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实际月份是八月,盛夏天,所以李麦怡和韩雨香进来前都只穿着最普通的长衣长裤。
    里面的隔离服只能一定程度上隔绝污染,做不到隔温保护,她们进冰库得提前做点保温准备。
    李麦怡把墙上挂着的工作服取下来,里面填充了满满的羽绒,触感相当厚实,可惜只有一件。
    取下工作服之后,被遮住的那片墙壁漏出来,上面居然贴着张陈旧破损的工作指南,边角已经脱落一半。
    李麦怡把它抻平, 好奇念道??
    “第一、作为蓝海湖海鲜储存点和冷链运输初始站,冰库的管理至关重要,禁止冰库管理员随意离岗、消极怠工。”
    “第二、冰库分为A间和B间,其中A间为速冻库(急冻库),温度应维持在-40℃~35℃之间,B间为超低温库(深冷库),温度应维持在-60℃~50℃之间,每次离开冰库时,请务必检查库内温度是否达标。”
    “第三、不同海鲜的适宜储存温度不同,作为冰库管理员应当熟记海鲜储存温度表,且每次进入冰库时,请务必检查库内海鲜存放是否正确。如发现错误,请全部整理完毕再离开。”
    “注:做好冰库管理工作是每位冰库管理员的基本职责,请严格按照以上标准执行,违者重罚。”
    韩雨香拿出一张表格:“海鲜储存温度表,刚刚在抽屉里翻到的。”
    李麦怡疑惑说:“不过我们又不是冰库管理员,也需要按这个工作指南来做吗?”
    “冰库管理员是孟赫没错。”简岁说,“可我在想,如果孟赫死了的话,那管理员的位置不就空出来了,这种时候污染场会不会自动识别出一位新的管理员?”
    李麦怡迟疑了。
    的确,根据指南第一条,冰库至关重要,但究竟重要到什么程度她们也不清楚。
    孟赫死后污染场会挑选出新的管理员吗?如果会的话又将根据什么来挑选呢?
    李麦怡看向怀里抱着的工作服,产生了一个想法:“会不会谁穿这件工作服走进冰库,就会被认为是管理员?”
    李麦怡的脑袋瓜挺好使的,可能因为任务经验少,反而能更大胆地发散思维。
    韩雨香同意了这种猜测:“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所以保险起见,一会儿进去的人最好按照工作指南行动,把风险降到最低。”
    只有一件保暖羽绒服,进冰库的人当然也只有一个,这是不需要讨论的事,需要讨论的是让谁进去。
    李麦怡看了看简岁,又看了看队友韩雨香,忽然就想起进污染场之前她担心过的一个问题。
    明知道简岁杀了戴宸,韩雨香还接下这个任务的目的会是什么?
    她们都只是D级处理员,贸然进入B级污染场的风险是很大的。
    正常人都不会冒这个险,1500积分总能赚到,但命没了就真的没了。
    就拿李麦怡自己来说,如果不是母亲需要的新药太过昂贵,她绝对不敢接B级任务,哪怕有简岁的带领。
    而韩雨香入职时间更久,平常的任务做下来,账户里应该有不少积分,更何况她看着也不缺钱,为什么冒这个险?
    李麦怡不得不怀疑她有别的目的,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问,因为她俩也不算很熟。
    之前她们和简岁一起行动,这个问题被暂时忽略,但现在只有一件保暖衣服的情况下不得不分头行动。
    如果李麦怡穿工作服跟简岁一起进冰库,那韩雨香就得在外面守着门。
    而厚重的铁门是冰库唯一的出入口,一旦从外面关上,里面的人就会被困死。
    如果她主动在外面守门,简岁就要跟韩雨香独处一段时间。
    李麦怡倒不认为韩雨香真能伤害到简岁,她担心的是队友惹简岁不高兴,引火上身。
    因为她亲眼见过简岁杀掉戴宸和胡锡的场景,她敢确定,在人类先冒犯的前提下,简岁一定会动手的,无论对方是谁,什么身份。
    当然了,也或许韩雨香根本什么都不会做,这样最好不过。
    可尽管李麦怡不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种时候小心一点准没错,不然难道要留着这个隐患吗?
    她们离开办公间,来到冰库A间门口,韩雨香问:“你进去还是我进去?”
    李麦怡舔了舔嘴唇,话都到嗓子眼了又不好意思问,毕竟这跟直接指着别人鼻子说“我怀疑你没安好心”一样,弄不好直接就把彼此关系恶化了。
    简岁坐在她肩膀上,很难不注意到这女孩的情绪变化。
    其实她大概能猜出来对方在想什么,因为她也没想到韩雨香会跟着进蓝海养殖场。
    不过她这个人不爱内耗,也不喜欢别人的想法,来就来吧,她无所谓的,反正敢整幺蛾子她就直接动手。
    简岁想了想,直接跳到韩雨香肩上。
    韩雨香还没驮过这颗污染物团子,被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沉了下肩,才反应过来惊讶地看着她。
    简岁问:“你知道是我杀了戴宸吧?”
    好尖锐好直接的问题,换成李麦怡绝不敢这么问,只会委婉再委婉。
    气氛仿佛有一瞬间的凝滞,李麦怡呼吸都屏住了,脑海里飞快闪过一百个念头,在想会不会吵起来,会不会打起来,甚至有种“假如爸爸妈妈离婚我要跟谁”的紊乱感。
    韩雨香微微怔了下,很快就意识到这句话的潜台词。
    她那双漂亮的浅茶色眼睛扑扇了下,好像笑了,然而冷淡的眼神却没变:“戴宸死后,挺多人来安慰我的,甚至害怕我为此想不开,但其实我根本搞不明白为什么,因为我根本就不会为戴宸的死伤心。”
    “对我来说戴宸就只是普通同事而已,你会为同事的死悲痛欲绝吗?”
    “我们只共事过一年,除了出任务时的必要接触,我甚至连他的消息都不回,但就算这样还是有人误会我们的关系。”
    李麦怡睁大眼睛,说话都结巴了:“啊?那、那那、那你们根本不是男女朋友?那赵河为什么说得那么暧昧啊!这不是误导人吗!”
    韩雨香略带讽意地说:“不止赵河,什么李河、孙河………………这种人我见多了,当一个女人长得漂亮,他们就认为你一定跟身边的男性有某种正当或不正当的亲密关系,仿佛你一定得依附男人才能体现出美丽外表的价值,哪怕你极力否认,他们也只
    会露出油?的表情,认为你在害羞、欲拒还迎。”
    “以前我会解释,后来就懒得解释了,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解释不过来的。”
    就像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情况下就变成了戴宸的“女朋友”,明明她跟戴宸仅在任务期间有接触。
    韩雨香说:“我早就申请换组了,只不过我这种因个人原因申请换组的优先级太靠后,中心系统一直显示正在匹配中'。”
    “所以你们明白了吗?就算戴宸没死我也迟早会离开0743小队,不过在得知他死讯的同时我就取消了换组申请,现在在等待系统的重新分配。”
    “因为戴宸死了,假如系统安排新人处理员进我们队伍的话,我就能成为0743小队的新队长,这样对我更好。”
    李麦怡算半个新人,新队长只可能是韩雨香。
    她当队长确实很合适,经验丰富、思维清晰,做事冷静,说这番话的目的也非常明确,就是为了打消同伴的疑虑,否则在这种有未知危险的地方很容易出事。
    韩雨香:“所以你们不用担心我会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因为此刻我的目的跟你们是一样的。”
    听到这话,李麦怡松了口气:“那太好了,我就说嘛,你怎么会看上戴宸那种人,这个赵河就会造谣,真是气死我了!”
    她们看向简岁,在等她表态。
    一段很完美的解释,简岁也的确相信韩雨香跟戴宸没什么关系。
    韩雨香内心强大而坚定,是个非常清醒的人,这样的人不会沉溺于情爱。
    但也正因为她的清醒理智,才更不会无缘无故冒险进入B级污染场。
    既然跟进来,就说明肯定有某种目的,只不过说一半留一半罢了,倒也不算骗人。
    简岁懒得追问,直接说:“李麦怡跟我进去,韩雨香守着门吧。”
    李麦怡主动穿上羽绒工作服,乐呵呵说:“可以啊,正好雨香姐比我聪明,她在外面守着咱们才安心嘛。”
    韩雨香把海鲜储存温度表递给她:“先检查海鲜存放分类,出来前再检查温度,别忘了。”
    冰库门有手动控制的按钮,长按十秒后那扇隔温的厚重金属门就自动打开了,内部的照明系统同时全部亮起。
    内外温差起码六十度,冷气扑面而来,李麦怡冷得一个激灵,直接把羽绒工作服自带的帽子都扣上了,裹得紧紧的。
    冰库里面很大,为了保持低温,冷气不断从顶部和地面的隐藏式制冷系统吹出来,低温将空气里细微的水汽凝结成白雾,整个冰库里冷气缭绕。
    一排排统一规格的金属货架就隐没在其中,上面堆满各种各样的冰冻海鲜。
    李麦怡搓搓手,一张嘴说话就冒出白气:“好冷啊,听说旧时代的南北极天然就能达到这种低温,不知道真的假的。
    十四区的冬天最多零下几度,有时候一整年可能才飘几场小雪,薄薄的一层立马就化了。
    她没忘记工作指南的内容,赶紧往货架那边走。
    可就在这时,身后的冰库门突然唰地一声关上,彻底隔绝外面的世界。
    李麦怡愣了下,听见韩雨香说:“这门没法一直保持打开,过段时间就会自动关闭。”
    她说完,应该是重新按了十秒按钮,金属门再次缓缓打开,这次她们计时了一遍,门开的时间只有三十秒。
    冰库里面的墙上也有个开门按钮,李麦怡又试了一次,确实三十秒就会自动关门。
    韩雨香:“这种智能门应该能在控制中心那边调整参数,改变关门时间,三十秒估计是被重置过后的基础数值,不然不会这么短。”
    毕竟冰库要出入货物的话,三十秒远远不够,可能这边废弃太久,系统关机重启的过程中重置了。
    控制中心肯定就在仓管办公间的智能办公设备上,但她们没有权限密码,根本进不去。
    简岁当机立断道:“三十秒够了,我们又不是真来出货的。”
    李麦怡已经走到第一排货架旁边,举起手里的海鲜储存温度表开始检查货物。
    虽然她认不得几种海鲜,不过表格上贴心地附带了图片,她可以一个个比对,就是效率低了点。
    简岁则在整个冰库A间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最后才在后方的墙上发现一扇半米宽的小门。
    这扇小门被货架挡住了,但她比较小比较圆,根本拦不住她,甚至不需要挪开货架,直接就顺着门缝钻进去。
    一张青紫僵硬的人脸猝不及防出现在简岁眼前,几乎脸贴脸。
    就算是简岁都立即冒出无形的冷汗。
    她的面前有一具尸体,很近很近。
    浑浊突出的眼珠、绛紫色浮肿的唇,视觉上被放大的五官冲击力无比强大,简岁缓了十来秒才稳住。
    门里面的空间格外狭窄,宽度跟门一样,往里只延伸半米就没了,纵向的高度倒是接近两米,整个空间是竖起来的长方体。
    而简岁身后紧挨着小门内侧,眼前的人类尸体就是这狭小空间里唯一的物体。
    这简直是一座竖起来的秘密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