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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我仰春: 第三零六章 安达上任

    绍绪八年,四月初四日,司礼监。
    虽然已经过了一天,安达还是十分恍惚,太不真实了,太不可思议了。
    安达没有想到四月初二日,皇帝醒后见的第一人,不是太子、不是皇后、不是内阁大臣们,而是他安达。而且,还对他安达说,从今以后他就是司礼监的掌印了。
    那一刻,安达的心跳都停止了,他的耳边一直回响的都是皇帝那句话“安达,这个家以后就要你来管了,你要替朕管好家。”
    他安达,越过了陈待问,甚至越过了朱原吉,从秉笔变成了掌印!
    那天晚上,安达没有回司礼监,而是在乾清宫的值房将就了一个晚上,他特别怕当他回到司礼监后,突然梦醒。
    四月初三日,皇帝再一次把他和朱原吉等叫到寝宫,让朱原吉将印交给安达时,安达才确认昨日不是做梦,真的不是做梦,是真的。
    他成了内廷第一人,皇帝之下万人之上的第一人。不!不是万人。是万万人之上的第一人!
    只是四月初三日,皇帝还单独关照了安达,朱原吉、陈待问、孙健、冯实这四人他不能动,但是朱原吉和陈待问需要管踏实了、用扎实了,让安达从狂热的惊喜中略略冷静一点。
    等安达回到司礼监时,朱原吉领班,所有司礼监的内监在门口跪迎安达时,他的心又剧烈地狂跳起来,他的血又强烈地冲动起来。
    他努力控制着表情,居高临下对着所有内监道:“咱家仰陛下天恩,如今领了司礼监掌印差事,从今往后当严加管束,望各位好自为之。”
    安达不喜欢邓修翼那三进的宅子,太冷、太素、太朴。他选择了原来朱庸的宅子。
    朱庸的宅子邓修翼一直命人打扫着,安达可以直接入住。他转着身子看着宅子里面的紫檀家具、汝瓷青花、黄铜香炉、绢绸帷帐,他无声狂笑着,这才是掌印应该住的地方!
    他坐在朱庸书桌后,崭新的,没有任何痕迹使用的书桌。书桌上的笔墨,都没有用过的痕迹。
    他把玩着青花水盂,雅!
    他拿起松香墨锭放到鼻子边上,香!
    他手指划过刻着天官赐福图样的铜镇纸,翻到背面才发现居然是铜包金的,贵!
    他狂笑了出来!
    这时,朱原吉前来求见,安达整理了一下表情,对着自己随侍的小黄子道:“传!”
    “掌家!”朱原吉恭恭敬敬地给安达磕了一个头。
    “起来吧。”
    “启禀掌家,司礼监积压的折子太多了,内阁来催很久了。是否先把常规的,先用了印。难办的,再请陛下圣裁!”
    安达心想,自己刚当掌印,万一被朱原吉他们上下其手,出了什么岔子,就不好办了。于是对朱原吉道:“陛下信任咱家,咱家不能如此敷衍。你且将所有折子都抱来,咱家当一一过目,然后用印。”
    朱原吉知道安达想要逞威,也不劝他,躬身道:“是。”便退了出去。
    一会,司礼监文书房的小内监们,就抬了整整八大箱子折子到了安达的书房,一时竟把偌大一个书房堆地满满当当。
    安达不由心中暗暗叫苦,同时又转成了愤恨,好你个朱原吉,竟然是在这里等着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朱原吉,哪些是常规的?”
    “回掌家,这些箱子里,都是常规的。”朱原吉指七个箱子道。“仅这个,是难办的。”朱原吉指了最靠门边的那个箱子。
    “打开吧。”
    于是朱原吉将所有箱子都打开了。
    安达随意指着一个箱子,对朱原吉道:“念吧。”
    朱原吉默不作声,过去拿过一本折子,便开始念了。安达斜靠在官帽椅上,让自己舒舒服服地坐着,而朱原吉则站着,开始念折子。
    念完一本,安达便让小黄子,用印盖上。自己也不动手。朱原吉就这样念了两个时辰的折子,念到口干舌燥,未进一滴茶水,嘴唇开裂。
    如是,才念完了第一个箱子的折子。
    朱原吉撑着,去拿第二个箱子的折子时,安达道:“慢!先用午膳吧,下午等咱家歇完觉,再继续。”
    “是。”朱原吉躬身,然后告退离开了。
    出去后,陈待问就看见朱原吉嘴唇裂开,流着血,“他打你了?”
    朱原吉摇了摇头,然后忍着疼,快速地灌了一杯水。灌完一杯,仍不解渴,他索性拿起茶壶,对着嘴,猛灌了半壶。
    陈待问认识朱原吉这四年来,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失态。
    随后,朱原吉对陈待问道:“待问,这两日小心点,他要立威,非要折腾你我不可。咱们不可辱没师傅的名,也不能折在他手里,师傅还有未竟的事要做呢。”
    陈待问点了点头,“我省得。”
    未时,安达又召朱原吉去,这次在他的内室,他竟舒舒服服斜靠在床上。然后他嫌朱原吉站着太高了,让朱原吉跪坐着,将第二箱折子念完。
    中间数次小内监来禀各监司局掌印、大使求见,安达都以皇命在身,公务要紧,折子还没处理完,都不见。
    初四日,依旧如此。只是初四日,他换了陈待问来,让陈待问直直跪了一整日,不让坐跪。他心里还记恨着邓修翼生病时候,他与孙健发生冲突,陈待问在廊下说的话。
    午膳都没让陈待问停,自己则安然吃着,让陈待问一直念了一整天。初四日,处理了三个箱子。
    初五日,绍绪帝因病罢朝。寅时,陈待问撑着一瘸一拐的腿,去了东华门告知各位老大人。杨卓注意到了他腿的异常,留下问:“陈秉笔这腿,可是不虞?”
    陈待问面色僵硬,内心却翻滚着,却不能向杨卓说什么,只是摇头表示无事。
    陈待问走后,杨卓对沈佑臣道:“内廷变天了,拙生啊,这可如何是好?”
    “且看着,如今只能先循常例,不生事端。”
    陈待问回司礼监后,安达继续对他逞着威风,如是又过了一日。
    绍绪八年,四月初五日,浙江定海
    李仁又来离定海卫五十里的小渔村与岛津交割剩下的两千担。此时外面的生丝价格已经稳定在了一担一百二十两的位置,有的地方丝户惜售,甚至将价格提到了一担一百三十两。
    “李总管,你们东家怎么说?”
    “岛津将军,不好弄啊。北狄那边也需要丝绸,生丝价格一直在涨。今年我们东家下手早,且这几年信誉卓著,老丝户鼎力撑着。如今你要多一万担,确实量太大。”
    “李总管,总能多一点吧。”
    “我们东家说了,岛津将军也是我们老顾客了,不能失了多年来的和气。所以二十天后,再给您送个两千担来。至于剩下的,还要看市场行情如何再定。就是不知道岛津将军意下如何?”
    “行!先签契约!”
    “这契约只能一笔一笔签!”
    “一笔一笔就一笔一笔。”
    李仁从怀中掏出了契约,岛津看着李仁契约都拟好了,便更笃定这林氏商铺应该可以供上量,就快速地签了下来。
    ……
    初六日,陈待问的腿已经疼得站不起身,朱原吉便主动替了他,到了安达的内室,直接跪了念折子。安达心里轻笑,他对朱原吉比对陈待问要更忌讳一点,如今是朱原吉自己主动要来,他有什么好不乐意的。
    到初六日酉时,终于把所有寻常折子都处理完了,只剩下难办的了。
    “朱原吉,明日咱家要去教坊司,明日上午你和陈待问,先将这些难办的折子拟个意见来。等咱家回来,我们好好说道说道,咱家好去御前回禀。你们两个用点心思。要看的明白如今谁在当着家,要懂的清楚如今该如何做事。否则,莫怪咱家不给你们体面。”
    “小的明白。”朱原吉低头应下。
    初七日卯时,安达自司礼监而出。
    兵仗局大使王矩早早候在了门口,一看到安达出来,立刻跪倒在地,“掌家啊!小的等您好几天了!小的日日在此迎候啊!”
    安达想起了司礼监里面一直流传的一个传闻,说当年邓修翼刚坐上掌印时,从东华门出去教坊司,便是这个兵仗局大使王矩在东华门亲自给邓修翼抬的轿子,护送着邓修翼去的教坊司。从此王矩和邓修翼便很是亲近。
    后来,据说王矩几次找邓修翼,都想谋御马监掌印那个位置。也不知道为什么最后邓修翼还是把掌印位置,给了冯实那个御马监原来的老人,而没有给王矩这个第一个投诚的人。
    一直都有传闻,王矩先后给邓修翼送了上万两银子。安达找遍了邓修翼的书房,最后这些银子也不知道到底去了哪里。
    但是,让人奇怪的是,即便邓修翼没有给王矩御马监掌印的位置,王矩也不怨怼。
    安达看着王矩,兵仗局那可以要管火药管兵器的,这里面的油水,不知道有多少。安达不知道邓修翼整饬内库时候,到底动了王矩多少,如今王矩手上到底是肥油还是寡油。
    就这么个人,今天主动来向自己示好,安达自然不会冷脸相对。
    “王大使啊!”安达笑着说,“快起来,快起来。”
    王矩并不起身,继续跪着道:“小的王矩,拜见掌家大人!”
    “不兴这么叫的!”安达嗔怪着,“咱们是公公,哪当得起‘大人’两字。”
    “小的王矩,拜见老祖宗!”
    安达的脸开了花,笑着道:“起来吧!”说着上前一步,虚扶王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