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手里抓着一根电棍,瘦削的脸上神色凶狠,作势要把她们全部赶走。
    “我是这里的保安,都出去!这是私人地盘懂吗!”
    但李麦怡和韩雨香连污染区都敢进,怎么也不会被这种阵仗吓到。
    李麦怡大为惊讶:“保安大叔,我们是来帮你们的,请你冷静一点。”
    “我们没什么需要帮忙的!快滚!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保安不耐烦地挥挥电棍。
    “这………………”李怡有点傻眼。
    她想象过这个污染区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就是没想过第一个难关居然是她们要救的人!
    不会养殖场里的幸存者都是这种拒绝配合的态度吧?
    那根据中心发放的清理手册来说, 她们是有权力强制这些人配合的。
    李麦怡这边还在迟疑地回忆手册内容,韩雨香已经开始果断摸枪了。
    污染场里每一秒钟都瞬息万变,所以向来讲究抓紧时间,不能在没必要的地方耽搁功夫。
    然而几根蛛丝缠住她的手压下去,简岁用小圆手拍拍李麦怡的背:“你跟他说,我们是来买海鲜的。”
    李麦怡愣了愣,嘴巴倒是很快地重复:“其实我们是来买海鲜的!”
    保安眉头一皱,没好气说:“胡说什么,这养殖场早就停产了,哪来的海鲜卖给你们!”
    韩雨香:“可我们刚刚还看见一只章鱼,就在你的保安亭里。”
    保安脸色微变,下意识就要往保安亭去检查,同时伸手去搜李麦怡的背包带:“快点出去!”
    李麦怡速度很快地一躲,对方直接扑空了,跛腿没站稳踉跄几步。
    听到简岁的声音,她大声重复:“我们是来买海鲜的,我要见你们老板!”
    蓝海养殖场里特别安静,李麦怡这一嗓子喊得又清亮又响,感觉能传出去二里地。
    保安脸色难看地打断:“别胡嚷嚷,你就不怕吸引......”
    “哎哟哟!有贵客啊!”
    不远处忽然响起一连串笑声,不知道从哪里走出个体态优雅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整套海蓝色西服,面料上佳、裁剪合身,衬托得整个人很有精英风范,看得出来是花大价钱专门定制的。
    简岁看过的那些图像资料里经常出现这人,正是蓝海养殖场的老板,罗复金。
    不过那些大都是多年前的照片视频,眼下的罗复金在原来的基础上胖了一点,正笑容满面地走来。
    那笑容的每个弧度都像练习过上万遍,精准又得体,却根本掩饰不住眼底属于商人的精明。
    这样的罗复金,仿佛回到了蓝海养殖场刚开业的鼎盛辉煌时期,大概是他人生最意气风发的阶段。
    他走过来后,先扭头骂了保安几句:“老李你怎么回事?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贵客临门不知道迎接就算了,还敢轰人家走?平时我怎么教你的?你这个月的工资别想要了!”
    刚才还凶狠暴躁的保安老李一下子就闭嘴了,紧张地弯腰站在一边:“我的错、我的错,几位大人不记小人过,给你们赔罪了。”
    李麦怡本来还觉得这个老板人挺公正,可没想到一开口就扣保安大叔一个月的工资,同为打工人顿时感同身受。
    她赶紧说:“没事没事,别扣工资了吧。”
    “客人不用为他说话,他这不是第一次犯了,上回也这样怠慢客人,被我抓个正着!”罗复金毫不留情地说,“上次客人为他求情,我才勉强放他一马,这次不得不让他长个记性!”
    李麦怡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还不快滚?”罗复金赶走保安老李,不屑地嘟囔道,“哼,一点不会来事,难怪这个年纪还只能当个看门狗。”
    但他扭头回来的时候又是满脸憨态可掬的笑容,搓着手的同时,目光在两个戴面罩的女孩之间游移,稍微有点疑惑。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的客人都戴着面罩神神秘秘的,不过做生意最忌讳探听客人的私事,有钱就够了,别的有什么关系?
    他于是笑问:“是哪位小姐要买海鲜?还是都买?”
    做生意看人不止是看脸,最重要的是穿着气质,所谓财气养人,有钱人的观感跟穷鬼绝对不一样。
    罗复金做生意多年,最会看人。
    他说话时明显正面朝向韩雨香,潜意识就觉得韩雨香更像那个有钱的主,像是哪个豪门的大小姐出来玩了。
    韩雨香主动接过话:“朋友推荐我来的,听说你们这儿卖的都是天然海鲜,真的吗?”
    李麦怡稍稍松口气,要真让她扮演谈生意的富豪,大概率要露馅,毕竟十九年来就没过过富裕的生活。
    罗复金哈哈一笑,做出请的手势:“当然是真的!我们这儿啊,有一片天然形成的盐水湖,我给它取名叫蓝海,也有网友称它为陆地小海洋'。”
    “哎哟哟那个水质啊,专家都说跟旧时代的海洋没有任何区别!这里面长大的海鲜呀,那滋味都是旧时代原汁原味的,外面那些人造海水养出来的可比不了!绝对是整个安全区独一份的极品美味!”
    不然怎么说人家是做生意的,嘴巴一路都没停过,说出来的词也不重复,愣是把蓝海湖的海鲜翻来覆去夸得天花乱坠,任谁听了都想尝个鲜。
    但这种时候,她们听了,脑子里都只有同一个想法??
    蓝海养殖场还真的又有海鲜了?那只章鱼不是眼花?蓝海湖真的又产海鲜了?怎么做到的?
    李麦怡不由得佩服简岁的脑子,怎么就转的那么快,在她俩考虑动手的时候,居然一句话就把养殖场的老板钓出来了,还钓出来这么多信息。
    污染物的脑子也这么好使吗?
    但其实简岁也并不确定这件事,让李麦怡那么说就是为了试探而已。
    鑫海小区那次任务让她摸索到些许污染场的底层逻辑,比如污染物在污染场里的行为举止都是有迹可循的,而这通常跟它生前的执念相关。
    比如三胞胎在小区里屠杀的那些人,有的被吃掉手臂,有的被吃掉腿,有的被剖开胸膛吃心脏,就对应着三胞胎在家庭里的饮食习惯??
    老大爱吃内脏,老二爱吃鸡翅,老三爱吃鸡腿,而母亲冯柳珍也的确每次都把这些部位让给孩子们。
    污染其实就是一种神秘的力量,它促进宿主在原本的基础上产生极端的异化。
    所以外围区的树木在污染的作用下遮天蔽日、巨大无比,深穴蜘蛛想挖开岩石便长出锋锐坚硬的节肢。
    而冯柳珍不愿面对辛苦养大的三胞胎杀死自己的事实,于是借污染的力量抹去那段记忆。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污染其实只是催化剂,而敏感多思、情绪丰沛的人类恰恰是最容易被催化的存在。
    毕竟有时候特定环境中的一句话就能让温和者暴起伤人,更何况是污染这种强大的力量。
    因此虽然没有数据支持,但简岁敢肯定,比起普通动植物,人类绝对是星球上最容易被污染的物种,被污染后的举动也通常围绕着他生前最极端的某种特质。
    人类处理员应该早就总结出了这种规律。
    所以上回在鑫海小区,简岁凭借自身不死buff大胆横冲直撞的时候,烤猪蹄真好吃小队立即就按部就班去打听消息以及查那些凶杀案了。
    如果当时简岁能注意到平安湖中那些残缺尸体的异状,应该会更早察觉污染源是出现在“家庭”或者说“亲密团体”之中。
    那么对蓝海养殖场来说,关键点是什么呢?
    显然,无论如何海鲜买卖都是最绕不过去的话题,这就是为什么她让李麦怡那么说。
    不过得知废弃八年的蓝海养殖场真的有海鲜卖,简岁也挺惊讶的。
    这里被定为B级污染区域的时间是在三个月前,也就是说在那个时间点,蓝海养殖场其实在准备重振产业?
    不然一个彻底废弃的养殖场,不可能突然出现大批海鲜的,更何况连老板罗复金都在这里。
    罗复金还在精神抖擞地跟韩雨香介绍:“您放心,我这里的海鲜质量绝对有保障,刚出水就立马雇人送到您家门口,保准鲜活美味!当然,如果您家太远,我们这里也有冰库,就在蓝海湖边上,冷冻一夜就上路,整个安全区都送!”
    “不过我最建议的啊,是直接去我们家开设的海鲜餐厅,全湖海鲜现捞现做,白灼啊捞汁啊铁板啊,你想要什么做法我们的大厨就会什么做法!最大限度地保留食材的新?度!不是我吹牛,在我家海鲜餐厅吃过的客人,就没有不满意的!都说那味
    道绝了!吃一次终生无憾!”
    韩雨香却始终保持着冷淡矜持的态度,让罗复金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
    但她也不是一味拿捏姿态,在罗复金说得口干舌燥的时候有点怀疑的时候,就会适时给点反应,比如“听起来不错”,“倒是可以尝尝”之类的话,罗复金立马就跟个陀螺似的又咔咔直转。
    李麦怡扭头悄悄说:“简岁姐,我有一个想法,就是我昨晚看了一些资料,听说这罗老板发家就是靠蓝海养殖场,短短几年赚了几千万。”
    “但养殖场停产之后,他试着去做别的生意,或者拿钱投资,结果无一例外都血本无归,听说最后都欠外债了,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总之他的状况肯定不如以前开养殖场的时候景气了,你说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所以他才跑回这里,想重新把蓝海养殖场开起来?”
    简岁从背包里出来,坐到她肩膀上,小圆手举着一根原味棒棒糖:“不排除这种可能,不过都废弃八年了,难道有什么契机让他产生了希望,觉得养殖场能回到繁荣时期?”
    李麦怡直点头:“对对,我就是这么想的,结果没想到,三个月前养殖场遭受污染,这里直接变成了B级污染场,与外界隔绝,就算再次产出海鲜也没法卖出去了。”
    “我要是罗老板,肯定感觉天都塌了......”她说着,顿了顿,看着前方还在极力推销的罗复金,神色浮现疑惑。
    好吧,罗复金的天根本没塌。
    李麦怡:“那这也太奇怪了吧!如果知道自己身陷污染区,怎么可能还像往常一样推销海鲜啊!”
    她迟疑了下,说:“所以......难道罗复金根本就不知道养殖场发生了什么变化,还心心念念卖海鲜重新发家致富?”
    前方,韩雨香最终跟着罗复金来到了海鲜餐厅,门口的灯牌忽然亮起来,五彩的霓虹灯接连闪烁,簇拥着中间一排字??
    「蓝海海鲜餐厅,美味刻不容缓!」
    罗复金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理了理领带做出的姿势:“两位小姐,里面请。
    男人标准的笑容就像某种灵敏的电子显示屏,根据场景需要画出不一样的弧度。
    此刻他唇角上扬,露出八颗雪白的牙齿,配合板正的邀请动作活脱脱一只迎宾人偶。
    简岁忽然发现自己有一个误区。
    之前鑫海小区里的居民她只接触过齐盛和小胡慧,并且只知道处理小队从其他居民那里获得不少消息。
    后面解决污染之后,也只听到四面八方传来居民热烈而激动的欢呼感激声,鲜活而真实。
    以至于她忽略了一件事??
    正常人在污染场中是会被污染的。
    不一定立即变成污染物,但的确会处于被污染的状态,神志不清,不能用正常视角去观察。
    简岁把棒棒糖扔进裂开的嘴里,若有所思地说:“所以,罗复金到底是真的不知道这里的变化,还是自我欺骗,假装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