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哥哥是高欢: 第527章 猪肥了,该杀了
高羽只是摆摆手,“不必多礼了。”
再一看自己的宰相们,五年来的时间也改变了许多。
为首的高欢,已经迈入不惑之年,头上的白发丛生。
早年间在河北的那一战,他差点被贺拔胜送去见太奶,虽然...
建康城外的霜色已凝成薄刃,刮过青石官道时发出细微的嘶鸣。高羽立于台城南门箭楼之上,玄甲未卸,腰间横刀尚未归鞘,身后是整整齐齐列阵的三千玄甲军——铁甲覆寒霜,枪尖挑残雪,鸦雀不惊,唯余北风卷旌旗猎猎作响。他目光未落于阶下跪伏的萧衍旧臣,亦未停驻在远处新筑的归义坊门楣上“永绥南土”四字朱砂题匾,而是久久凝望西北方地平线尽头那一片灰白混沌。那里没有山,却有洛阳的宫阙影;那里不见云,却浮动着李祖娥晨起梳妆时铜镜里映出的鬓角初霜,浮动着李祖猗抱着襁褓中幼子踱过掖庭廊下的足音,浮动着高泽那孩子去年生辰时写歪的“父皇万寿”四个墨迹未干的稚拙楷书。
羊侃与羊鸦仁被赐坐于丹陛东侧紫檀雕螭杌上,二人皆未动箸,只垂目静候。酒过三巡,高羽忽将手中玉卮轻轻一顿,清越一声叩响,满殿觥筹声顿息。他望向羊鸦仁,声音不高,却如裂帛穿云:“孝穆,朕欲授你‘镇南大将军、都督江淮诸军事’,节制寿阳、钟离、广陵、历阳四镇兵马,赐金印紫绶,开府仪同三司——可愿为朕守此江南门户?”
羊鸦仁浑身一震,霍然起身,双膝重重砸在金砖地上,额头触地,声如金石相击:“臣……万死不辞!”
高羽颔首,却不叫起,只缓缓道:“非为朕守,乃为黎庶守。江南水网纵横,百姓以舟为车、以稻为命,若兵戈再起,十年膏腴之地,顷刻化为泽国。朕信你,因你降前守钟离八十七日,粮尽掘鼠而食,犹未弃城;更因你降后未杀一卒、未掠一户、未焚一庐——此非将才,实为仁心。”
话音方落,殿外忽传急促蹄声破空而来,一骑玄甲斥候滚鞍下马,单膝叩于丹墀之下,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函,声嘶力竭:“报——洛阳急奏!鲁王殿下亲笔,八百里加急!”
高欢的字迹素来遒劲如铁画银钩,此刻却微见颤抖,墨色浓重处似有未干泪痕洇开。高羽展开信纸,目光扫过第一行,指尖便是一滞。信中无一字提朝政,唯叙家常:李祖娥产下一女,母女平安,小名唤作“昭宁”;李祖猗所出长子高湛,已能蹒跚绕庭奔走,昨日竟指着院中枯梅枝头新绽的两点胭脂色花苞,口齿不清唤了声“阿耶”;高泽于崇文馆月考中《左传》策论拔得头筹,先生批语曰“思辨锐利,气度沉静,颇类其叔”;最末一行,墨迹骤然加重:“阿羽,父骨已葬邙山南麓松柏岭,碑文‘怀朔高公讳欢之墓’七字,吾亲凿。每岁清明,必携泽儿并二姝至墓前焚香。汝勿挂念。唯望早归。”
高羽久久未语。殿内烛火噼啪轻爆,映得他眼底幽深如古井。良久,他将信纸缓缓折好,纳入袖中,抬眸时已是神色如常,只对侍立身侧的祖珽道:“拟诏。即日起,升羊鸦仁为镇南大将军、都督江淮诸军事,加授‘开府仪同三司’衔,准其自辟僚属,凡江淮诸州郡守令,但有贪酷不法者,孝穆可先斩后奏。另,敕工部即赴寿阳,择地营建‘镇南将军府’,规制比照洛阳王府,屋宇不得逾三百楹,然廊柱须用豫章楠木,瓦当镌‘江表永宁’四字。”
祖珽躬身应诺,笔锋已在竹简上沙沙游走。高羽却忽然起身,步下丹陛,径直走向羊鸦仁。他伸手托住对方臂膀,亲自将其扶起,又解下腰间那柄随身佩刀——鲨鱼皮鞘,错金环首,刀身隐有龙鳞暗纹,正是当年怀朔军中校场比武时,高欢亲手所赠。他将刀连鞘递入羊鸦仁掌中,声音低沉如铁:“此刀名‘断江’,昔年随我斩蠕蠕于阴山,破尔朱氏于韩陵。今日授汝,非为杀戮,乃为护持。你且记着——江南百姓不是敌寇,是朕的子民;江淮山水不是疆界,是朕的脊梁。刀在人在,人在江在。”
羊鸦仁双手捧刀,指节发白,喉头剧烈滚动,终未落泪,只将额头再次抵在冰冷刀鞘之上,久久不起。
宴散时已近子夜。高羽未乘御辇,只携朱采苓缓步穿行于台城夹道。宫灯昏黄,将两人身影拉长又揉碎在青砖地上。朱采苓默默剥开一枚蜜渍梅子,指尖微颤,将果肉送至高羽唇边。他含笑咽下,忽觉甜中带涩,便问:“这梅子,可是用建康本地的青梅腌的?”
“是。”朱采苓垂眸,“尚食局老宦官说,此地梅子酸烈,需浸足三月蜜汁方得回甘。”
高羽停下脚步,望着远处沉沉宫墙,忽道:“建康之梅,酸烈如骨鲠在喉;洛阳之枣,甘糯似温言软语。可朕偏要将这酸梅酿进蜜里,还要让天下人都尝得出其中滋味——既要知其酸,更要品其甘。”
朱采苓怔然仰首,月光正落在她湿润的睫毛上,像缀着细碎星子。她终于怯怯开口:“陛下……真要带奴去洛阳么?”
“自然。”高羽抬手,以指腹极轻擦过她眼角,“你既肯随朕赴汤蹈火,朕岂能负你寸心?只是洛阳规矩森严,你初入宫闱,恐难适从。”
“奴不怕。”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奴只盼……将来有一日,也能如皇后娘娘一般,在掖庭种一株梅树。待花开时,陛下若记得,便折一枝插在案头;若忘了,奴自己摘了,晒干收进香囊里,日日闻着,便知陛下从未远去。”
高羽心头蓦然一热,竟似被那梅香熏得微醺。他不再言语,只将朱采苓的手拢入掌心,裹紧斗篷,一步一步踏着霜色归去。
三日后,启程诏下。建康百姓自发涌至朱雀门外十里长亭。但见官道两侧,但凡能行走者皆持素绢白幡,老者拄杖,幼童骑肩,妇人怀中婴孩尚裹襁褓,亦被母亲托高,望向那面猎猎招展的“齐”字玄旗。无人喧哗,唯闻风过林梢,幡角翻飞如浪。高羽端坐赤骝马上,未披甲,仅着玄色常服,腰束玉带,目光扫过人群,忽见一白发老妪颤巍巍捧出陶瓮,瓮中盛满新舂的粳米,米粒莹润如珠。老妪未跪,只将陶瓮高举过顶,浑浊双眼直视帝颜,嘶声道:“陛下!此米,是咱建康田里长的!没虫咬过,有雀啄过,可每一粒都饱吸了江南的雨露阳光!求陛下……带它回洛阳,碾成粉,混进新年的春饼里!让中原的麦子,也尝尝咱江南的滋味!”
满场寂然。高羽翻身下马,接过陶瓮,瓮底尚存微温。他未言谢,只将瓮抱在胸前,复又上马,玄旗过处,百姓俯首如麦浪低伏,久久不起。
车驾离建康三十里,行至牛渚矶渡口。长江浩渺,烟波接天。高羽伫立船头,看千帆竞发,漕船如蚁,载着江南新贡的丝绸、茶叶、瓷器,顺流北上。此时忽有快马自上游疾驰而来,骑士滚鞍拜倒,呈上一卷湿漉漉的竹简——竟是长江水师都督亲自泅渡送来的急报:上游巴郡发现大批未登记在册的私盐船队,船主俱着蜀中麻衣,舱中所载非盐,而是整箱整箱新铸的五铢钱,钱文模糊,铜色泛青,显是私铸无疑。
高羽未怒,反抚掌而笑:“好!蜀中盐铁之利,果然肥得流油!”他当即口谕,召陈元康登舟议事。烛火摇曳中,高羽以朱笔在竹简背面疾书数行:“着户部即派专使入蜀,查抄私盐窝点,但凡牵涉官员,不论品阶,一律革职锁拿;私铸钱炉尽数捣毁,铜料充公;另,敕益州刺史,自即日起,蜀中所有盐井、铁矿,须由朝廷委派监官入驻,一应产出,悉数运抵长安设库储存,听候调拨。告诉那些想靠山吃山的蜀中豪强——朕的刀,不只饮过胡虏血,亦能削得动蜀道青冈木!”
陈元康执笔疾录,额角渗汗。待诏书毕,高羽却将竹简推至案角,转而取出一方素绢,就着烛火,蘸墨勾勒起来。不过半炷香工夫,绢上已现轮廓:一座依山而建的城池,城墙蜿蜒如龙,城门高阔,门楣上悬匾,墨迹淋漓写着“金陵”二字;城外长江如带,江畔码头桅杆林立,货栈鳞次栉比;更奇的是,绢画右下角,竟绘着一架巨大水排,轮轴咬合,正带动数十具锻锤上下起伏,锤下铁砧上,火星如雨迸溅……
“此图,名曰《金陵新制图》。”高羽搁笔,指尖染墨,声音却如磐石掷地,“着将作监依图营造,三年为期——朕要在建康城外,建一座天下最大的官营冶铁工坊!凡江南、江东、江西诸州郡所产矿石、木炭,皆汇于此;凡大齐军械所需之精钢、熟铁,十之七八出自此处!再令工部,即刻勘测长江水道,自牛渚至建康段,疏浚淤塞,拓宽航道,务使万斛巨舰可直抵工坊码头!”
满舱文吏屏息。此非寻常工程,实乃以国力为炉、以长江为淬,锻造一条贯通南北的钢铁血脉!自此,江南不再只是粮仓丝市,更是大齐兵锋的熔炉与心脏!
渡船泊岸时,天已微明。东方云层裂开一道金边,朝阳喷薄而出,万道金光倾泻于滔滔江面,碎成亿万金鳞,奔涌不息。高羽独立船舷,玄袍被江风鼓荡如翼。他忽然想起昨夜朱采苓那句“嫁鸡随鸡”,不禁莞尔。随即朗声下令:“传旨——自今日始,建康太守侯景,兼领‘江南道盐铁转运使’,总揽江南诸州盐铁、漕运、工商之权!另,加授羊侃‘太子太傅’衔,即日启程赴洛阳,为皇太子高泽讲授《春秋》与兵法!”
风愈烈,浪愈高。船队逆流而上,千帆如箭,劈开万顷金涛,直指洛阳方向。而在建康城头,新任太守侯景独立烽燧,目送船影渐成黑点,终于消失于天水交接之处。他摸了摸腰间那枚刚刚颁下的盐铁转运使铜符,铜质冰凉,边缘却已磨出温润光泽。他忽然转身,对身后亲兵道:“去,把本官在钟离前线缴获的那面梁军‘破阵’大纛取来。”
亲兵不解,却不敢违命。片刻后,一面残破却依旧狰狞的大纛被高高擎起。侯景抽出腰刀,刀光一闪,竟将大纛中央那幅“破阵”二字生生剜下!旋即,他撕下自己战袍一角,就着刀尖沁出的血珠,以指为笔,在素帛上写下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新治”。
血字未干,他已将素帛郑重系于大纛杆顶。江风狂啸,那面浸透梁军鲜血、又被鲜红“新治”二字覆盖的大纛,在建康城头轰然展开,猎猎作响,如一面浴火重生的旗帜,傲然刺向苍穹。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洛阳皇宫,羊苌楚正立于紫宸殿西阁窗前。窗外腊梅正盛,暗香浮动。她手中捏着一封尚未拆封的密信,信封上盖着建康枢密院的朱砂火漆印。她并未急于拆阅,只将信纸贴近胸口,闭目良久。窗外寒雀扑棱棱飞过,翅尖抖落几星细雪,无声坠入她乌黑如缎的云鬓之间。
殿角铜壶滴漏声声,清晰可闻。她终于缓缓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目光掠过第一行,唇角便不可抑制地上扬——信是高羽亲笔,字迹峻拔如剑,末尾一行小字墨色尤浓:“阿姊,昭宁小女已会抓握,今晨竟攥住朕一缕发丝不放,啼声如乳莺。泽儿昨夜诵《孝经》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忽抬头问:‘阿耶,儿之发,可是阿耶与阿娘所赐?那阿耶之发,又是谁所赐?’朕答:‘乃汝祖父所赐。’泽儿遂肃容稽首,向邙山方向,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羊苌楚读罢,将信纸紧紧按在心口,仿佛要压住那几乎要跃出胸膛的擂鼓之声。她走到妆台前,打开一只紫檀嵌螺钿匣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早已褪色的旧布老虎——针脚稚拙,棉絮微塌,却是当年高羽十二岁时,用军中废弃的箭囊布,一针一线为她缝制的生辰礼。她轻轻抚过布老虎圆溜溜的黑豆眼睛,指尖触到内里一处微微凸起的硬物。她小心拆开虎腹缝线,取出一枚黄澄澄的铜钱——那是高欢当年教高羽识字时,用青铜钱拓印《千字文》所用的母钱,钱背“永昌”二字已磨得模糊,却仍能辨出那熟悉的、属于怀朔边塞粗粝风沙的印记。
窗外,新雪又悄然飘落,无声覆盖了整个洛阳宫城。而建康的方向,朝阳正将最后一道金辉慷慨泼洒在滚滚长江之上,那光芒如此浩荡,如此恒久,仿佛自盘古开天以来,便一直如此奔流,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