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我不是刘辩: 第三百九十七章:老子刘玄德
汉兴三年,三月初二。
江夏郡,沙羡县,武东村。
辰时刚过,远处丘陵的轮廓在晨雾里淡得如同墨渍,县城外的平野已笼罩在一片氤氲水汽中,长江支流的残水漫过阡陌,将成片的稻田浸成明晃晃的镜面,唯有鱼群吐出的气泡,不时漾开细碎的涟漪。
田埂上处处是人影,男人大多赤膊上身,仅着裹住下身的犊鼻裈,赤脚踩在没及小腿的泥水中,双手紧握踏犁的木柄,身体前倾,依靠全身的重量将犁头踩入泥中,再用力向后扳动木柄,在浑黄的水中翻起黑沉的泥浪。
使用耕牛的人家,则是驱赶着牲畜拉动曲辕犁。
黄牛在前头喘着白汽迈步,蹄子陷在泥里,扶犁的汉子跟在后面,口中不时发出“唷”、“吁”的吆喝声,手中的鞭子大多只在空中虚挥,或轻轻落在牛臀旁的泥地上,舍不得真个抽下去。
这耕牛不是他们自家的,是江夏郡守刘府君配给县里,县长罗蒙再分到武东村的官牛。
官牛若是出了差池,事情可就大了。
莫说里长、亭长和乡啬夫都要上门查问,县里恐怕也会派吏员下来。
依汉律,若官府租借给百姓的耕牛非正常死亡,县里必须派人核查原因。
耕牛若是因自然疾病、意外灾害如洪水,盗贼等原因而死亡,经官府查验属实,可免于责罚。
但若是因借用者管理不善,过度使役或故意导致死亡,则需赔偿并接受惩罚。
一头健康的壮年黄牛,市值万钱。
官府允许分期赔付,若是实在贫困,则会被强制安排徭役抵债。
若是因过度使役致使耕牛累死或是鞭打致死,那么借用人还要受笞刑五至二十记,并加罚徭役。
因此,百姓们宁肯自己多费些气力,也绝不愿伤了牛。
不过无论是江夏刘府君还是沙羡罗县君,都是仁善官长,非是暴戾之徒,想来不会苛责。
但愈是如此,百姓们心中感念,便愈是不忍鞭打耕牛。
另一边,在已耙平的水田里,女人们正弓着身,埋头插秧,左手攥一把青翠的秧苗,右手手指如飞般捻分苗茎,一撮撮插进软泥,动作麻利而娴熟。
半大的孩童们则是提着竹篮,在田埂上奔跑运送秧苗,光脚板踩得泥水噼啪作响。
忽然,一个孩子踩在湿泥上,脚下一滑摔了一身泥,不远处的母亲立刻直起腰,喝骂道:“糙子伢,慢点跑,莫哒哒!”
未等那孩子自己爬起,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已伸过来,将他轻轻拽起。
来人从怀中取出一块布巾,就着水渠的水浸湿了些,仔细擦去孩子脸上的泥水,孩子眨了眨眼,看清来人,顿时惊喜地叫出声:“府君!刘府君!”
孩童睁大眼睛,指着将他拽起来的汉子,笑道:“府君!刘府君!”
“是刘府君来了!”
“府君又来巡田了?”
“府君渴了?俺这儿有水!”
“喝我的,我的水干净又清甜!”
孩童的呼喊声顿时引来了一众田间百姓的目光,近处的几人赶忙放下手中活计,争相端起水碗围拢过来。远处的人们也纷纷直起身子,朝这边张望,脸上带着淳朴的笑意,高声问候。
只是无论是天真孩童,还是这些辛勤劳作的男女,对这位高高在上却又近在咫尺的江夏郡守,竟无多少畏惧拘谨,反倒流露出阵阵热情,就像是见到了分别许久的亲人般。
刘备脸上露出无奈又温和的笑容,用手指轻轻捏了捏那孩子的脸蛋:“去,好生帮你阿母干活。”
随即,刘备接过最先递到面前的一只粗陶碗。
碗中水有些浑浊,漂着几不可察的尘末,但他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将水一饮而尽,畅快地呼出一口气,这才朗声回应着众人的热情问候,并仔细询问起春耕的进度。
里正原本在别处督促春耕,闻讯匆匆赶来,简单向刘备禀报了村里目前的耕种情况,然后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信誓旦旦道:“府君放宽心!今年咱们武东村的春耕,定然误不了!”
刘备闻言,笑道:“好,有你这句话,我便宽心不少。”
不容刘备不担忧,今年江夏郡各县都抽调了不少百姓服徭役。
村里的青壮劳力少了,难免会耽误生产,这令他格外担忧春耕的事情。
“都是府君的功劳,若是没有府君拨给我们武东村的这些新式农具和耕牛,今年的春耕定然是要耽搁的。”
“这都是府君的恩德,若不是府君拨下这些新式农具和耕牛,今年春耕怕真要耽搁了。”里正摇了摇头,并不居功。
这话并非奉承,无论是无需牛力、翻土更便捷的踏犁,还是田间转向灵便的曲辕犁,过往百姓就连笨重的直辕犁都少见,全靠锄头一点一点耕田。
“吴里正要胡言。”刘备神色一正,朝着西北的雒阳方向拱了拱手,严肃道,“此乃天子恩典,乃是天子仁德,命尚方匠作研制新器,无偿租借于百姓使用,岂是刘玄德之功?”
“小老儿懂得不多。天子自然是圣明的,”里正顿了顿,语气真挚道,“可府君您,是实实在在的清官,能臣,咱们眼里看得见。”
里正一职虽不是世袭,亦非入流的官职,但他家世代担任里正,识得些字,读过些书,比寻常农夫见识广些。
天子的善政,他从《大汉邸报》上读到过,知道当今天子是位贤君。
但贤君又如何?
他们不懂庙堂如何治政,也想象不出那等场面,但过往的沙羡县长虽有善政仁心,但善政执行到乡、亭、里就变了味儿了,想来天子与那里的府君之间亦是如此。
贤君的法令,若没有像刘府君、罗县长这样肯实心办事的清官落实下来,到了他们这乡野之地,恐怕早成了恶政、苛政。
他每月领朝廷两百钱的薪俸,心里感激远在雒阳的天子,但更感激将善政带到他们武东村里的江夏郡守刘备和沙羡长罗蒙。
刘备笑了笑,没再就此多言,转过身从身后一名年轻卫士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官道上,刘备放缓马速,目光扫过两侧繁忙的水田,对身旁并辔而行的年轻卫士道:“国让,未至江夏之前,我亦以为此地乃天下中枢,北窥中原,南制荆州,西通巴蜀,东连江左,是自古兵家必争,亦是富庶繁盛之地。”
“而彼时尚书台的吏曹尚书梁公曾与我言,前几任江夏郡守在职期间政绩斐然,言江夏郡乃是上郡,是国家予我刘玄德的肥差、美差,不出数年必可以佳绩更上一层楼。”
“三年前,我初至江北,所见确是平原沃野,粮丰鱼肥,心中也作如是想,以为天子知我初次牧民,特择此处以养资绩。”
刘备说着,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凝重,道:“直至我渡过汉水与长江,方知治江夏之难!”
江夏看似是富庶之地,民殷田肥,又是产粮大郡......实际也是如此。
但前提是无视汉水与长江以南,也就是与江汉平原隔江相望的山区沼泽。
汉水与长江如同天堑,将郡境南北割裂。
江北是辽阔肥沃的江汉平原,江南则是连绵的丘陵和山地,地形复杂,溪涧纵横。
而溪涧纵横形成的并非膏腴水田,而是沼泽湿地,不仅洪涝频发,还不能耕种,更有山越之民不时出没劫掠。
南部那三县之地,面积占去江夏四分之一有余,岁缴赋税加起来,却不及江北任意一个县多。
这等地方,历任郡守多不愿耗费钱粮心力去经营。
投入巨大,见效迟缓。
且不说开发成果能否在任期内得到收获,会不会白白便宜了下一任,将投入开发的资源用来巩固江汉平原的收益,再捞些钱疏通在朝中的人脉,打点上下,谋求升迁,岂不美哉?
这也是如武东村的百姓们乃至整个江夏南境百姓都不舍得抽打耕牛的深层缘由。
他们实在是穷怕了,宁可伤了自己也不愿意伤了耕牛。
可悲可叹。
刘备初度江时,将南境的三县视作了机遇。
前人未行、不敢行之事,他刘玄德偏要来试一试!
前人不曾使此地沃野千里,那我刘玄德便来做这第一人!
“府君南渡以来的艰辛,豫随侍在侧,皆看在眼里。”田豫在马上欠身回应,年轻的面庞上也浮起感慨。
他当年正是被刘备的雄心感染,才毅然离开幽州故土,跟随刘备来到这荆楚之地,欲在这里做出一番大事业。
然而,给他们当头第一棒的,并不是崎岖的山路和泥泞的沼泽,也不是狡猾的山越,而是盘根错节的江夏世家豪门。
这些地头蛇的阻挠超出了所有人的预计和想象,他们宁可代佃户缴纳免役钱,也不愿让他们去服徭役,修筑刘备规划的治水工程。
原因无他,只因刘备上任之初便拒了他们的宴请,更雷厉风行地追缴各家历年积欠的赋税。
就连荆州刺史王敏都数次委婉相劝,让他莫要特立独行,宦海沉浮须懂得和光同尘。
随刘备数载的士仁动摇了,年轻气盛的田豫也没了来时的心气。
但刘备始终不肯退让。
他离开了郡治西陵,在沙羡操办政务,带着属吏踏遍了江夏南境三县的每一寸土地,定下了开发三县的方略。
起初不解的百姓埋怨他劳民伤财,属下官吏也渐失锐气,世家豪门在台下讥讽。
刘备并非不知,只需稍作妥协,弯腰低个头,在江夏郡的许多事情便会顺畅得多。
但他不愿屈从于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陈规矩。
旁人可以屈服,唯独他不能折腰。
因为他是刘玄德,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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