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主: 第278章 抗旨
此话一说,其他三位国公神色如常,明显听说过这句谶语。
“此话怎解?”
秦时月问道。
忠国公徐疆看向旁边三人,笑呵呵的说道:“三位应该也听得出这句话的含义吧,谁为君上解释一下。”
...
陆白指尖微颤,捏着那枚储物袋,镜面倒映出他额角沁出的细汗。帐内烛火明明灭灭,映得他眉宇间浮起一层青灰——不是疲态,是心虚压得太重,连呼吸都发紧。白楚楚斜倚在榻边,素白衣袖滑落半截手腕,腕骨伶仃,指尖泛着近乎透明的青白,像一捧将散未散的霜。
她没再提洞房二字,可那句“逗你呢”比真话更沉。陆白听得出,那笑意里裹着血丝,是强行绷住的最后一道弦。她不是在玩笑,是在把命往他手里递,偏又怕吓着他,才折了刃尖,轻轻搁在他掌心。
帐外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铁甲相撞的钝响混着兵卒低喝:“……岳将军、萧将军已脱困,正押解三名炼尸宗余孽回营!”
陆白猛地抬头,白楚楚却连眼睫都没颤一下。她只是抬手,指尖悬在胸前半寸,一缕幽光自她眉心渗出,凝成细线,倏然刺入陆白左耳后——
“嗡!”
陆白脑中骤然炸开无数画面:黑雾翻涌的大墓甬道,七具战尸围成环形,每具胸甲中央皆嵌着一枚暗红符印,符纹扭曲如活物啃噬;白楚楚一掌拍碎第三具战尸头颅时,那符印竟化作血线,顺着她掌心钻入经脉;她咳出的血滴在地面,竟凝成七颗猩红小痣,排布方位,赫然与北斗七星同构……
“那是太岁祭阵。”白楚楚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战尸不是阵眼,我破阵时被反噬,魂光被抽走七分之一。”
陆白喉结滚动,想问为何不早说,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她若肯说,早该在龙岭山巅就摊开伤疤。可她偏要先抢头盔、再抹禁制、最后才让魂光从眉心渗出来——像捧着碎瓷片,非要等拼到他眼前,才肯让他看清裂痕走向。
帐帘被风掀起一角,月光漏进来,在泥地上切出银白刀锋。陆白忽然记起陈狮虎临走前那句“少收些鬼魂”,又想起黄铜烛台吞下魂光后,烛身浮现的凤冠霞帔虚影……他心头一跳,试探着将神念探向镜中烛台。
烛火“噼啪”轻爆,幽光里浮出陈狮虎身影,却不再是军营中那副虚幻将散的模样。他端坐于烛焰中心,玄甲覆体,腰悬古剑,目光如电扫来:“小子,你镜子里的‘她’,不是人。”
陆白浑身一僵。
“白楚楚?”他下意识脱口而出。
烛影摇晃,陈狮虎冷笑:“女魃之躯,千年尸解,借阳气续命……你以为她胸口那道剑伤,真是你刺的?”
陆白瞳孔骤缩。那日初遇,他确实在混沌中挥剑劈向扑来的黑影,可剑锋离她衣襟尚有三寸,她便主动迎上——剑尖刺破皮肤的刹那,她唇角竟微微上扬。
“她是在引你剑气。”陈狮虎声音陡然压低,“剑气里裹着你刚吞下的半枚真龙之心碎片,那点龙息,是唯一能暂时镇压她体内太岁煞的引子。”
帐外忽传来亲兵禀报:“主公!岳将军求见,说大墓深处发现一具未腐女尸,尸身刻满星图,与白姑娘……”
话音戛然而止。陆白已闪至帐门,一把掀开帘子。
岳将军立在阶下,甲胄染血,手中托着一方青玉匣。匣盖微启,寒气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陆白只瞥了一眼,后颈汗毛尽数倒竖——玉匣中女子双目紧闭,肤若凝脂,额心一点朱砂痣,分明就是白楚楚!唯独左耳垂缺了一小块肉,边缘参差,像是被什么活物硬生生啃噬过。
“这……”陆白嗓音干涩。
岳将军沉声道:“属下率人搜至墓底石室,此尸卧于七星阵眼,周身无伤,唯独耳垂残缺。更奇的是……”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铃铛,“此铃挂于尸首腰间,内壁铸有铭文——‘楚楚长生,永镇太岁’。”
陆白手指猛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他霍然转身,帐内空空如也。
白楚楚不见了。
唯有榻上留着半截断袖,袖口绣着褪色的并蒂莲,莲瓣边缘渗着极淡的金线——那是他亲手缝的,三日前她嫌新婚礼服太素,他熬了半夜才补上去。
陆白冲回帐中,镜面疯狂震颤。镜内世界天旋地转,仙藤疯狂摇曳,真龙之心搏动如擂鼓,而那盏黄铜烛台竟在自行燃烧,焰心浮现出白楚楚的侧脸,嘴唇无声开合:
“相公,快逃。”
几乎同时,帐外岳将军惊呼:“主公小心!”——一道黑影自玉匣中暴起,竟是那具女尸睁开了眼!她指尖弹出三寸黑芒,直取陆白后心,速度快得撕裂空气!
陆白本能拔剑,剑锋却在半空凝滞。他看见自己握剑的手背上,悄然浮现出七颗猩红小痣,排列如北斗,正随着女尸的心跳明灭闪烁。
“原来如此……”陆白喃喃道。
他终于明白了。白楚楚不是在借他续命,是在替他赴死。那日龙岭山巅,她故意挨他一剑,是为将太岁煞种入他血脉;她拼命抢夺太岁头盔,是为用头盔镇压他体内暴走的煞气;她拖着将散的魂光追到军营,根本不是寻夫,是来确认——他是否已成了新的太岁祭阵核心。
帐外女尸已至三步之内,黑芒距他后心仅剩半寸。陆白却缓缓松开剑柄,任那黑芒刺入肩胛。剧痛炸开的瞬间,他听见镜中传来陈狮虎的厉喝:“蠢货!她在逼你觉醒镜主本源!”
剧痛忽然潮水般退去。
陆白低头,看见自己肩头伤口处,没有血,只有一面巴掌大的青铜镜浮出皮肤——镜面幽深,映不出他的脸,只倒映着女尸狰狞的面容,以及她身后缓缓浮现的、由无数惨白骸骨堆砌而成的巨型祭坛。祭坛中央,七根青铜柱贯穿天地,柱身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锁链,每一根锁链尽头,都系着一颗搏动的心脏。其中最粗壮的一根锁链,正从女尸胸腔穿出,末端深深扎进他自己的心口。
“太岁七煞,借命为引。”陈狮虎的声音在镜中轰鸣,“你才是祭阵真正的活眼!白楚楚不过是……替你背负罪孽的‘镜奴’!”
陆白猛地抬头。
帐外月光不知何时已成血色。女尸僵在半空,脸上狞笑凝固,七窍缓缓溢出黑雾,雾中浮现出无数张面孔——全是白楚楚。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持剑指向他,有的跪地叩首……所有面孔齐声开口,声音却汇成一句:“相公,快杀了我。”
陆白颤抖着伸手,不是去拔肩头的黑芒,而是按向自己左胸。
镜面在皮下剧烈搏动,仿佛要破体而出。他指尖触到滚烫的镜缘,突然想起白楚楚第一次唤他“相公”时,眼尾那粒小小的褐色泪痣。
“我不杀你。”陆白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我要把你从祭坛上……亲手摘下来。”
他掌心骤然爆发出刺目金光!那光并非来自真龙之心,而是自镜面深处喷薄而出,带着焚尽八荒的决绝。金光所至,女尸身上黑雾“嗤嗤”消融,七窍中浮出的白楚楚面孔纷纷哀鸣,化作飞灰。青铜柱上的锁链寸寸崩断,最粗那根扎入他心口的锁链,竟在金光中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轰——!”
整座军营大地龟裂,地底传来沉闷巨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拱开岩层。陆白踉跄后退,撞在营帐木柱上。柱子应声而断,帐顶轰然坍塌,尘土弥漫中,他看见白楚楚站在废墟中央。
她不再是虚弱透明的模样。黑发狂舞如墨蛟,双眸燃着幽蓝鬼火,左耳垂那块残缺处,正有金色符文如活蛇游走,迅速填补缺口。她抬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七根断裂的青铜锁链从虚空浮现,自动缠绕上她的手腕、脚踝、脖颈,最后两根,一根勒住她腰腹,一根穿透她左胸,鲜血尚未涌出,便在锁链表面凝成赤色冰晶。
“相公。”她笑了,笑容美得令人心悸,“现在,换我当你的祭品。”
陆白喉头涌上腥甜,却硬生生咽下。他盯着她左胸那根穿心锁链,忽然扯开自己衣襟——心口位置,竟也浮现出一模一样的赤色冰晶,冰晶之下,七颗猩红小痣正以逆北斗之势旋转!
原来她从未将煞气渡给他。
她是在用自身为炉,替他炼化这毁天灭地的太岁之力。
“白楚楚!”陆白怒吼,声震四野,“谁准你替我决定生死?!”
她歪了歪头,鬼火眸中掠过一丝狡黠:“相公忘了?洞房花烛夜,你说过……”
话音未落,陆白已撞破漫天烟尘扑来。他右手五指成爪,狠狠抓向自己左胸——不是去挖那冰晶,而是直接撕开皮肉!鲜血喷溅中,一枚核桃大小的金色圆珠被他生生剜出,珠内悬浮着缩小百倍的青铜镜,镜面映着白楚楚惊愕的脸。
“这是我的镜心。”陆白喘着粗气,将金珠塞进她掌心,“你若敢死,我就把它捏碎。”
白楚楚低头看着掌心金珠,鬼火眸中第一次浮起茫然。那金珠微微搏动,竟与她左胸穿心锁链的节奏完全一致。
“你疯了?”她声音发颤。
“对。”陆白咳着血笑,“我疯了才让你当我相公。”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她拽入怀中。不是拥抱,是锁喉!左手扣住她后颈,右手掐住她下颌,强迫她仰起脸。两人鼻尖相抵,呼吸交错,他盯着她眼中跳动的幽蓝鬼火,一字一句:“听着——从今日起,你生,我生;你死,我死。你若敢替我扛劫,我就把你锁进镜子里,日日看我练剑,看我吃饭,看我……”
他顿了顿,舌尖舔过自己干裂的唇:“看我给你缝一辈子并蒂莲。”
白楚楚瞳孔骤然收缩。幽蓝鬼火“噗”地熄灭,露出底下琥珀色的瞳仁,里面盛满了滚烫的泪。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将额头抵在他染血的肩窝,肩膀无法抑制地抖动起来。
远处,陈狮虎的虚影在烛火中浮现,望着相拥的二人,忽然长长叹了口气。他抬手,指尖凝聚出一滴金血,轻轻点在黄铜烛台底部——烛火暴涨,焰心浮现出一行小字:
【镜主既立,镜奴归位。太岁七煞,今为护界之基。】
帐外,血月渐隐。东方天际,一缕鱼肚白悄然刺破云层。
陆白抱着白楚楚踏出废墟,脚下裂开的地缝中,隐约可见无数青铜锁链正缓缓沉入黑暗。他低头,看见她左耳垂的金色符文已蔓延至颈侧,勾勒出半朵含苞的并蒂莲。
而他自己心口,那道被撕开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的皮肤下,七颗猩红小痣褪为淡金,静静蛰伏,如同等待春雷的种子。
军营号角声远远响起,晨光温柔地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一直延伸到天涯尽头。
陆白忽然觉得左耳有点痒。
他下意识抬手去挠,指尖却触到一小块凸起的硬物——低头一看,耳垂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铛,铃身内壁,一行微雕小字若隐若现:
“楚楚长生,永镇太岁。”
铃铛无风自动,“叮”地一声轻响,清越悠长,震得他耳膜微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