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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身最爱(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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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身最爱(全集): 02

    旁边两个堂主正说到关键,却发现华先生的目光不在他们身上,那人一时停了话,不知道怎么接。偏偏华先生那双眼忽然转回来,看着他们俩点头:“不错,只是价钱上,没算错的话,阿峰,你起码多抽了两成。”

    陈峰手里的筷子啪啦掉在桌上,不住地擦汗:“是,我……我粗略估的,回去立刻详细报上来,具体的数您亲自看。”

    华先生笑了:“没事,我又没说是你自已瞒的,只是怕你糊涂。”

    他这笑似真似假,半点看不出真假,只剩一双眼,沉沉地看过来,却让陈峰受不住,自请责罚。

    白衣的男人伸手抬住对方的胳膊,让他别紧张,慢慢地说:“这些钱都是小事,兄弟们都有家有业,自然都想多挣一点。是人都会自私,是账就有水分,只是我给你们的分成,已经是考虑过这一点水分的。大家彼此体谅,这才和气。”

    华先生原本声音不大,可人人都竖起耳朵追着他。果然,这话一出,满座的人骤然安静下来。

    顾琳在一旁站起来,见华先生恢复夹菜了,这才示意大家继续吃饭。她挨个过去敬酒,场面再度恢复热闹。

    可是顾琳那口酒还没咽下就听到前厅大门外一阵呼喊,随后门竟然被人踹开了。

    所有人都站起来,一定是有人找死,才敢在兰坊的家宴上不规矩。可是他们看向门口的时候却都愣住了。

    进来的是个很年轻的女人,她一身普普通通的黑衣黑裙,身上都是雨水,仿佛她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在下雨的时候就等在外边。

    几个老会长过去的亲信全都看出不对劲,有人率先喊了一声:“三小姐?”

    顾琳第一个反应就是要拿枪直指门口的闯入者,让人迅速围过去,可是为首的男人却摁下顾琳的手。

    华先生看向四周,所有人立刻退后站着,偌大一个前厅里,只有他一个人坐着,一动不动。

    他慢慢地拿手帕擦干净手指,很久之后才抬起头,看着门口的人,微笑着说:“裴裴,回来就好。”

    顾琳心里一惊,这是……他说的那个裴裴?

    她盯紧对方,多么狼狈的女人,原本该是一张好看的脸,如今也被雨水淋得苍白憔悴。何况……顾琳突然意识到,这女人十分眼熟,似乎是个明星。

    她来不及想清楚,华先生却低声吩咐:“让大家都退后。”

    他话音刚落,隔着长桌的闯入者却突然拔出枪,用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华先生。

    情况突变,从来没有人这么嚣张,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袭击敬兰会的主人。分堂主们全都急了,拍桌而起,要冲过去。千钧一发的时候,华先生突然开口,看着大家扔出一句:“把枪都放下,谁动,我让谁先死。”

    没有人再敢出手,连顾琳都退到他身后。

    华先生静静地坐在那里,看向餐桌前方,迎着那个女人的枪口,一如既往,不动分毫。

    “裴裴……”

    “闭嘴!”

    六年后,这是裴欢第一次看见他,他看上去身体更不好了,似乎这六年的时间把他最后那点冲动和信念都磨光了,如今他坐在那里气度依旧,目光却沉如死水。

    裴欢的手出了汗,死死握紧枪。她指着他,逼自已开口:“华绍亭,是你说的,今天我可以杀了你。”

    那狐狸一样的男人听到这话,竟然还能笑出来。

    一旁众人纷纷抬头,惊讶于有人敢直呼他的名字。而华绍亭只是喃喃地念:“裴裴,你只有这次肯听我的。好,你既然遵守约定回来了,那就动手吧。”

    他不躲不避,不许任何人出手阻止。

    “华先生!”顾琳大惊失色,企图扑过来,可是华绍亭回身狠狠看她一眼,顾琳顿时僵在原地不敢动,睁大眼睛盯着那个可疑的女人:“可是她……”

    所有的震惊和疑问都被压下去。

    纷纷扰扰无数人的喊声里,其他人的影子都淡下去,就只剩他们两人。

    裴欢盯着华绍亭那双悲喜不惊的眼,这六年的恨意就像身上的雨水一样,旷日持久,只等着这一日劈头而下。她胸口疼到无法控制,他近在咫尺,昔日的一切就像一场噩梦。

    这就是华绍亭,她爱了十多年,爱得无怨无悔的男人。他是她的大哥,曾经把她宠到天上去,护着她那么多年。

    可如今她要回来报仇。

    裴欢的眼睛通红,华绍亭看着她叹气,仿佛六年前一样,说:“裴裴,别哭,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你想杀我,我不躲。”他说的是真的,耐心哄她,“听话,开枪吧。”

    “华绍亭……闭嘴,你闭嘴!”裴欢的眼泪汹涌而下,她受不了他的话,每一个字都能让她回到那个晚上——冰冷的产科,那么多人按着她的手,她眼睁睁看着镇静剂的针头,渐渐发了疯。他们强迫她放弃孩子,要生生碾碎她的全部希望,她撕心裂肺地挣扎哀求,可是没有人能救她,那一刻她几乎想要杀光所有的人,疯狂的念头和恨意让她窒息。

    她当时想,有朝一日,这些苦这些恨,她要让华绍亭统统尝一遍。

    杀了他,她必须杀了他。

    裴欢闭上眼睛,混乱的念头此起彼伏,她再也没有别的选择,双手握紧。

    黑暗里,她听见自已扣下扳机,开枪的声音让她整个人都无法动弹。

    四周哄然乱起来,无数人大喊的声音,桌子倾翻,空气里绽开血的味道。

    中秋月圆人团圆,好好一场家宴,谁都想不到,兰坊竟然会被一个女人倾覆。

    裴欢瘫倒在地,手里依旧握紧枪,有人冲过来扭住她的手,用枪顶着她的后脑,把她拖走。

    不知道过去多久,裴欢一直不敢睁开眼睛。

    她终于开了那一枪,她的心跳、呼吸、感情,通通都不再属于她自已。她不再疼,不再冷,不再苦熬。

    一切都能随着他而去,仿佛生命里,全部的爱和恨都烧尽了。

    到这一天她终于明白,如果华绍亭死了,裴欢也会死。

    都说好人不长寿,祸害遗千年。所以,老狐狸没有那么容易死。

    这句话是华绍亭的私人医生隋远说的,隋远是个医学天才,但是天才疯子一线之隔,越聪明的人就越容易手段极端。隋远早年被主流医学界所不容,入了敬兰会,一直是华绍亭的主治大夫。

    中秋生变之后,这是第三天了。

    隋远关上房门,回身看床上的人,男人左眼被纱布包着,呼吸倒平复不少。隋远看他宿疾没有复发,这才放下心,暗自感叹,怎么吃个饭也能闹成这样?

    他刚劝走顾琳去休息,那位十八岁的大堂主看着坚强,可眼看华先生满脸是血的样子,她也红了眼睛,情绪激动。

    这一切都是无妄之灾,无从说起。

    海棠阁里本身就是个豪华病房,因为他们的华先生不去医院,所以基础医疗设施只好建在家里。

    床上的男人动了动,似乎想翻身,隋远看他就来气,警告他:“你这几天还是老实点吧,这条命能捡回来,全靠三小姐闭着眼睛开枪,否则你有几条命给她打?”

    华绍亭轻笑,喘了一会儿平复下来,低声问他:“裴裴呢?”

    “我能劝走顾琳,但她,我可就劝不走了。一直守在院子里,这两天又下雨,她还那么淋着。顾琳想找她麻烦,我挡回去了。只是这事你不解释清楚,兰坊里其他人也不会善罢甘休。”

    床上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抬手碰了碰自已包住的左脸,又问隋远:“我这眼睛还能坚持多久?”

    隋远正在看病历,犹豫了一下,就这几秒犹豫,立刻让华绍亭感觉到,他摇头:“说实话。”

    “不会很久,我尽全力了,但那是子弹划过去……也许还能撑一阵子,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视网膜随时有可能脱落。”

    “明白了,叫裴裴进来。”

    裴欢一直没离开兰坊,她闭着眼睛开枪,自知这人没这么容易死。

    那可能是她报仇的唯一机会,但她真的看见华绍亭的血之后,却一点安慰也没有。

    裴欢终于承认,有些人有些事就像一种毒,长在她的骨血里,根深蒂固,她和它活在一起,早就已经无法根除。如果她想要砍掉,自已也活不了。

    她走到华绍亭的房间里,六年前,这里是她经常出入的地方;六年后,房间里的陈设一点也没变。

    裴欢坐在他床边,一语不发。而华绍亭却闭着眼摸索,慢慢拉住她的手。

    她渐渐哽咽,却哭不出来,渐渐用力,恨不得拧断他的手,他却不放开。

    兰坊的屋子里总有股沉香的味道,掺着一点药气。两个人无声无息地对看了很久,终于都平静下来。华绍亭慢慢坐起身,裴欢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扶,发现自已还能帮他。

    她认了,这一次,她杀不了他。

    那颗子弹擦着华绍亭的左眼飞出去,拉开的伤口横亘,没入发际,伤好之后,也会有条难看的疤,不过他倒并不怎么在意。

    他被纱布缠着,却还像以前那样环着裴欢的肩膀,抱住她。

    她终于在他怀里流出眼泪,这个怀抱已经阔别经年,物是人非。

    他轻轻吻她的头顶:“裴裴。”

    她笑,提醒他:“大哥,我嫁人了。”

    果然,裴欢看见他的手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捏紧她的肩膀。裴欢抬起头,正视他的脸,这张在她梦里总是出现的脸,她继续平静地开口,好像只是一个回娘家的妹妹,说:“头发还没白,可是你老了。”

    华绍亭是老了,六年就让他消磨成了这样。他以前只是安静,如今却在放空,他对一切都不在意。

    裴欢抬起手抚摸他的头发,她抱紧他,然后在他肩头靠着,一口一口艰难地呼吸,像是离了水的鱼,压抑而难以平复。

    “大哥,我嫁给蒋维成了,那不是传言,是真的。”她慢慢地说,却在他怀里蜷缩起来,“没能杀你,我认了。把姐姐的下落告诉我,从此我们两清,我再也不回兰坊了,好不好?”

    华绍亭拍着她的背,从小就是这样,裴欢闹起来无法无天,只有他能制住。他拍拍她的背,她就知道大哥要生气了,会乖巧地安静下来。

    裴家也曾声名显赫,只是当年一场变故,家破人亡,剩下裴家一对姐妹。老会长顾念昔日兄弟情分,把她们救回了兰坊。没过两年,老会长过世,华绍亭就认下这两个妹妹,负责将她们养大。华绍亭比裴欢大了十一岁,最初那几年,他真的是她的哥哥。

    华绍亭自已都想不起来,后来他怎么就放不开这个孩子了。当年的裴欢年轻气盛,漂亮又有恃无恐,她要什么他都给,她闹也好,折腾也罢,兰坊上下,哪个不知道,三小姐是华先生的命。动华绍亭可以,动裴欢必死。

    当年人人艳羡,如今鸳鸯成冰,怎么就闹到不得不见血的地步。

    裴欢想杀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真的开了枪。

    华绍亭看着她,眼前的女人已经不是孩子,她早就没有当年嚣张的模样,如今他的裴裴变了很多,她长大成熟了,嫁人了。

    他喃喃地重复:“嫁人了。”

    裴欢忽然有些紧张,想挣出他的怀抱,可华绍亭看着病恹恹的,手下的力气却让人无法反抗,她动也动不了,只能听他继续说:“那就和他离婚。”

    裴欢闭上眼睛,这是孽缘。

    她拼命摇头,可他竟然连她摇头也不许,发狠地吻她,她厮打起来,眼看华绍亭额角的纱布渗出血,他还不放手。最终裴欢放弃,不再挣扎。

    “回不去了。”她回答他,终于不再叫他哥哥,“华绍亭,醒醒吧,我们回不去了。”

    那人的眼睛不再像刀一样伤人,他在她面前无法克制情绪,他终于不再是白天院子里,那个让人仰视的华先生。

    他很难过。

    屋里屋外一阵沉默。

    隋远在外边溜达了两圈,最后还是绕回来了,他不放心,生怕屋里的两人起冲突。华绍亭的旧病险些复发,如今不能再生气。于是他念着医者父母心,还是决定敲门提醒。

    这一招果然奏效,缓和了房间里的气氛。

    裴欢心平气和地坐在床边,看他躺下,慢慢伸手抚过他的伤,说:“我看见那个女孩了,是不是叫顾琳?她像我……那脾气,就像我十八岁。”

    华绍亭听她说完,感慨地点头:“裴裴,你就是仗着我爱你。”

    她就是这样,从小被他宠得学不会低头。如今也一样,裴欢看见华绍亭身边有别人陪着,也肯定以为他要在对方身上找她的影子。

    这就是裴欢最吸引人的地方,她得到宠爱,从来都知道怎么去挥霍。

    任性妄为是缺点,可这才是她最美的地方。

    裴欢起身给他的香炉里换香,动作有些生疏了,步骤却还记得。华绍亭静静躺着,透过炉子上徐徐升起的烟看到她的背影,恍恍惚惚回到那一年。

    他年轻的时候也算女伴众多,毕竟是这条道上的男人,什么样的女人都见过,大多腻了就打发。可日子久了,华绍亭也不知怎么就独独宠着家里这一个。当年十几岁的女孩,就像旷野上刚刚长成的花,生动艳丽,美得惊心动魄。华先生心思再深,毕竟也是个男人,他情不自禁,放纵得过了火,以为那样快乐而禁忌的日子永远不会被打断。

    人啊,这一生能付出的热情就只有那么多,可惜时光从来不等人,轰然碾过,就剩而今。

    说什么都晚了。

    裴欢没有急着离开,毕竟相隔六年后,故人再见。何况兰坊是她长大的地方,她一时存了太多心思。

    她在房间里守着他,一连几天,除了隋远和两个随身的中医,华绍亭再不许其他人进海棠阁。

    外边的闲话渐渐多了,直到分堂主即将回到各自地盘去的时候,海棠阁里的那个人终于有了交代。

    顾琳被叫进去。彼时,华绍亭正靠在窗边拨弄一串紫檀珠子,他脸上的伤口还没拆线,但气色好多了。顾琳心里有疑问,可掩饰得很好,她想去扶他,走了两步,便看见他床上躺了人。

    就是那个裴欢。

    对方似乎只是小睡,蜷着身体躺在那里,被子显然是后来被人盖上的,手边还放了一堆散珠子,她像是刚刚挑完,眼睛乏了。

    顾琳突然觉得自已多余,偌大的一间房子,她站在哪里都不合适。这画面温馨得让顾琳说不出话,心里全部的疑问都被揉在一起,然后一路烧着她的心。

    她不过多看两眼,华绍亭的目光就多了一分暗,顾琳立刻知道自已逾越了。

    他捻着那串珠子,不动声色地说:“三小姐回来了,往后,大家多照顾她。”

    短短一句话,意义重大。

    这莫名其妙出现的女人,往后就是华先生的三妹。

    顾琳心里一震,却印证了自已的猜想,这几日她问过兰坊的老人,在她还没进来的时候,华先生确实有两个妹妹,三妹就是裴欢。只是后来到底出了什么事,造成他们这六年不见,势如水火,这其中原因却没有人知道,或许是知道的人都不敢说。

    六年只字未提,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想来这个秘密在敬兰会是要命的,说一个字,连累身后一家都要付出代价。

    顾琳心下定了定,点头答应。

    华绍亭又说:“家宴上的事谁也不许传出去,会里也不许再提。我的伤没事,养两天就好了。顾琳,你盯着,这事要是让外人知道,当天在场的各位分堂主,让他们自已看着办。”

    华绍亭的口气依旧似有若无,手里的紫檀珠子被蹭得有了光,格外润泽,他提在手里,这边看过去,那珠子恍惚间就像一双双锋利的眼。

    顾琳倒抽了一口气,认真地点头:“是,我交代下去。”

    “还有,黑子这两天刚蜕完皮,脾气大,记得帮我提醒隋远他们,没事别去逗它,被它咬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顾琳扭头看看门外,正对着半边假山,下边有铺着沙子的浅池,那是黑子喜欢去的地方。黑子是条黑曼巴蛇,带剧毒的那种,从小就让华绍亭带回来,如今长大不少。当年他一见它就喜欢,非要养起来。起初,兰坊里的人都躲,后来大家发现毒蛇也没想的那么可怕,如果不招它,它并不伤人,时间久了,大家也就习惯了。

    华绍亭还有些琐事,顾琳一一记下来,床上的人忽然翻身动了一下,华绍亭立刻不再说话。顾琳会看眼色,赶紧说她先出去交代人办事。

    她关门的时候愣了一下,看见华绍亭起身过去坐在床边,似乎床上那人要起来了,于是,这么一个从不正眼看人的男人,此刻竟然低下头,在地上帮她找鞋子。

    顾琳往前厅走,陈峰正和自已那个不争气的弟弟陈屿在外边晃悠,他们私底下和顾琳很熟,一看她走出去,嬉皮笑脸地凑过来跟她套近乎:“哟,姑奶奶脸色不好?”

    秋风瑟瑟,一阵一阵打在身上,顾琳抬眼看看,忽然笑了:“要变天了。”

    “这话怎么说?”

    “华先生交代,三小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