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哥哥是高欢: 第523章 朕就是这样的汉子!
眼下没有对外的战争。
高泽自然没有办法像广神那样,挂个联军主帅的名头去前线刷战功,刷资历。
太平年间。
修书、修史,从文治方面下手就是最好立功,刷业绩的方向。
这份厚爱,甚至都...
侯景话音未落,席间笑声戛然而止。
侯子鉴正端着酒樽欲敬,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一颤,酒液晃出几滴,溅在案几漆面上,像几粒暗红的血珠。其余将佐亦纷纷敛容,目光齐刷刷扫向侯景——此人素来沉静寡言,每逢军议,必待高欢发问方开口,语必切中要害;可今日竟在众人欢庆之时陡然泼下冷水,且语气凝重如铁,毫无转圜余地。
高羽却未动怒,反倒搁下手中玉箸,身子微倾,肘支案几,目光灼灼:“哦?为何不好干?”
侯景垂眸,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刀鞘上一道细长划痕——那是三年前随高欢渡淮时,被一支流矢擦过留下的印记。他缓声道:“将军可知,大行台之权,看似煊赫,实为悬刃于顶?”
“悬刃?”侯子鉴嗤笑一声,“谋主莫非怕了?江南初定,百事待举,正是建功立业之时!再说……”他故意压低声音,环顾左右,嘴角扬起,“陛下亲口所授,连诏书都已拟就,岂有收回之理?莫非谋主以为,陛下信不过将军?”
侯景抬眼,目光如古井寒潭,直刺侯子鉴面门:“子鉴兄,你只看见诏书墨未干,可曾想过——诏书背面,是谁的朱砂印?”
满座皆寂。
高羽不动声色,只轻轻叩了叩案几边缘,三声,清越如磬。
侯景继续道:“江南四姓,顾、张、朱、陆,表面俯首,实则盘根错节。钱氏新起,根基浅薄,恰似浮萍,风一吹便倒。陛下以钱氏制衡四姓,是妙棋;可这枚棋子,若无人时时握在掌心,便极易被人连根拔起,反成祸源。”他顿了顿,指尖用力一按刀鞘,“而将军若坐镇江南,便是那执棋之人——可执棋者,亦须防自己沦为他人棋枰之上,任人推移。”
“你是说……陛下疑我?”高羽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非是疑,而是试。”侯景迎着他的视线,一字一顿,“大行台总揽军政财赋,若将军真行专断之事,譬如擅调州郡兵、私铸铜钱、截留漕粮……朝廷必震怒,诏令旋至,削职夺兵,甚至赐鸩酒一杯——此为‘试’之第一关。若将军束手束脚,诸事请命,不敢稍专,则江南豪强必轻慢之,钱氏更难立足,四姓暗中勾连,不出三年,江东必生大乱,届时朝廷再遣重臣携天宪而来,将军纵有忠心,亦成失地之罪臣——此为‘试’之第二关。”
侯子鉴脸色微白,酒意退去大半:“那……那该如何自处?”
“不进,不退,不显,不隐。”侯景缓缓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双手捧至高羽面前,“臣昨夜彻夜未眠,拟就三策,呈于将军。”
高羽展卷,但见墨迹淋漓,字字如刀刻斧凿:
其一曰“分权”。即上表朝廷,请设江南道盐铁转运使、度支判官、提刑按察使三职,分掌财赋、粮秣、刑狱,明言“江南初附,民情未稔,臣不敢独专,愿与诸贤共理”。此举看似自削权柄,实则将中枢插手之手,先一步引至明处——盐铁使必由朝廷钦点,度支判官当从洛阳户部抽调,提刑按察使则需刑部核验履历。三职分立,彼此牵制,反使将军得以超然于事务之上,专司军务调度与藩镇弹压,名正言顺,无可指摘。
其二曰“借势”。江南士族最重门第,尤以经学传家为荣。顾野王既入宫为伴读,其叔父顾胤现任吴郡太守,素有清名;张氏子弟张希文刚授秘书省校书郎,其父张孝绰为会稽内史;朱采苓入宫,朱氏族长朱异虽年迈,然门生遍江南。侯景建议,择日邀四姓耆老并新贵钱氏家主赴府饮宴,席间不谈政事,唯论《孝经》《尔雅》《文选》,令顾野王当场诵《文选》骈文百句,命张希文解《尔雅》训诂三章,更请朱异老大人即席赋诗——诗成之后,将军亲执酒爵,向朱异长揖:“晚辈粗通文墨,愿拜老大人门下,习《礼》《乐》之道。”此一举,非为屈尊,实为将四姓士林声望,尽数纳入己身羽翼之下。士林清议若赞将军“知礼好学”,则地方豪强便不敢轻动;豪强若生异心,士林笔锋所向,足可诛心于无形。
其三曰“养患”。侯景笔锋陡转,墨色浓重如血:“江南水网密布,稻作丰饶,然瘴疠之气,终年不散。历朝治江左者,多病殁于暑月。将军当广募荆襄、巴蜀医者百人,设‘惠民药局’于建康、吴郡、会稽三地,专治疟疾、痢疾、湿疹。药局账目,每月呈报户部;药材采买,必由江南道盐铁转运使监看;药童学徒,一律取自寒门庶子,不收士族子弟——如此,百姓感将军活命之恩,寒门仰将军提携之德,而士族因不得插手药局,反失一敛财要津。恩出于上,怨归于下,将军稳坐中流,何患不固?”
高羽阅毕,良久无言。烛火噼啪一爆,灯花跳起寸许,映得他眉宇间阴影浮动。
忽而,他朗声一笑,竟拍案而起:“好一个‘不进不退,不显不隐’!景公此策,非但救我于悬刃之下,更是为江南百年计!”他亲手扶起侯景,郑重执其手,“昔日在晋阳,我唤你一声‘景哥’;今在建康,我仍唤你‘景哥’——这江南半壁,若无你运筹帷幄,我高羽不过一介莽夫,坐守孤城耳!”
侯子鉴听得热血沸腾,抢步上前,单膝跪地:“末将愿为将军先锋,赴吴郡督办药局!”
“不急。”高羽摆手,目光扫过众人,“三策落地,须循序而行。明日先召四姓家主赴宴,只论诗书,不涉政务;三日后,本将亲赴吴郡太守府,拜顾胤为师,习《孝经》十章——景哥,你即刻修书,将三策誊抄两份,一份快马送洛阳,呈于陛下御览;另一份,密函交予杨忠将军,附我亲笔小字:‘荆襄安稳,即江南安稳;杨公若安,吾枕席可安。’”
众人轰然应诺。
当夜,侯景独留府中。高羽屏退左右,只留一盏青灯,两人对坐于西厢暖阁。
“景哥,”高羽斟满两杯热酒,琥珀色酒液蒸腾着暖雾,“你既洞悉陛下心思,又知我性情,何必苦劝?你若真不愿我受制于人,大可直言‘拒诏’二字。”
侯景接过酒杯,并未饮,只以指尖蘸酒,在紫檀案几上缓缓写下一个“忍”字。酒渍蜿蜒,如血如泪。
“将军,你可知当年王猛辅苻坚,为何宁死不肯受丞相之位?”
高羽摇头。
“因王猛知,苻坚英武,却性急如火。彼时前秦初盛,群臣争功,王猛若居相位,必遭群小攻讦,而苻坚护短,一旦偏信,反致朝纲紊乱。故他宁以尚书左仆射之职,行丞相之事,十年之间,外抚羌氐,内抑豪强,待根基稳固,方才受相印——此乃‘以退为进,以卑藏尊’。”侯景抬头,眼中星火灼灼,“陛下今日授将军大行台,非为试探,实为托付。天下初定,北方残胡未靖,西域诸国观望,岭南俚僚蠢蠢欲动……陛下真正需要的,不是一位俯首帖耳的封疆大吏,而是一把能随时斩断乱麻的快刀。这把刀,须得够利,更须得……够钝。”
“够钝?”
“对。”侯景将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刀若太利,易折;刀若太钝,难用。唯有半钝半利,方能在该斩时雷霆万钧,该藏时销声匿迹。将军若一味谦退,陛下反疑你无担当;若一味张扬,陛下又惧你难制。故而需借三策之形,行‘钝’之实——分权是示弱,借势是示愚,养患是示拙。世人皆道高将军粗豪,不识机巧,岂不知最锋利的刃,往往藏在最厚的鞘中?”
高羽怔住。窗外秋雨初歇,檐角铁马轻响,叮咚如磬。
他忽然想起数月前在洛阳宫中,高羽曾指着一幅《寒江独钓图》笑问:“朕观此画,蓑衣老叟垂纶,江阔天寒,孤舟一叶,看似寂寥,实则如何?”
当时自己答:“看似孤寂,实则满江鱼虾,尽在其掌。”
高羽抚掌大笑:“景哥此言,胜过万卷兵书!”
次日清晨,细雨如丝。
建康城南乌衣巷,朱雀桥畔,顾府门前青石阶被雨水洗得发亮。顾胤一袭素麻深衣,手持一卷《孝经》,立于门楣之下,身后数十名吴郡学子皆束发佩巾,肃然静候。
忽闻马蹄踏水之声由远及近,一行玄甲骑士簇拥着一骑白马而来。马上之人银甲未披,只着绛纱袍,腰悬青玉带,眉宇间不见沙场戾气,倒有三分书卷温润。
高羽翻身下马,未入中门,先于阶下整整衣冠,而后深深一揖,额头几近触地:“晚辈高羽,今日特备束脩六礼,求拜顾公为师,习《孝经》十章,望先生不弃鄙陋,收为门下。”
顾胤一愣,急忙扶起:“将军折煞老朽!《孝经》乃童蒙之学,岂敢当将军‘拜师’二字?”
“不然。”高羽直起身,目光澄澈,“《孝经》开篇即云:‘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江南初附,人心思定,德教为先。若连孝道尚不能躬行,何以服民心?何以安社稷?”
顾胤浑身一震,老眼中泛起水光。身后学子们亦悄然动容——这哪里是骄横武将?分明是深知治道根本的儒者!
当日午后,消息传遍建康:高将军亲赴吴郡,拜顾太守为师,已开坛讲《孝经》第一章“开宗明义”。更有好事者绘《高将军受经图》,题跋曰:“甲胄未解,先执弟子礼;江山初定,首倡孝悌风。”
三日后,高羽又赴会稽,登临兰亭旧址,召集张、朱、陆三姓子弟及寒门俊秀百人,设“曲水流觞”之会。席间不咏山水,专论《文选》中鲍照《芜城赋》:“沵迆平原,南驰苍梧涨海,北走紫塞雁门……”赋中悲慨兴亡之语,引得众人唏嘘。高羽忽掷杯于地,朗声道:“鲍照悲芜城之废,吾辈当筑新城之固!自今日始,江南诸州,凡十五岁以下幼童,无论士庶,皆入乡学;凡三十以下士子,皆可赴建康‘崇文馆’应试,考中者,授九品散官,食禄米二十石!”
话音未落,满座哗然。九品散官虽无实权,然食禄米二十石,已是中等县令俸禄!此策一出,寒门子弟奔走相告,士族子弟亦为之侧目——毕竟,谁家没几个不成器的旁支子弟?
而就在建康城沸反盈天之际,一封八百里加急密奏,悄然抵洛阳宫禁。
高羽在奏疏末尾亲笔写道:“臣伏惟陛下圣明,深知江南非一将所能镇,亦非一策所能安。故臣拟三策,不敢专断,乞陛下圣裁。若蒙允准,臣当率江南军民,以十年为期,使稻浪翻金于阡陌,使弦歌遍响于闾阎,使商旅不绝于市廛,使童稚不识于兵戈……江南若成盛世之基,非臣之功,实陛下之泽被苍生也。”
奏疏呈上第三日,洛阳诏书至建康。
诏书全文仅三百余字,却字字千钧:
“敕江南道大行台高羽:所陈三策,甚合朕心。盐铁转运使、度支判官、提刑按察使,俱依所请,着吏部即选贤能赴任;崇文馆、惠民药局,着工部、户部拨款筹建;另,擢升高羽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食邑三千户——然,开府属官,限员三十,且不得兼领州郡实务。钦此。”
侯景捧诏而立,指尖抚过“开府仪同三司”六字,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笑意。
三十人属官,形同虚设;不得兼领州郡,反使将军更得逍遥于事务之外。陛下此诏,非为加恩,实为金箍——箍得越紧,愈显菩萨低眉;箍得越松,方露金刚怒目。
而此时,建康城西十里外一座荒废的陶窑深处,三个裹着油布的陶瓮静静躺在泥地上。瓮口封泥完好,却隐约透出一线暗红——那是新焙的朱砂,混着陈年血痂,在幽暗中无声呼吸。
侯景拂袖转身,身影没入窑外雨幕。
雨丝如织,织就一张看不见的网,网住建康,网住江南,网住整个南中国。
网眼之间,有人执棋,有人为子,有人甘作网绳,默默绷紧,直至某一日,被一道来自北方的惊雷劈开——
那时,才知谁是持网之人,谁是破网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