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一说是要吃牛肉，自是绝非配不配的问题。
    而是在他的观念里，肉是好东西，牛肉是好肉，它贵啊。
    至于那所谓的山珍海味，除却山珍中上了念头的宝药，在他看来其实也就那样。
    好吃么？那自然是...
    张之维躺在地上，脸颊高高肿起，像被烙铁烫过似的泛着紫红，耳鸣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跳。他想撑地起身，手刚一动，半边身子便不受控地抽搐了一下——阴雷反噬的余劲还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在骨缝间来回穿刺。他咬住后槽牙，硬生生把那声闷哼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额角青筋暴起如蚯蚓。
    可更让他心口发紧的，不是脸疼，不是雷伤，而是方才那一瞬……师父抬手时，他竟连对方炁流的走向都看不清。
    不是快，是“不存在”。
    仿佛那只手掌本就不该出现在此方天地之间——它既非从左来，亦非自右至，更非上下前后任何一方；它只是“在那里”，而自己偏生“在它掌下”。这种违逆常理的感知，比当年初见陆瑾施展“神明灵”时还要令人心悸三分。那时尚能归为术法精妙，此刻却只觉脊背发凉：那不是术，是规则本身在呼吸。
    “啧。”
    一声轻响自身侧传来。
    张之维勉强偏过头，只见冯宝宝蹲在他旁边，赤着脚，脚趾还沾着点草屑和灰土，左手拎着那把被震脱手的菜刀，刀尖垂地，刃口竟无一丝豁口；右手则捏着半截断掉的鎏金如意剑柄，正用拇指慢悠悠摩挲着断裂处那圈细密如蛛网的金色纹路。
    她没看他，目光全落在剑柄上。
    “这玩意儿……”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场边嗡嗡议论，“打铁的时候掺了三钱‘太初烬’，又用‘子午潮音’淬了七遍火候，最后埋进龙虎山后山‘玄牝泉’底下养了三十六年？”
    张之维瞳孔骤然一缩。
    他认得这柄如意——那是唐门丹十二岁生日时，唐妙兴亲手所铸，只对外宣称“以古法锻制”，连唐羽都不知其中秘辛。太初烬乃上古陨星残渣，万载不熄，唯有龙虎山镇山灵脉中偶有凝结；子午潮音则是天师府失传百年的炼器音律，靠节气潮汐引动地脉共振，非通晓《通天箓》第七重者不可奏。至于玄牝泉……那是张之维幼时偷偷潜入禁地才见过一眼的活水，传说饮一口可涤净三魂七魄杂质，连张怀义都只敢取一瓢封存于玉匣，从未示人。
    她怎么知道？
    冯宝宝似有所感，终于转过头来。那双眼睛依旧澄澈，可张之维却莫名觉得里头映不出自己——倒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壁光滑如镜，照见的却不是人影，而是井口之外整片翻涌的云海、雷光与草原。
    “你师父……”她顿了顿，忽然把断剑往地上一插，剑柄没入泥土寸许，发出轻微的“嗤”声，“是不是也教过你，真正的‘破’，从来不在招式多寡，而在‘先见’？”
    张之维喉头一哽，没能答话。
    冯宝宝却已站起身，赤足踩过散落的暗器碎片，鞋底碾碎一枚淬了尸油的梅花镖，发出细微的焦糊味。她没再看张之维，只朝着远处被金光裹成茧状的张楚岚方向抬了抬下巴：“他爹嘴上喊着‘师爷’，手上用的却是‘怀义雷’。怀义那孩子小时候偷摸练‘七雷正法’，总被我揪着耳朵骂‘走火入魔’，结果临了临了，反倒把他最怕的雷，教给了最不怕死的儿子。”
    话音未落，那团金茧忽地剧烈收缩，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下一秒，“轰”一声闷响，金光炸开如雾，张楚岚连同唐妙兴双双跪倒在地，两人衣袍焦黑，发梢卷曲，嘴角溢血，却齐齐仰头望向冯宝宝，眼神亮得惊人。
    不是恐惧，是狂喜。
    张楚岚咳出一口黑血，却笑得像个偷吃了蜜的孩子：“师父……您真记得他！”
    冯宝宝没应声，只弯腰从张楚岚掌心捡起一枚铜钱——那是他刚才拼尽全力甩出的“离火钱”，边缘已熔成琉璃状，背面“敕令”二字却纤毫毕现。她指尖轻轻一抹，铜钱上熔痕竟如春雪消融，重新显出青黑本色，连钱眼里的包浆都润泽如新。
    “记性好，不等于喜欢。”她把铜钱抛还给张楚岚，转身朝王也走去。
    王也仍躺着，面朝天空，胸口那团白焰虽已熄灭，皮肤却还泛着淡淡荧光，像嵌了星砂。他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只懒洋洋道：“老天师，您这巴掌……带‘因果律’属性吧？我刚想躲，您手就到了——这不是预判，是直接改写了我‘要躲’这个念头的起点。”
    冯宝宝停下，低头看他：“你倒会说话。”
    “不瞒您说，”王也终于掀开眼皮，目光清澈，“我挪移之前，特意算过九宫飞星、三元九运、乃至今日地磁偏角。按理说，您那一掌该擦着我左耳过去，至少留个耳屎飞溅的特写。”他顿了顿，叹了口气，“结果它偏偏长了眼睛，专挑我最不想挨的地方落。”
    冯宝宝沉默片刻，忽然蹲下来，伸手拨开王也额前汗湿的碎发。
    王也浑身一僵。
    她指尖冰凉，触到他眉心时，王也分明感到一股极细微的炁丝顺着印堂穴钻入——不是探查，不是压制，更像……在描摹。
    三息之后，冯宝宝收回手，指尖捻了捻，仿佛在感受某种无形的质地。
    “你身上有‘道胎’的影子。”她忽然道，“但又不像。更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脐带，扔进混沌里滚了一遭，再捞出来时，半截身子还在母体里，半截已经长出了鳞甲。”
    王也笑容微滞。
    场边观战的老人们集体倒吸冷气。有人手抖得茶盏都端不稳，茶水泼在膝头浑然不觉；更有几位白发苍苍的宿老直接站了起来，颤巍巍指着冯宝宝的方向，嘴唇哆嗦却发不出声——“道胎”二字，在异人界早成禁忌。那是上古修行者窥见“大道本源”时，体内自然凝结的先天印记，千年难出一人，且必遭天妒，十不存一。传闻龙虎山开山祖师张道陵晚年闭关三载，出关时眉心一点朱砂，便是道胎初成之兆。
    可王也？一个天天蹲在路边算命、靠忽悠游客混饭吃的散修？
    冯宝宝却已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任菲所在方向扬声道：“任经理，麻烦把那小子扶起来——他要是再躺下去，我怕他肋骨硌着草根，扎出个新境界来。”
    任菲应声而动，几个纵跃已至王也身侧。她伸手欲扶，指尖刚碰到王也手腕，忽觉一股阴寒刺骨的炁流自其腕脉逆冲而上！她脸色骤变，猛地撤手后退三步，袖口“嗤啦”一声裂开三道口子，露出的手腕上赫然浮现三道青黑指痕，如毒藤缠绕。
    “阴五雷？”任菲瞳孔紧缩。
    王也缓缓坐起，抹了把嘴角血迹，对任菲苦笑：“抱歉啊任姐，刚才那一下……不是我控制的。是它自己醒的。”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没有金光，没有雷霆，只有一缕极淡的墨色雾气，在他指缝间缓慢盘旋。那雾气看似轻柔，可周围三尺内的青草，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蜷曲、化为齑粉，连飘过的风都绕道而行。
    冯宝宝盯着那缕墨雾，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不是赞许，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笑意。
    “原来如此。”她轻声道，“不是掐断脐带……是有人把脐带剪断后，又拿‘阴五雷’当线头，给你打了三个死结。”
    王也笑容一僵。
    冯宝宝却不再看他，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远处始终沉默的陆瑾身上。那位一直如松柏般挺立的老者，此刻竟微微佝偻着背，双手交叠于腹前，指节泛白——那是他几十年来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露出如此明显的失态。
    “陆老爷子。”冯宝宝朝他拱了拱手，动作随意得像街坊打招呼，“您当年替张怀义扛下‘八奇技’反噬时，是不是也这样站着？”
    陆瑾喉结滚动，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是。”
    “那您猜，”冯宝宝歪了歪头，赤足踩过一片枯草，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张怀义那孩子，临走前有没有后悔？”
    全场霎时死寂。
    连风都停了。
    陆瑾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只余沉沉暮色：“他若后悔，就不会把‘炁体源流’刻在棺盖内侧。”
    冯宝宝点点头，竟真的转身，朝陆瑾走了过去。
    每一步落下，脚底枯草便悄然返青一寸；待她行至陆瑾面前，两人之间那片焦黑的擂台，已铺开一条蜿蜒的嫩绿小径，两侧野花次第绽放，粉白相间，香气清冽。
    “您说得对。”她仰头看着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天师，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所以我不该问‘悔不悔’，该问……‘值不值’。”
    陆瑾怔住。
    冯宝宝却已伸出手，不是攻击，不是试探，而是掌心向上，摊开在陆瑾眼前。
    她掌心里空无一物。
    可陆瑾却猛地后退半步，脸色刷地惨白如纸。
    因为他看见了——在冯宝宝掌心虚空中，正缓缓浮现出一枚血色符箓。那符箓由无数细如游丝的血线织就，中央并非文字，而是一枚不断旋转的黑色瞳孔。瞳孔深处，隐约映出张怀义年轻时的模样：束发佩剑，眉目飞扬，正对着虚空朗声大笑……
    “这是……‘心印’？！”陆瑾失声。
    冯宝宝收回手，那血符随之消散，仿佛从未存在。
    “不是心印。”她摇头，“是‘心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倒在泥地里的张灵玉、捂着脑袋龇牙咧嘴的诸葛青、被黄丹压在身下哼哼唧唧的傅蓉、还有远处被唐羽扶着、脸色灰败却眼神灼灼的陶桃……
    最后，她的视线落回陆瑾脸上，一字一句：
    “您替他扛了三十年的劫，他欠您一条命。可这条命，他早在三十年前就还了——用他自己的命，换您活到今天，亲眼看见这群孩子，把您当年没机会教完的东西，全都补上了。”
    陆瑾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暴雨夜。张怀义浑身浴血爬进天师府，把一枚染血的玉珏塞进他手里，笑着说：“陆哥，我这命是借来的，利息太高，还不起。往后……替我多看看山下的孩子。”
    原来那不是遗言。
    是托孤。
    冯宝宝没再说话，转身走向场边。她赤着的脚踩过青草、焦土、碎石，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水痕，水痕里迅速钻出细小的芽孢，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竟沿着她走过的路径，一路蔓延至擂台边缘，汇成一道流动的溪流。
    溪水清澈，倒映着漫天云影，也映出所有人怔忪的脸。
    她走到任菲面前，忽然抬手，从自己鬓角拔下一根乌黑长发。
    那根头发在她指尖自动盘绕，化作一支素净木簪。
    “劳烦任经理，帮我把这个……”她将木簪递给任菲，目光却看向远处正艰难爬起的张之维，“送给那个挨打的小子。”
    任菲接过木簪，指尖微颤——簪身温润，内里却似有星辰流转，隐隐传来心跳般的搏动。
    冯宝宝已迈步离开。
    她没走向公司众人，也没去理会那些或敬畏或茫然的面孔，而是径直走向草原尽头那片起伏的丘陵。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影子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边，仿佛随时会融化在暮色里。
    就在她即将隐入丘陵阴影的刹那，忽然驻足。
    没有回头，只抬起右手，朝身后轻轻一挥。
    呼——
    一阵清风拂过全场。
    所有倒地之人，无论伤势多重，衣衫上的血污、焦痕、泥垢，尽数随风而散；张之维脸颊的肿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王也胸口的荧光黯淡下去，呼吸变得绵长；就连那柄断掉的鎏金如意，也在风中轻轻一震，断口处金芒流转，竟无声弥合如初……
    风停。
    冯宝宝的身影，已彻底消失在丘陵之后。
    只剩那条由她足迹催生的溪流，在暮色中静静流淌，水面浮动着碎金般的夕照，蜿蜒向东，不知所终。
    张之维慢慢站起身，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脸颊，又低头看向掌心——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粒微小的青色种子，正随着他的脉搏微微搏动。
    他抬头望向丘陵方向，嘴唇无声开合。
    没人听见他说了什么。
    只有溪水潺潺，载着晚霞与青草的气息，流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