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稳重点: 第一千二百四十八章 枭雄之死
“亡羊补牢”这个成语,大多数时候是不适用的。
因为当人们察觉出不对的时候,事实上已经来不及补了。
比如此时此刻,当完颜阿骨打和金兵被宋军三面合围,根本无法逃脱,这时候不管察觉出多大的阴谋,...
耶律和鲁斡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年迈,而是因为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已不止是声响,它钻进骨缝、撞进颅腔、碾过心口,像一柄无形巨锤,一下下夯着辽国最后的脊梁。
南城门楼坍塌了半边,砖石簌簌滚落,焦黑的木梁斜插在断垣残壁之间,如一头垂死苍狼折断的獠牙。浓烟裹着硫磺味升腾而起,与天光混作一片灰黄。守军早已溃散大半,余者蜷缩在女墙后,甲叶蒙尘,弓弦松弛,有人抱着断臂嘶嚎,有人盯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袖发怔,更多的人只是呆坐——眼神空洞,嘴唇翕动,却连一句骂声都挤不出来。
耶律和鲁斡站在摇摇欲坠的箭垛旁,铠甲胸前一道新添的裂痕深可见皮,那是被飞溅的碎石所伤。他没去包扎。血顺着锁子甲缝隙往下淌,在玄色战袍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像极了三十年前他在捺钵秋猎时亲手射落的那只金雕,羽翼铺展于雪地之上,也是这般刺目、这般静默、这般……无可挽回。
“元帅!”一名浑身是血的偏将跌撞而来,单膝跪倒,声音撕裂:“西面……西面城门开了!”
耶律和鲁斡猛地转身,瞳孔骤缩。
西面?西面本该是空的!赵孝骞围三阙一,留出西门,是为诱敌,更是为断其退路——若耶律延禧真敢西逃,三十里外便是种建中亲率的铁骑伏阵,弯刀已出鞘,马蹄已刨土,只等一声号角。
可如今,西门竟开了?
“谁开的?!”耶律和鲁斡厉喝,声如裂帛。
偏将低头,喉结滚动:“是……是北院枢密使萧奉先,持陛下手诏,亲督城门司开启。”
耶律和鲁斡眼前一黑,险些栽倒。他踉跄两步扶住残破的箭垛,指甲深深抠进焦黑的夯土里,指节泛白。他忽然明白了——不是宋军太强,是辽国早已从里头烂透了。萧奉先?那个整日端坐政事堂、替耶律延禧批阅奏章、代拟旨意、调遣边军的北院枢密使?那个曾当众斥责西京留守“畏宋如虎”、拍案怒骂“契丹儿郎岂惧汉狗”的兰陵郡王?
原来,他才是最先割开辽国喉咙的那把刀。
“呵……呵……”耶律和鲁斡笑了,笑声干涩如枯枝刮过石板,笑到咳出血沫,“好啊……好一个萧奉先……你倒是比朕还懂什么叫‘围三阙一’……你这是替宋人,把我们的命门,亲手推到了他们炮口之下!”
话音未落,远处忽有闷雷滚过。
不是炮声。
是马蹄。
不是零星几骑,而是千军万马奔涌而来的轰鸣,沉钝、整齐、不容置疑,仿佛大地本身在翻身。西南方向烟尘蔽日,旌旗翻卷,隐约可见一杆墨底银边的大纛,上书斗大“种”字,旗下铁骑如黑潮漫过原野,正朝着西门方向疾驰而来——不是伏击,是接应。宋军根本没打算等耶律延禧自己跑出去再围捕,他们要的是——趁乱入城!
西门既开,便不再是缺口,而是活门。
是生门?还是死门?此刻已无人能辨。
耶律和鲁斡霍然抬头,目光越过残破的城楼,直刺向南面宋军中阵。那里,明黄色龙旗猎猎,一人端坐马上,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平静得近乎冷酷。他看见了赵孝骞抬起了右手,缓缓挥下。
不是攻城令。
是——入城令。
鼓声骤变。
不再是沉闷的进攻鼓点,而是激越、短促、密集如雨点的“登城鼓”。这不是催将士攀梯,而是催火炮校准——目标:西门甬道,以及……西门内那一片仓皇奔逃、尚未列阵的辽军溃卒。
轰!轰!轰!
三轮齐射,专打西门内纵深三百步。
炮弹砸入人群,不是炸开,是碾过。铁弹裹挟着碎石与烈焰,横扫一切站立之物。哭喊戛然而止,肢体横飞,断矛插在尸堆上,兀自颤动。烟尘尚未落下,宋军步卒已如潮水般涌入西门——不披重甲,不举盾牌,人人手持燧发短铳,腰悬手榴弹,肩扛轻型佛朗机,脚下踩着辽军尸体与未冷的血泊,踏着炮火余烬,一步一杀,稳进如尺。
他们甚至没有呐喊。
只有火铳喷吐的青烟,手榴弹爆开的闷响,佛朗机喷射铁砂时那一片刺耳的“嗡——”,以及靴底踩碎肋骨时,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耶律和鲁斡终于转身,不再看西门方向。他解下腰间佩剑,缓缓抽出半寸。寒光映着烟尘与血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却奇异地沉静下来,“所有尚能执兵者,随本帅……赴皇宫。”
不是勤王,不是护驾。
是去死。
去死在耶律延禧面前,死在辽国祖宗牌位之前,死在契丹人最后一点尊严尚存的瓦砾之下。
他迈步而行,铠甲发出滞涩的摩擦声。身后,零零散散跟上二十余名亲卫,有老卒,有少年,有缺了耳朵的,有瞎了一目的,没人说话,只是默默拔刀,默默跟上。
他们穿过燃烧的街巷,绕过倒塌的酒肆,跨过横陈的尸首。上京城,这座曾号称“四时捺钵冠北疆”的辽国心脏,此刻正在死去。火焰舔舐着雕梁画栋,浓烟遮蔽了太阳,空气中弥漫着焦糊、血腥与一种奇异的甜腥——那是人体油脂在高温中燃烧的味道。
皇宫近在咫尺。
朱漆宫门大开,门内却无侍卫,唯有一地散落的玉圭、断裂的笏板、撕碎的诏书。阶前积血成洼,倒映着天上翻滚的铅云。
耶律和鲁斡踏上白玉阶,每一步,靴底都粘起暗红的血丝。
殿门虚掩。
他推门而入。
大殿空旷,穹顶高远,蟠龙金柱上积满灰尘。御座之上,空无一人。唯有龙椅扶手上,静静搁着一柄镶金嵌玉的短匕——耶律延禧的贴身佩刃。刃尖朝下,插在紫檀木扶手之中,深入寸许,犹在微微震颤。
匕首旁,压着一张素笺。
耶律和鲁斡拾起,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未干,笔锋凌厉如刀:
“朕已西行,诸卿自便。”
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小朱印——“大辽皇帝之宝”。
耶律和鲁斡捏着那张纸,手指抖得厉害。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笑声里没有悲怆,只有一种彻骨的荒谬与冰冷。
自便?
如何自便?
契丹人百年基业,就在这“自便”二字间,灰飞烟灭。
他猛地将素笺揉作一团,狠狠掷于地上,抬脚踩下,用力碾磨。纸团在他靴底扭曲、变形、化为齑粉。
然后,他缓缓拔出佩剑,剑尖垂地,指向御座之后那堵绘着《苍狼逐鹿图》的巨大屏风。
屏风之后,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耶律和鲁斡没有回头,只是用剑尖轻轻点了点地面,声音低沉如古井:“出来吧,萧奉先。”
屏风后,衣袂微动。
萧奉先缓步而出。
他未着甲胄,只穿一身素净的鸦青色常服,腰间束带,发髻整齐,手中并无兵刃,只捧着一方紫檀木匣。脸上神情肃穆,不见丝毫得意,倒像是赴一场庄严的祭礼。
他走到耶律和鲁斡身侧,深深一揖,声音清越:“末将萧奉先,见过天上兵马大元帅。”
耶律和鲁斡侧目,目光如刀:“你来送终?”
萧奉先摇头:“末将来……迎驾。”
话音未落,殿外忽有喧哗。
“陛下驾到——!”
声音穿透烟尘,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不似宦官尖利,倒似金铁交鸣。
殿门豁然洞开。
阳光刺入,驱散了大殿深处最后一丝阴翳。
逆光之中,一人缓步而入。
玄色常服,腰束玉带,头戴远游冠,足踏六合靴。面容清癯,双目幽深,步履沉稳,袍袖拂过之处,连地上浮动的尘埃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不是耶律延禧。
是赵孝骞。
他身后,陈守按剑而立,八名禁军班直如铁铸雕像,再往后,是种建中、杨惟中、李纲等一干文武重臣,人人甲胄鲜明,面色凛然。
赵孝骞的目光掠过耶律和鲁斡染血的铠甲,掠过地上那团被踩烂的素笺,最终,落在萧奉先手中那方紫檀木匣上。
他停步,微笑:“萧卿,匣中何物?”
萧奉先上前一步,双手高举木匣,声音朗朗:“启禀官家,此乃辽主耶律延禧所献降表,及传国玉玺、皇帝宝册、宗庙神主牌位——尽数在此。”
赵孝骞伸手接过。
匣盖开启。
内里铺着明黄绢帛,墨字淋漓,写满“罪己”、“归命”、“愿为臣仆”等字句;下方,一方羊脂白玉玺静静卧着,螭钮盘踞,印面“大辽受命之宝”六字清晰可辨;再旁,是一册朱砂题签的《辽史·帝纪》,封皮烫金已黯;最底下,三块乌木牌位,刻着“太祖耶律阿保机”、“太宗耶律德光”、“圣宗耶律隆绪”之名,牌位前,竟还供着一小撮未燃尽的香灰。
赵孝骞合上匣盖,指尖抚过冰凉的紫檀木纹,良久,才缓缓道:“辽主何在?”
萧奉先躬身:“陛下已于半个时辰前,由西门出城,率宫眷、宗室、近臣百余人,往西北而去。臣亲送至城门,亲眼所见。”
赵孝骞点头,神色莫测:“很好。萧卿辛苦。”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耶律和鲁斡,语气平淡如常:“元帅忠勇可嘉,朕甚感念。然辽国已亡,契丹亦非敌国,而是朕之赤子。元帅若愿解甲归田,朕许你世袭罔替,封永宁侯,食邑三千户,赐第汴京。”
耶律和鲁斡仰天长笑,笑声凄厉:“食邑?汴京?赵孝骞,你当我耶律和鲁斡是贪生怕死之徒么?!”
他猛地扬剑,剑尖直指赵孝骞眉心:“我耶律氏百年江山,宁可断于我手,绝不辱于尔等汉狗之口!”
话音未落,剑光暴起!
不是刺向赵孝骞,而是横掠而过,快如惊鸿!
噗嗤!
鲜血喷溅。
耶律和鲁斡手中长剑,竟已斩断自己左臂!
断臂落地,犹在抽搐。他左手紧握断腕,鲜血如泉涌出,染红玄色战袍,滴落在金砖地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他喘息粗重,额上青筋暴跳,却昂首挺立,声音嘶哑如金石相击:“我以契丹元帅之血,祭我辽国山河!赵孝骞,你记着——今日断臂之人,不是降臣,是殉国之鬼!”
说罢,他反手将断剑狠狠刺入自己胸膛!
剑尖透背而出,血如瀑下。
他身躯晃了晃,却不肯倒下,双膝缓缓跪地,头颅高昂,目光如电,死死盯住赵孝骞,一字一顿:“辽……国……不……亡……”
话音落,气已绝。
一代契丹名将,以最惨烈的方式,为这个存在了二百一十年的王朝,钉下了最后一颗棺钉。
大殿内,死寂无声。
唯有血滴答、滴答,敲打着金砖,如同倒计时的鼓点。
赵孝骞静静看着,脸上没有胜利者的狂喜,也没有对忠烈的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他缓缓抬起手,陈守立刻递上一方素帕。
赵孝骞接过,弯腰,用素帕轻轻擦去耶律和鲁斡脸上溅到的血点,动作轻柔,如同擦拭一件稀世古玉。
“元帅……”他低声道,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错了。”
他直起身,环视满殿寂静的辽国旧臣、宋朝新贵,目光如炬:“辽国,从来就不曾亡过。”
“亡的,是耶律氏一家一姓之私国。”
“而辽国这片土地,这千万百姓,这山河草木,这四季风霜——它们属于天下,属于华夏,属于朕与尔等,共同守护的……大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奉先身上,又缓缓移开,望向殿外那一片燃烧的、新生的、硝烟尚未散尽的上京城。
“传朕旨意——”
“即日起,上京改名‘燕京’,为大宋北都。”
“废辽国官制,设燕京路,以李纲为经略安抚使,总揽军政。”
“凡契丹、奚、渤海、女真各部,编户齐民,与汉人同赋役,同科举,同律法。”
“另设‘北地安抚司’,专理各族事务,萧奉先,授你为安抚使副使,协理政务,安抚人心。”
萧奉先重重叩首,额头触地:“臣……遵旨!”
赵孝骞不再看他,转身步出大殿。
殿外,阳光刺破云层,倾泻而下,将整座燃烧中的上京城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远处,西面烟尘滚滚,那是耶律延禧仓皇西遁的尾迹;近处,南门火炮声已歇,取而代之的是宋军士卒整齐划一的呼号:“大宋!大宋!大宋!”
声浪如潮,一波波撞向残破的宫墙,撞向燃烧的屋宇,撞向每一块浸透血与火的砖石。
赵孝骞立于丹陛之上,仰首望天。
万里无云。
风,正从南方吹来,带着初夏的暖意,也带着硝烟散尽后,一丝若有若无的、青草与新土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昨夜营中,老军医递来的一碗汤药,苦涩得令人皱眉,却回甘悠长。
这天下,亦如这碗药。
苦,是必然的。
而回甘,需得一代人,又一代人,用脊梁去熬,用性命去守,用百年光阴去沉淀。
他抬手,轻轻按在胸口。
那里,心跳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
像大地深处,永不停歇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