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七百一十七章 :乱世
号角响彻许昌城外的原野,各级旗号挥动,密集的马蹄踩过冻土,越过低矮的土埂,奔向孙儒大营所在的方向。
南面地平线上,孙儒大营的炊烟还未散去,已经能看到拍马回跑的孙儒军哨骑。
他们发现了这支突...
夜风骤然转凉,裹挟着水田里蒸腾的腥气扑在脸上,马嗣勋喉头一紧,胃里翻搅,却硬生生将那股酸腐压了下去。他腰间悬着的头颅随步晃荡,沉甸甸地撞在皮甲上,发出闷而湿的“噗噗”声,像一颗尚带余温的熟桃子被反复颠簸。他不敢低头看,只把下巴抬得更高些,指甲掐进掌心,用痛意压住眼眶里突突跳动的灼热。
李君庆已收拢九骑,三名重伤者被扶上两匹还能驮人的战马,横卧于鞍鞯前后;两名阵亡兄弟的尸首则被并排缚在第三匹马上,面朝天,泥浆糊住半边脸,一只断手垂在马腹外,随马走动轻轻摆动,指尖还沾着水田里的青苔。
“都衙,伤员喘得急,怕撑不到张庄。”一名老卒抹了把脸上的血汗,声音发哑,“方才那小郎中说,肩甲箭创虽不深,可箭镞带倒钩,拔出来时撕开了皮肉,再拖下去,血气就散了。”
马嗣勋没应声,只盯着那匹驮着伤员的马——马脖颈处有一道新鲜擦伤,皮毛翻卷,渗着淡黄的组织液,是方才混战中被敌骑马槊杆刮的。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喂马时,这匹枣骝还亲昵地用鼻子蹭他手心,讨豆料吃。
“解下我马鞍后挂的皮囊。”他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磨过竹简。
李君庆递来一只鼓胀的牛皮囊,里面是赵怀安亲授的金疮药粉,掺了高丽参末、鹿茸胶与西域龙脑,临行前大王亲手封的蜡,此刻已被体温融开一道细缝。马嗣勋撕开,倒出大半在掌心,金褐色的药粉混着血汗结成硬块,他掰开伤员紧咬的牙关,将药粉尽数塞进嘴里,又灌进半囊清水。那伤员呛咳着睁开眼,瞳孔涣散,却在看清马嗣勋腰间那颗湿漉漉的人头时猛地一缩,喉咙里滚出呜咽。
“别怕。”马嗣勋俯身,额头顶了顶伤员的额头,动作轻得像碰一只刚出壳的雏鸟,“你活下来,就能看见明年梅坞的桑树发新芽。”
话音未落,东南方桑林边缘,忽有三点幽绿火光无声亮起,随风摇曳,如鬼眼浮沉。
李君庆瞬间绷直脊背,手按刀柄:“火把!至少三人,没打旗号,没穿甲——是乡兵?还是……”
“不是乡兵。”马嗣勋截断他的话,目光死死钉在那三点绿火上。江南夏夜多萤,可萤火飘忽不定,而这三簇火苗却稳如磐石,且燃烧时竟无一丝烟气,火光边缘泛着诡异的青灰。“是磷火引的阴烛,专为夜里辨认暗记用的。”他声音低得只剩气音,“常州军哨网,不止明哨,还有伏在土里的‘地老鼠’。”
话音刚落,西北方稻田深处,又悄然浮起两点绿火,与东南三点遥相呼应,隐隐成弧,恰好卡死了他们北归张庄的必经之路。
李君庆脸色骤变:“他们在收网!刚才那七骑不是孤哨,是诱饵!”
马嗣勋没答,只默默解下腰间人头,用吴锦仔细裹严,塞进自己胸前皮甲内侧。那少年头颅紧贴着他剧烈搏动的心口,冰冷的皮肤与滚烫的胸膛之间,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正在融化的冰。他伸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少年颈项断口处尚未凝固的黏腻,胃里又是一阵抽搐,却硬生生咽下所有翻涌,只将人头往里按得更深些,仿佛要把它嵌进自己的骨头缝里。
“老李,”他抬头,眼白布满血丝,瞳孔却亮得骇人,“你带八人,护伤员,从西边那条废弃的引水渠走。渠底淤泥深,马不能驰,但人能趟,沿渠向西五里,有座坍塌的石桥墩,桥洞里藏得下十个人。你们在那里等我一个时辰——若我未至,便弃马步行,绕道奔张庄报信。”
“那你呢?”李君庆一把攥住他手腕,指节发白,“你一个人留这儿?”
“我不是留这儿。”马嗣勋反手扣住李君庆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对方皱眉,“我是去点火。”
他抽出横刀,刀尖朝下,在泥地上划出三道短促斜线,又在斜线下方重重一点:“你看这地形。东南桑林密,西北稻田阔,唯独我们脚下这条土埂,窄得只能容两马并行,两侧全是水田。他们布阴烛,是怕我们摸黑冲过去,可他们不知道——”他顿了顿,刀尖猛地戳进泥里,溅起几星浑浊水花,“我们保义军的踏白,能在三更天里,闭着眼数清一匹马的睫毛。”
李君庆瞳孔骤缩:“你要诈死?”
“不。”马嗣勋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那是临出发时,他偷偷从刘知俊马鞍囊里顺来的火油膏,用蜂蜡封着,拇指一碾就裂开,露出里面乌黑粘稠的膏体。“我要烧他们的网眼。”
他将火油膏分作七份,每份捻成指肚大小的丸子,又扯下自己袍角撕成七条布条,浸透膏体,再用火镰打出几点火星,小心引燃。七缕青烟袅袅升起,带着刺鼻的松脂与桐油味,在潮湿的夜风里竟不散开,反而如活物般蜷曲盘旋。
“阴烛怕火,更怕这种火。”马嗣勋将七枚火丸分别塞进七具常州骑士尸体内腔,尤其在断颈、腹腔、胸甲缝隙处压实,“火油膏烧得慢,烧透得半个时辰,可它烧起来,火苗是蓝的,比磷火还亮——等他们看见蓝火,就会以为同伴在求援,必定聚拢查看。而蓝火旁边……”他指向那些尚未清理的战场,“有七具尸体,三匹完好的战马,还有散落的箭囊、弓弦、半截马槊——足够让他们相信,这里刚打完一场惨烈遭遇战,败者逃窜,胜者重伤休整。”
李君庆呼吸粗重起来,终于明白了他的用意:“你故意留破绽,引他们来查,再借火光……”
“借火光杀人。”马嗣勋接上,声音冷得像井水,“等他们凑近,我就从水田底下钻出来。他们看蓝火,我看火光映在他们甲胄上的反光。”
他弯腰,用刀尖挑开一具敌尸胸前皮甲,露出里面衬着的锁子甲——甲环细密,泛着幽蓝冷光,是苏州匠人特有的淬火手法。“他们甲太亮,走路时,甲叶会响。可水田里的泥,能吸掉一半声响。”
李君庆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自己腰间的皮囊,倒出半囊清水,又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匕,割开自己左臂衣袖,露出一道陈年旧疤,随即用匕首沿着疤痕狠狠一划!鲜血顿时涌出,他却不顾疼痛,将血抹在马嗣勋脸上、颈侧、甚至眼皮上,动作粗暴得近乎凶狠。
“踏白的规矩。”李君庆声音沙哑,“同袍血混一处,死生不弃。你活着回来,就把这血洗了;你回不来……”他顿了顿,将短匕塞进马嗣勋手中,“这把刀,替你埋进梅坞的桑树根下。”
马嗣勋没说话,只伸出沾血的手,用力按在李君庆左臂伤口上。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血腥味在彼此齿间弥漫开来。片刻后,马嗣勋直起身,接过李君庆递来的两支火把,一支插在土埂边,一支握在手中,火光跳跃,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如同庙里新塑的怒目金刚。
李君庆转身,一声不吭,带着八骑悄无声息滑入西侧水渠。泥水漫过腰际,人影迅速被黑暗吞没,只余下水波荡漾的细微声响,如游鱼摆尾。
马嗣勋独自立在土埂上,火把噼啪爆响,火星飞溅。他解开皮甲,将那颗少年头颅重新取出,用火把燎净吴锦上血污,又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那是他离家时母亲塞给他的压祟钱,上面“开元通宝”四字已被摩挲得模糊不清。他将铜钱塞进少年口中,合上双唇,动作轻缓得像在阖上一册书页。
然后,他纵身跃入水田。
冰凉的泥水瞬间淹没口鼻,窒息感如铁箍勒紧胸口。他闭住呼吸,身体沉入淤泥,只留左手指尖勾住土埂边缘一丛坚韧的芦苇根。淤泥裹着水草缠上脖颈,腥臭直冲脑门,可他纹丝不动,连睫毛都未颤一下。耳边只有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以及远处三簇阴烛被夜风吹拂的细微嘶嘶声。
时间在黑暗里拉长、凝滞。
不知过了多久,西北方稻田传来窸窣轻响,似有人踩断枯苇。紧接着,东南桑林方向也响起枯枝断裂的脆响,由远及近,节奏分明——是两队人,正呈钳形向这片土埂合围。
马嗣勋屏住呼吸,耳廓微微转动。
来了。
果然,不过半炷香工夫,六名黑衣汉子自桑林钻出,皆赤足,裤管扎紧,腰挎短刀,背上负着长弓。为首者手持一柄青铜短矛,矛尖悬着一盏阴烛,绿火幽幽,映得他半张脸泛着青灰。他们脚步极轻,落地时脚趾先触地,再缓缓放平,竟真如鼠类潜行,连水田里栖息的蛙群都未惊起一声鸣叫。
与此同时,西北方亦有五人拨开稻禾而来,装束相同,只是领头者腋下夹着一具弩机,弩臂漆黑,弩矢寒光凛冽。
两队人无声汇合于土埂南端,距离马嗣勋藏身的水田不足二十步。青铜矛尖的阴烛绿光,清晰映照出七具横陈的尸体,三匹静立的战马,以及土埂上那支兀自燃烧的火把。
“啧,打得好惨。”桑林队首领用吴语低语,声音如砂纸摩擦,“七具尸,都是哨营的好手……对面至少三十人。”
“未必。”持弩者冷冷反驳,目光扫过尸体脖颈断口,“这道斩击,干净利落,刃口平直——是横刀,不是马槊。杀人的,是个使刀的高手,而且……”他弯腰,用弩矢尖端拨开一具尸体胸前皮甲,露出里面锁子甲上一道新鲜刮痕,“他刀法极快,快到连刮痕都是斜的。”
桑林首领嗤笑:“快有什么用?看看这火把,再看看这堆尸首——赢了也是强弩之末。传令,搜!活的抓回去,死的……”他目光掠过马嗣勋插在土埂边的那支火把,火把燃烧正旺,火苗却隐隐泛着不易察觉的蓝边,“……把火把灭了,这火色不对劲。”
话音未落,持弩者忽然抬手,弩机“咔哒”一声上弦,弩矢寒光直指火把方向:“谁?!”
马嗣勋心头一凛——他竟未听见任何动静!
可就在持弩者喝问的刹那,异变陡生!
土埂上那支燃烧的火把,“轰”地一声爆开一团炽白烈焰,火舌狂舞,竟将整片土埂映得亮如白昼!火光中,三匹战马受惊嘶鸣,原地人立而起,马蹄乱蹬,踢起大片泥浆!
“火油膏!”桑林首领失声惊呼。
可晚了。
就在火光炸亮的同一瞬,马嗣勋自水田中暴起!他浑身裹着黑泥,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瘆人,左手火把脱手甩出,砸向持弩者面门,右手横刀如毒蛇出洞,直取桑林首领咽喉!
持弩者本能偏头,火把擦耳飞过,灼热气浪燎焦了他鬓角。可他反应极快,弩机顺势下压,弩矢“嗖”地射向马嗣勋小腹!
马嗣勋竟不闪避,任由弩矢“噗”地钉入左肋皮甲!剧痛钻心,他却借着这股冲力猛地上步,横刀变刺为削,刀锋掠过桑林首领持矛手腕!
“啊——!”惨叫声中,青铜短矛落地,断腕喷出的血雾在火光中宛如红霞。
其余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拔刀围上。可马嗣勋早已算准——火光亮起,人本能会眯眼,而水田泥泞,他们立足不稳!他矮身疾进,横刀专砍小腿胫骨,刀刀见血,哀嚎声此起彼伏。一名黑衣汉子刚举刀劈来,马嗣勋竟迎着刀锋撞入其怀中,右肘狠狠捣进对方心窝,同时左手抄起地上一柄遗落的短刀,反手捅进对方后腰!
血如泉涌。
持弩者怒吼着抛开弩机,拔出腰刀扑来。马嗣勋肋下弩矢随着动作晃动,每一次发力都牵扯出撕裂般的痛楚,可他眼中只有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他佯装踉跄后退,引对方追击,待其踏入水田边缘泥沼,突然拧腰旋身,横刀自下而上斜撩!刀光闪过,持弩者持刀右臂齐肘而断,断臂连刀飞出,噗通落入水田。
“杀!”马嗣勋仰天长啸,声震四野,竟盖过了所有惨叫。他不再顾及伤痛,横刀化作一片寒光,专攻敌人下盘与咽喉,泥水裹着血沫四溅,如同地狱修罗挥洒的墨汁。
十息之内,六名黑衣汉子倒下四人,余下二人肝胆俱裂,转身欲逃。马嗣勋肋下弩矢已被他自己生生掰断,断茬深深扎进肉里,可他仿佛感觉不到,只将横刀咬在齿间,双手抄起地上一具尸体,用尽全身力气掷向其中一人!
尸体如巨锤砸中那人后背,将其砸得扑倒在水田里。马嗣勋猱身而上,膝盖狠狠跪在其脊椎上,双手扼住咽喉,十指如铁钳收紧。那黑衣汉子眼珠凸出,舌头伸长,双脚在泥水中徒劳蹬踹,最终渐渐瘫软。
最后一人已逃出三十步,正欲钻入桑林。马嗣勋喘息如破风箱,却仍拖着残躯追去。他肋下伤口汩汩冒血,每跑一步,泥水就被染红一圈。就在那人即将隐入黑暗的刹那,马嗣勋猛地掷出横刀!
刀光如电,精准贯入那人后心。那人踉跄几步,扑倒在桑林边缘,手中阴烛滚落,绿火在泥地上挣扎跳跃,终被一滩积水吞没。
死寂。
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与马嗣勋粗重如风箱的喘息。
他拄着一截断矛,缓缓走到土埂边,俯身拾起自己那柄横刀。刀身沾满泥血,刃口崩了三处缺口。他用衣襟擦了擦,却越擦越红。他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梅坞的方向,黑沉沉的,连一丝灯火也无。
然后,他弯腰,将桑林边缘那盏熄灭的阴烛拾起,用火把重新点燃。绿火幽幽,映亮他脸上纵横的泥痕与血道。他将阴烛插在自己胸前皮甲上,烛火摇曳,映得他半张脸青白如鬼。
接着,他走向那匹幸存的战马,翻身上鞍。马儿感受到主人身上浓重的血腥与杀气,不安地刨着蹄子。马嗣勋却只是轻轻拍了拍它的脖颈,声音嘶哑如砾石相磨:
“走,咱们回家。”
马蹄声响起,缓慢而坚定,踏碎一地死寂,向着张庄方向,也向着那片吞噬了三十多名袍泽的、漆黑的梅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