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哥哥是高欢: 第395章 望之便似人君
天平八年春,洛阳城外积雪未消,寒风仍刺骨如刀。然而城中却早已沸反盈天,街巷之间人声鼎沸,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仿佛不是改朝换代,而是一场盛大的节庆。百姓们虽不知“魏”去“齐”来究竟意味着什么,但见官府发粮、减赋、赦囚,街头鼓乐喧天,便也跟着欢欣鼓舞起来。毕竟,谁能给他们安稳日子过,谁便是真命天子。
丞相府内,高羽立于堂前,身披素袍,不着冠冕,神情淡然若水。他望着庭院中那一株老梅,枝头残雪压弯了花枝,却仍有几点红蕊倔强绽放。他轻叹一声:“花开有时,谢亦有时。天下大势,岂由一人执掌?”
身后脚步轻响,是郑小车端着一碗热汤缓步而来。她将汤放在案上,低声道:“阿羽,喝口汤暖暖身子吧。今日登基大典虽未正式举行,可满城文武皆已齐聚宫门之外,只等你一声令下。”
高羽转过身,看着妻子眉宇间的疲惫与担忧,伸手抚了抚她的鬓角,“辛苦你了。这些年,我走得太急,你也跟着颠沛流离。如今总算尘埃落定,往后……咱们一家能安安稳稳地过几天清静日子。”
郑小车眼眶微红,摇头道:“我不是怕清静,我是怕这热闹背后藏着刀光剑影。元善见虽退位为藩王,迁居平城,可他终究是前朝天子。那些忠于魏室的老臣,心中未必服气。更何况??”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高澄那孩子,野心太大了。”
高羽沉默片刻,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澄儿……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聪明、果决,有魄力,也有狠劲。若生在太平年月,必是一代能臣。可惜啊,他生在这个时候,又偏偏是我的儿子。”
“可他今日劝进最力,几乎是一马当先。”郑小车皱眉,“连高洋都还迟疑着没开口,他却跪在地上哭求你即位,说得那般情真意切,仿佛天下苍生都在等着你登基救命一般。”
“演戏罢了。”高羽淡淡道,“他知道我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做。他比谁都清楚,这场禅让,不过是走个过场。真正的权力,早在我带兵入洛的那一刻就已经握在手中。所谓‘众望所归’,不过是我们共同写好的剧本。”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刘一匆匆入内,抱拳禀报:“启禀丞相,宫中使者已至,手持登基诏书,请您即刻入宫主持大典。尚书令高欢、御史中丞司马子如、太尉斛律金等百官俱已在太极殿外候驾。”
“候驾?”高羽微微挑眉,随即一笑,“他们倒是心急。”
郑小车心头一紧:“阿羽,这一去,便是黄袍加身,再无回头路了。”
高羽凝视着她,缓缓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从我在晋阳起兵那一天起,这条路就注定了。要么死于乱军之中,要么坐上那个位置。我不上去,别人也会逼我上去。与其被人推着走,不如自己迈出这一步。”
说罢,他转身走向内室,取出了那件早已备好的明黄色龙袍。此袍并非新制,而是当年孝文帝亲赐,藏于府中多年,从未示人。今日取出,金线熠熠,云纹翻腾,仿佛蕴藏着一段沉睡已久的天命。
高羽穿上龙袍,束带整冠,镜中之人赫然已非昔日布衣将军。他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门。
门外,高澄、高洋兄弟早已等候多时。高澄一身紫袍玉带,神色激昂;高洋则低头不语,眉宇间似有隐忧。见到父亲出来,二人齐齐跪拜,齐声道:“儿臣恭迎父王登临大宝!”
高羽扶起二人,目光逐一扫过他们的脸庞,最终落在高澄脸上:“澄儿,今日之事,你出力最多。待我登基之后,你便是太子,将来承继大统,可愿担此重任?”
高澄浑身一震,眼中闪过狂喜之色,随即伏地叩首:“儿臣万死不敢辜负父王厚望!愿效犬马之劳,辅佐父皇开创盛世!”
高洋却在此时抬起头,低声说道:“阿父,天下初定,民心未附。此时立储,恐惹非议。不如暂缓,待大局稳固后再议不迟。”
高澄怒目而视:“阿洋!父王既有旨意,你竟敢质疑?”
高洋却不看他,只盯着高羽:“阿父,您常说‘政以安民为本’。今魏祚虽终,然旧臣犹在,北有柔然窥伺,西有宇文泰虎视关中。若仓促立储,内起纷争,外敌乘虚而入,岂非重蹈董卓、曹操覆辙?”
高羽闻言,久久不语。良久,方才拍了拍高洋的肩膀:“你说得对。此事……容后再议。”
高澄脸色铁青,却不敢再言。
一行人出发入宫,沿途百姓夹道围观,万人空巷。鼓乐齐鸣,香烟缭绕,仪仗浩荡,甲士列阵。高羽骑白马缓行于中央,黄罗伞盖随风轻扬,宛若天人降世。所过之处,万民跪拜,山呼万岁。
至太极殿前,百官早已排列整齐,自高欢以下,无不起身迎候。司马子如捧着玉玺上前,颤声道:“陛下,神器在此,请受之!”
高羽仰望殿宇飞檐,巍峨壮丽,恍惚间仿佛看见孝庄帝临终前那一眼深深的托付。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是决然。
“朕……受之。”
一声落下,天地仿佛静了一瞬。
随即钟鼓齐鸣,礼乐大作。太常卿高声唱礼,群臣俯首跪拜,三呼万岁。黄袍加身,九五之尊,从此不再是权臣,而是天子。
高羽登基为帝,国号大齐,改元天统。
典礼毕,高羽并未立刻回宫,而是召集群臣于宣政殿议事。他坐在御座之上,目光扫视下方,沉声道:“今日登基,非为私欲,实为安天下计。魏室衰微已久,纲纪废弛,民不聊生。朕不得已而代之,望诸公同心协力,共扶新朝。”
高欢出列奏道:“启奏陛下,禅位既成,旧制宜革。臣以为,应立即设立中书省、门下省,重定官制,选贤任能,以正朝纲。”
司马子如亦道:“陛下英明,然元氏宗室尚存,恐其日后生变。宜削其爵禄,徙其族人于边郡,以防不测。”
高羽点头:“所言甚是。然元善见乃先帝亲子,且主动禅让,不可薄待。可封其为平城公,赐田千顷,奴婢百人,准其安居祖地,不得干预政事。其余元氏子弟,凡无罪者,皆授散职,俸禄照给,以示宽仁。”
众人皆称圣明。
此时,斛律金上前一步,拱手道:“启奏陛下,关中宇文泰闻我朝更易,近日调兵遣将,似有东侵之意。并州边境已有探马回报,敌军集结于蒲坂,恐不久将犯境。”
殿内顿时一片肃然。
高羽冷笑一声:“宇文黑獭,果然按捺不住。他以为我朝初立,根基未稳,便可趁虚而入?殊不知,我大军百万,精锐尽出,正愁无用武之地!”
他猛地起身,下令道:“命段韶为并州道行军总管,领兵三万镇守汾阴;慕容绍宗为副将,率骑兵五千巡防河曲;另遣使者赴柔然,许以金帛,结为盟好,使其牵制西魏后方!”
“遵旨!”众将齐声应诺。
高羽又看向高澄:“你即日起兼任尚书左仆射,总理政务,协助你叔父高欢处理朝务。凡事须谨慎行事,不得专断。”
高澄躬身领命,心中却暗自不满:父皇登基,我功最大,为何不让即立我为太子?反而让我辅政于叔父之下?
但他不敢表露,只得低头应是。
会议结束,群臣退去。高羽独留高洋于殿中。
待四下无人,高羽才缓缓开口:“阿洋,今日你在殿上所言,句句切中要害。你比你兄长更懂人心,也更知分寸。可惜……这世间,太过仁厚之人,往往难掌乾坤。”
高洋低头道:“阿父,儿臣只愿国家安定,百姓安康。至于权位之争,儿臣并无兴趣。”
高羽凝视着他,忽然笑了:“好一个‘并无兴趣’。可你知道吗?正因为你说这句话,我才最放心把大事交给你。”
高洋愕然抬头。
高羽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暮色中的洛阳城,轻声道:“澄儿锋芒太露,急于求成,将来若掌大权,必生祸乱。而你不同。你沉稳、内敛,懂得隐忍。将来若有风雨动荡,撑起这个江山的,或许不是太子,而是你这样的皇子。”
高洋心头一震,久久不能言语。
夜深人静,高羽独自回到临时居所??城中庄园。郑小车早已备好茶点,见他归来,连忙迎上。
“今日累了吧?”她轻声问。
高羽坐下,揉了揉太阳穴:“累倒不累。只是心重。今日登基,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惊心。内有权臣观望,外有强敌环伺,上有天命难测,下有黎民期盼。我这一身黄袍,穿上的不是荣耀,是枷锁。”
郑小车握住他的手:“可你终于做到了。从怀朔一个小卒,到今日九五之尊,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你靠自己打出来了。”
“是啊。”高羽苦笑,“可有时候我在想,若是当年我没有抛妻弃子突围而出,若是我没有走上这条路……我们会不会现在还在怀朔种地,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一家人粗茶淡饭,平安终老?”
郑小车眼眶湿润:“那样的日子,我也想过。可我知道,你不是那种甘于平凡的人。你肩上扛着的,不只是我们这个家,还有千千万万个像我们一样的人家。你要让他们不再流离失所,不再饿殍遍野。所以……我支持你,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
高羽紧紧抱住她,声音哽咽:“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刘一。
“陛下,有紧急军报送来??宇文泰已于三日前攻占蒲坂,斩我守将,悬首城楼,并发布檄文,宣称要‘兴复大魏’,讨伐‘篡逆之贼’!”
高羽猛然起身,眼神骤冷:“来得好快!”
他转身披甲,厉声道:“传令下去,召集所有在京将领,明日清晨于校场点兵!我要亲自率军西征,会一会这位老对手!”
郑小车拉住他的手,颤抖着问:“又要走了?”
高羽回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这一次,很快就会回来。等我凯旋之日,我要在这洛阳城中,为你建一座最美的宫殿,让我们一家人,永远团聚。”
话音落下,他大步出门,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风起云涌,战火再燃。大齐王朝的第一道考验,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