,敬兰会永远不缺替死鬼,但她比谁都清楚,陈屿能有今天,是因为他身后还有华先生,她要那个男人重回兰坊,彻底终结。
华先生几乎成了所有人的心魔,她要在众人见证之下真真正正逼他赴死,她要的是兰坊的人彻底断了念想,穷途末路,信仰坍塌,任谁也无力回天。
敬兰会毁了她的人生,那她就要制造一场真正而彻底的混乱,从里到外摧毁兰坊,覆灭它。
厅外脚步声来来回回,很快有了动静,人似乎越聚越多,彻底将门口围起来。
裴欢知道对方等到今天已经苦熬了两年,绝不会放过自已。
她们坐在这里这么久,一旁的裴熙就只是抱着那只猫出神,静静的还带着一丝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不开口更不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