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我仰春: 第一三一章 宣化巡边四
绍绪六年,八月十三日,试婚别馆。
夜色如墨,将整个府邸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裴世衍独坐书房,烛火摇曳,映得他那十五岁略显稚嫩却又文愁并布的脸庞忽明忽暗。桌上摊开的书卷,整整齐齐的蝇头小楷,规矩、肃穆。裴世衍的眼神始终落在这一页上,落在字间,落在那些空白处。但是这些字却时不时地放大,挤压地空白处没有缝隙。
这八天,宛如八年般漫长。雨霁,那位来自皇后宫中的二等宫女,以长宁公主试婚宫女的身份入侵了他的生活,如同一场避无可避的风暴。每一个夜晚,当两人共处一室,他身体里那股本能的抗拒便如潮水般翻涌,令他备受煎熬。
“咚??咚??”亥初的更声,悠悠远远地传来,宛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尖。这声音,仿佛是命运无情的催促,逼迫着他必须做出抉择。裴世衍缓缓将视线从书卷上移开,定格在一旁静静放置的药碗之上,药已凉。
那青瓷碗盛着如墨的药,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宛如一只择人而噬的凶兽。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裴世衍的嘴唇微微哆嗦,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声响。他的额头布满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滚滑落,洇湿了衣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每一秒的挣扎都如一个世纪般漫长。终于,在内心最后一丝倔强被碾碎之后,他颤抖着伸出手,像是在触摸世间最可怖的事物。指尖触碰到药碗的那一刻,他浑身一震,却又似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拿了起来。
他紧闭双眼,仰起头,将那带着苦涩与无奈的药一饮而尽。药水顺着喉咙滑落,仿佛一块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一会,药力开始发作,他的意识逐渐模糊,眼前浮现出李云苏模糊的面容,身体里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燥热。他摇摇晃晃地起身,朝着雨霁所在的内室走去,脚步虚浮。
他边走边解着领口的扣子,这扣子压着他的喉钥,压地他呼吸急促。他解开了肩头的扣子,圆领散开,凉风略略而入,舒缓了他一丝的身体,但是很快又侵蚀而来。他拔掉了头顶的木簪,手握不住,簪子落在了地上。
他不等通传,一把推开了内室的门。
内室里,微弱的烛光在风中摇曳,晕出一圈圈暧昧而又昏黄的光影。雨霁穿着中衣,正安静地坐在床边,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眼神有些放空。这几日与裴世衍相处,她虽表面平静,可内心又何尝不是波澜起伏。
身为皇后宫中的二等宫女,被指派来做试婚宫女,这是她无法抗拒的安排。她看着裴世衍从最初见面时的礼貌疏离,到后来每夜身体本能抗拒时的紧绷与挣扎,心中不是没有触动。她知道,这少年心有不甘。
可他们,都不过是蝼蚁。
这八日,她耐心地安抚、诱导着这个少年,可能因为对他的怜惜,也可能因为她本是皇后之人,而淑妃和皇后向来不对付。
就在她思绪飘远之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雨霁一惊,抬眼望去,便见裴世衍散着头发,垮了衣襟,脚步虚浮地闯入。微弱的烛光勾勒出他泛红的脸颊,眼神迷离,透着一股别样的朦胧与急切。
雨霁心中瞬间明白几分,眼神闪过一丝复杂。
她为裴世衍终于放下抗拒而松了口气,毕竟后日她就要去宫中复命。但她看着裴世衍一步一步靠近,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指节泛白,这夜毕竟也是她的第一次。
裴世衍迈着虚浮且踉跄的步伐,一步一步地慢慢朝着雨霁靠近,雨霁快速几步迎上前。他的眼神因媚药的作用而迷离恍惚,口中喃喃自语着含糊不清的话语,仿佛是在与自己那破碎的坚持做最后的诀别。
雨霁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五味杂陈,她本欲开口,想说些安抚的话语,然而,话未出口,便被裴世衍猛地一把拥入怀中。那股力量带着无法抗拒的冲动,仿佛是压抑已久的洪水突然决堤。
裴世衍的呼吸滚烫炽热,如同一阵阵带着药力急切的热风,扑洒在雨霁的脖颈间。那股燥热不仅来自于身体,更似是从灵魂深处蒸腾而出,裹挟着他的痛苦与挣扎。
雨霁的身子因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而微微一颤,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裴世衍剧烈的心跳,如同擂鼓一般撞击着她的心房。她被他抱得生疼,但她没有挣脱,而是继续解着裴世衍没有解开的腰带和扣子,将他那块珍视的玉佩从腰间摘下,握在手中。
裴世衍推着她,一步步向后退着,二人缓缓倒在床榻之上,雨霁顺手将玉佩塞进了枕头底下。一会,帐幔随着他们的动作轻轻晃动。烛火似也羞涩,光影在墙壁上舞动,将他们交织的身影模糊成一片朦胧的轮廓,只留下些许凌乱的喘息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归于平静,裴世衍在药力与疲惫的双重作用下沉沉睡去,雨霁轻轻为他掖好被角,望着他熟睡的面容,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她忍着身上的疼痛,起身将枕头底下的那块玉佩放到裴世衍的枕边。
……
八月十七日,宣化,洋河河谷。
二皇子一个人也不顾自己身后的侍卫,身后的侍卫也因为挂的猎物确实不少,行进速度远慢于刘玄祉。后来,二皇子便是一个人往山坡的林子中穿行。胯下这匹马虽然没有他自己的白马那么熟悉,但总体来说还是不错。
他一会低头避开树枝,一会又拉着缰绳,让马偏一点方向。
忽然他看到一只梅花鹿,他勒住了马。梅花鹿非常警觉,不知道是因为风带来了刘玄祉和马的味道,还是因为马蹄的声音惊扰了梅花鹿。它停住了进食,双耳竖立,略一转头。然后一个跃起,跑向了丛林深处。
二皇子紧急拉弓射箭,一箭射到了树身上。他一阵气恼,猛然抽鞭,马匹吃痛,带着他向着梅花鹿方向跑去了。
梅花鹿虽然灵活,但是步伐总是没有马匹大,马渐渐追上了梅花鹿,二皇子便用腰胯控着马,双手慢慢张开了弓。
正在他要放箭射鹿时,他突然感到自己身下的马右肩猛然下沉,前驱如被重锤砸中般跪倒。
他全身失控,腰间各带勒出的弧度戛然绷直,整个人因惯性向右前扑出。
这时箭已不自觉得放出,弓弦嗡鸣震颤,箭镞划破空气发出锐响。
箭镞擦着马耳尖掠过,刘玄祉的衣衫在半空绽开如破风的旗,他在空中瞥见马前腿以诡异角度扭曲。
刘玄祉双臂直直前伸如溺水者抓救命稻草,他听见“咔嚓”脆响,右手腕撞在凸起的草根石上折成畸形,一股钻心之痛如浪潮般涌来。
接着,他整个人扑在了地上,前胸重重砸在了地上,一块坚硬的石头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压进了他的胸里。
随后,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弓把上,顿时眼冒金星,喉间尝到铁锈味的血。刘玄祉本能地用左手去护自己的脸,然后向前滚动了一周身。
而此时,踏入陷阱的马右前蹄提拉,两条后腿猛然发力蹬地,整个马身高高跃起。刘玄祉放下左手臂时,正看见马的右蹄向着自己面门而来。
“吾命休矣!”刘玄祉心中悲鸣。
但他仍不放弃,他忍着手腕的痛,连忙向左侧身,堪堪躲过了前掌落在面门的危险。这时马的后蹄正一脚踏到了他的左小腿上。
“咔嚓”两声,像冬夜劈柴时折了双股柴,胫骨在前,腓骨在后,先后迸裂的脆响里还混着肌腱被扯断的“噗嗤”声。
裤腿从膝盖下三寸处裂开,翻卷的绸缎间,白生生的骨头茬子戳破肌肉顶出来,像破土的竹笋沾着血泥。
断骨处的皮肉被撕开条尺长的口子,能看见暗红色的胫骨骨髓混着脂膏状的脂肪往外涌,落地时溅在土上,凝成褐红色的斑。
剧痛像烧红的铁钎从断骨处捅进骨髓,他张嘴想喊,却吸进满口土腥气,喉间发出“咯咯”的气声,像被踩住脖子的公鸭。
刘玄祉看见自己的右小腿像条被踩扁的陶俑腿,以诡异的角度折向内侧。
胃里突然翻涌,酸水混着血丝涌出口腔,眼前泛起灰紫色的雾,他想去摸自己的腿骨,胸口的痛让他彻底放弃。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截骨头还在突突跳动,不是脉搏,是断裂处的神经在抽搐。
刘玄祉大声地呼救:“救驾!来人!”
他看到一个黑衣然从树上跃下,这个人清瘦灵活,还蒙着面。
刘玄祉的瞳孔紧缩了起来,果然有人要杀他。
“来人啊!救命啊!”他更尖锐地呼叫了起来。
这时他和那个黑衣人都听到了马蹄声,黑衣人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跃起,跑向了山坡下处。刘玄祉看着他跑走的方向,松了一口气,疼痛再一次锥心袭来,他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