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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疆悍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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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疆悍卒: 第1409章,骨血棋局

    六个字,落地无声。
    周围成百上千号人,没有一个出声。
    但赵景岚看到了。
    他看到不少人的眼色变了。
    他看到赵景渊的笑僵在了嘴角上。
    赵景岚笑得更欢了。
    血顺着嘴角流进嘴里,咸的,腥的,他舔了一下。
    “六皇子。赵承业拥立的小皇帝!那是咱们父王,和宫里那位瑾娘娘生的。”
    他故意把话说得又慢又清楚。
    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在场每一个人耳朵里。
    赵景渊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不知道。
    赵景岚看得出来,他真的不知道。
    “大哥,你一......
    耶律提的手指在毡毯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叩着一面小鼓。
    “不是狩猎,是护送。”
    他声音不高,却像铁锥凿进冻土,一下就钉住了帐篷里所有人的耳朵。
    汉子没吭声,只把头又低了半分。他知道万夫长不是在问他,是在理自己的思路。
    耶律提缓缓站起身,掀开帐帘一角,朝外望了一眼。暮色已沉,营地边缘的篝火映着人影晃动,马匹嚼草的细响、皮囊里水晃荡的轻声、远处几声短促的哨音——一切如常,可这“如常”底下,分明压着一层绷紧的弦。
    他回身时,油灯的光跳了一下,照得他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尊刚从黑水河底捞出来的石像。
    “赵承业活到这份上,还能叫人把嫡孙女和小皇帝一块儿偷出来,说明他还没断气。”耶律提冷笑,“但能偷出来,说明他也快断气了。王府里怕是连个喘匀气的人都找不着了。”
    汉子喉结滚了滚:“那……咱们还按原定走?”
    “当然走。”耶律提重新坐下,抓起那截风干肉,用力一扯,筋丝崩断,发出轻微脆响,“不光走,还要加快。天亮前,过德州西三十里‘哑驴坡’。那里地势高,前后十里无遮无拦,最适合盯梢。”
    “盯谁?”汉子问完就后悔了。
    耶律提抬眼看他,目光锐得像刀刮过骨头:“盯他们。”
    汉子怔住。
    “你当他们是过路的?”耶律提嗤笑一声,“林川的人,穿镇北军的甲,用铁林谷的弩,背上还驮着个五岁娃娃——他们要是真想躲,早绕进山沟里喂狼去了,何苦大摇大摆走官道?”
    他顿了顿,手指蘸了点水,在毡毯上画了个圈,又在圈边点了三个点:“他们故意露面,就是让咱们看见。让咱们猜,让咱们疑,让咱们回头报信。这一路上,我们碰见三拨盘查的镇北军,哪一拨不是先看女人、再查孩子、最后才翻马鞍?他们不是在找逃犯,是在找‘活口’。”
    汉子额角渗出汗来:“所以……他们是饵?”
    “饵?”耶律提摇头,“不,他们是钩子。”
    他指尖用力,将毡毯上那点水渍抹开,水痕蜿蜒,像一条蛇爬过:“钩子不用藏。钩子要亮,要晃眼,要让人忍不住伸手去碰——可碰了,手就废了。”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年轻女真兵掀帘闯进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万夫长!东面三里外……发现蹄印!新踩的!至少二十骑,往南去了!”
    耶律提猛地抬头。
    “蹄印?”他声音陡然压低,“马有没有喷沫?”
    “有!全是白沫,还有几处滴血!”
    “血?”耶律提霍然起身,抓起挂在帐角的弯刀,“不是战马,是溃兵的坐骑。有人刚从德州方向逃出来,没敢进营,绕着咱们营地兜了个大圈子,往南去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极快,皮袍下摆扫得灯焰狂跳:“传令!拔营!半个时辰内,所有人上马!带足三日干粮,箭矢加倍配发!留五个人,把营地烧干净,灰都扬进风里!”
    汉子急跟上去:“万夫长,咱们不是要去找北伐军么?这会儿改道——”
    “没改道。”耶律提翻身上马,手一勒缰绳,胯下黑马人立而起,嘶鸣如裂帛,“咱们一直就在找他们。只是现在知道,他们不止在德州城里。”
    他侧过脸,目光如鹰隼掠过营地尽头——陈默他们早已消失在苍茫暮色里,只剩一道被晚风吹散的烟尘,细得几乎看不见。
    “他们在德州城外布网。”耶律提一字一顿,“网眼太大,漏了鱼;网眼太小,又怕伤了鱼。所以派一支精锐,裹着孩子,明晃晃地晃过去……就是逼咱们动。”
    汉子脑子嗡的一声:“您是说,他们算准了我们会跟?”
    “不是算准。”耶律提甩鞭抽空,啪一声炸响,惊得几匹马齐齐扬蹄,“是笃定。赵承业当年能把黑水部三百勇士困在冰原上饿死七日,靠的不是运气。是他在每双靴子里都塞了沙子,让每个人走路都比别人慢半步——可正是这半步,让他看清了谁先倒,谁后跪,谁偷偷藏了半块肉。”
    他盯着远处那条若隐若现的烟尘,声音冷得像铁林谷冬夜淬火的刀:
    “现在,轮到他孙子教我们:怎么在别人的棋盘上,落自己的子。”
    ——
    陈默不知道自己已被当作一枚活棋,更不知道身后那支黑水部骑兵已全营拔寨,悄然衔尾而来。
    他只知道马不行了。
    入夜前又强行奔出四十里,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干涸河床停了下来。马匹一松缰绳便瘫软跪地,鼻孔大张,胸口剧烈起伏,口水混着白沫滴在龟裂的泥地上,滋滋作响。
    猴子跳下马就去摸马脖子,手刚碰到皮毛,那匹枣红马竟打了个哆嗦,眼皮颤着就要合上。
    “别让它睡!”陈默厉喝,“牵着走!十圈!一圈都不能少!”
    没人说话,纷纷解下马缰,拽着自家坐骑,在干河床里一圈圈踱步。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闷响,像几十只老鼠在啃棺材板。
    赵玥儿默默下了马,从包袱里取出一小包炒豆,蹲在小皇帝身边,一颗颗喂他。孩子饿得狠了,吞咽时喉结上下滚动,却始终没哭一声。她看着他嘴角沾的豆粉,忽然抬袖擦了擦,动作轻得像拂掉一片雪。
    陈默走近,递过去一只皮囊:“郡主,喝水。”
    赵玥儿没接,只抬起眼。
    火光映在她瞳仁里,两点微光,既不怯,也不怨,反倒有种被磨钝了刃口的沉静。
    “陈将军。”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们盛安军……以前也这样跑么?”
    陈默一怔,随即苦笑:“跑?以前能跑十里不摔跟头,就敢吹自己是铁脚板。”
    “那现在呢?”
    “现在?”他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喉结动了动,“现在跑得再快,也赶不上命塌下来的声儿。”
    赵玥儿点点头,没再追问。她低头,把最后一颗炒豆塞进小皇帝嘴里,又用袖角擦了擦他下巴。
    陈默转身欲走,却被她叫住。
    “陈将军。”
    他顿步。
    “方才那支女真营,你们为何不试探他们底细?”她问,“只听几句官话,就放过去了?”
    陈默沉默片刻,反问:“郡主觉得,该试探什么?”
    “比如……他们是否认得我。”
    陈默终于侧过身,正视她的眼睛:“郡主,若他们真认得您,方才就不会只派三个人来。他们会直接围上来,刀架在您脖子上,拿您换黑水部十年供奉——可他们没动。不为别的,只因他们心里也没底。”
    赵玥儿睫毛一颤。
    “他们也在赌。”陈默声音低下去,像怕惊扰了什么,“赌您是不是真的在我们这支队伍里。赌赵承业到底还有没有力气,把您这张牌,真打出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赌赢了,他们一步登天;赌输了……就只能回去挨耶律提的鞭子。”
    赵玥儿忽然笑了。极淡,极短,像雪落湖面,涟漪未起便已消尽。
    “陈将军。”她轻声道,“我爷爷说过一句话。”
    “什么?”
    “真正的猛士,不在于能挥多重的刀,而在于……什么时候,肯把刀鞘交给别人。”
    陈默心头一震,几乎失语。
    赵玥儿却已转过身,牵起小皇帝的手,走向最靠近火堆的那顶备用帐篷:“夜里风硬,孩子不能着凉。”
    她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冻土里的旗。
    ——
    子夜刚过,风突然变了。
    不是转向,是停了。
    整片河床霎时陷入一种近乎诡异的寂静。连马匹喷鼻的声响都弱了下去,仿佛天地屏住了呼吸。
    猴子第一个警觉,一把抄起连弩,猫腰贴着马腹摸到陈默身边:“大哥,不对劲。”
    陈默已伏在地上,耳贴冻土。
    三息之后,他猛地抬头:“有马!很多马!从西边来!”
    话音未落,黑蛋突然指着上游河岸嘶吼:“火!那边有火光!”
    众人齐望——果然,西北方的地平线上,一点橘红骤然跃出,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连成一线,如毒蛇吐信,正朝这边无声疾掠!
    “不是火把!”陈默脸色铁青,“是火箭!”
    他一把拽住赵玥儿胳膊:“郡主,抱紧孩子,上马!”
    赵玥儿二话不说,将小皇帝往怀里一裹,翻身跃上陈默那匹尚未歇够的坐骑。陈默紧随其后,一手揽住她腰身,另一手猛抽马鞭!
    “走!往东!不要回头!”
    四十多骑轰然暴起,冲向河床东侧的乱石坡。可刚冲出百步,陈默眼角余光一扫——不对!
    那支火线并非追着他们来,而是斜斜切过河床北缘,径直扑向他们刚刚扎营的位置!
    “他们不是冲我们来的……”陈默声音发紧,“是冲营!”
    话音未落,第一支火箭已射入空营。
    轰——!!!
    不是炸,是燃。
    火油!有人提前在营帐、柴堆、马鞍袋里泼了火油!
    烈焰腾空而起,浓烟滚滚,火光映得半边天幕赤红如血。热浪隔着半里地都灼得人脸疼。
    猴子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回头看,目眦欲裂:“他们……他们知道咱们在这儿歇脚!连时辰都掐准了!”
    “不光知道。”陈默咬牙,“他们还知道咱们会往东跑。”
    因为乱石坡东侧,是一片密不透风的刺槐林。
    林子太密,马进不去,人进去也得被刮得满身血道子。
    可现在,退路已被大火封死,前路是荆棘地狱,左右两侧——皆是开阔野地,无遮无拦。
    “大哥!”黑蛋嘶喊,“后面马蹄声已经压过风声了!”
    陈默回头。
    月光下,黑压压的骑兵群正踏着火光边缘奔来。马蹄翻飞,刀锋反光,队形未散,阵列未乱,像一柄千锤百炼的弯刀,寒光凛冽,直劈中宫!
    领头那人,尖帽、皮袍、弯刀——正是白天见过的耶律提亲卫!
    “他们不是追兵……”陈默脑中电光石火,“是诱饵!真正的大队,埋在槐林里!”
    他猛地勒马,调转方向,迎着火光冲去:“所有人!跟我来!冲火场!”
    “冲火场?!”猴子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对!冲火场!”陈默吼得声嘶力竭,“火里没埋人!他们不敢把火油泼进自己人埋伏的地方!火场是空的,是唯一没布防的缺口!”
    他不再解释,双腿一夹马腹,纵马跃入火海边缘!
    灼热扑面,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可就在火舌最狂乱的那一瞬,陈默借着火光余烬,瞥见了——
    火场西侧,枯草堆后,半截没来得及收走的鹿角!
    那是白天驻扎时,黑水部临时设的假哨位。为的就是让他们误以为火场西侧也有伏兵。
    可鹿角是死的,人是活的。
    人,全在槐林里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陈默一马当先,撞开一道火墙般的热浪,冲入焦黑的营盘废墟。
    身后,四十多骑毫不犹豫,跟着跃入火海!
    火光中,赵玥儿紧紧抱着小皇帝,发带被热风撕开,长发散乱飞扬。她侧过脸,看着陈默被火光染红的侧影,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稳稳穿透了烈焰咆哮:
    “陈将军。”
    “嗯?”
    “下次……别把我当累赘。”
    陈默没回头,只将手中长刀往马鞍上一拍,刀鞘铿然作响:
    “好。下次,郡主来掌旗。”
    话音未落,前方焦土猛然炸开!
    不是箭,不是刀,是人!
    七八条黑影从灰烬里暴起,手持短斧、匕首、套索,直扑马腹!
    他们一直趴在火场中央,用湿泥糊身,盖着焦炭,连呼吸都压着,就等这一瞬!
    陈默长刀出鞘,横扫!
    噗嗤——!
    第一颗人头飞起,血雾混着火星四散。
    可更多黑影已缠上马腿!
    猴子连弩连射三发,却因距离太近,弹道偏斜,只射中一人肩胛。他怒骂一声,弃弩抽刀,一刀劈开套索,顺势将斧手踹下马去!
    混乱中,黑蛋的马被绊倒,他滚地翻出三丈,刚撑起身子,一把弯刀已劈至眉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杆长枪破空而至,铛地架住弯刀!
    赵玥儿不知何时已跃下马背,手中长枪寒光凛冽,枪尖一抖,枪缨如蛇信吐信,逼得那女真兵踉跄后退!
    她没穿甲,只一身素色劲装,发带散开,衣袖挽至小臂,露出一截苍白却绷紧的腕骨。
    “走!”她枪尖一挑,挑飞对方弯刀,反手一扫,枪杆砸中第二人膝盖!
    陈默看得真切——那杆枪,是白蜡杆,枪尖乌黑,枪缨暗红,分明是赵家军旧制“霜翎枪”!
    他心头剧震,却来不及细想,只厉喝一声:“杀出去!”
    四十多骑,浴火而出。
    身后,火场彻底坍塌,浓烟升腾如龙。
    前方,槐林深处,无数黑影悄然收刀,退回黑暗。
    耶律提勒马立于林缘,望着那支浴火突围的骑兵,久久未语。
    良久,他摘下尖帽,用拇指抹去额角一道被火星燎出的血线,低声喃喃:
    “赵家的枪……还在。”
    “万夫长?”亲卫凑近。
    耶律提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黑马长嘶,踏碎一地月光:
    “传令。全军转向。目标——德州城北三十里,断雁坡。”
    “为什么?”
    “因为。”耶律提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声音冷得像黑水河底的玄铁,“他们不是往南逃,是往北送。送那个孩子……去见他爹。”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悲悯的弧度:
    “赵承业把最后的火种,塞进了别人刀鞘里。”
    “而我们……得替他,把这把刀,亲手送到北伐军大营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