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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在晚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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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在晚唐: 第七百零一章 :见闻

    光启三年,九月十三日,杭州使者罗邺,率百人使团,分乘数艘官船,自杭州北郭水门驶出,进入宽阔而略显浑浊的钱塘江。
    江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船头“杭州刺史董”的旗帜猎猎作响。
    罗邺立于为首的大船船头,一身文士青衫,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地望向北方水天相接之处。
    自被任命此项使命,罗邺心中倍感煎熬。
    相比于州内武人所叫嚣的“杭州人治杭州”,罗邺却对董昌这些武人治理杭州并不认同。
    这些人虽然自称是杭州人,可对待乡人的手段与那些客军没什么两样!
    都是只有军中兄弟是人,其他都是牲口,随意可杀!
    这些情绪罗邺都没有表露,只是扮演着为杭州求得和平的使者角色!
    船队并未直接入海,而是折向东北,经由运河网络北上。
    这是江南最繁忙的水道,往日商船、漕船、客舟往来如织,但近半年来,因保义军与镇海军的战事影响,航运略显萧条。
    然而,驶出杭州辖境,进入原属苏州、如今已归保义军控制的嘉兴、吴江地界后,罗邺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
    运河两岸,田畴井然,晚稻已近金黄,农人在田间忙碌,虽偶见被焚毁的村落遗迹,但整体秩序井然,未见大规模荒芜。
    沿途市镇,邸店大多开门营业,虽不及往日繁华,却也无兵荒马乱之象。
    更令罗邺注意的是水道上的船只,除了寻常商船,多了许多运载木材、石料、砖瓦的货船,吃水颇深,显然是送往某处大工地。
    船工号子粗犷有力,与纤夫拉船的哼唱交织,透着一股不同于杭州的勃勃生气。
    “看,那些船!都是往北去的!”
    使团中一名年轻的佐更指着迎面驶过的一长串满载巨木的船,低声对同伴道:
    “听说保义军在金陵大兴土木,扩建城池宫室,看来所言非虚。”
    另一名年长些的武弁,曾是杭州水军小校,撇撇嘴道:
    “劳民伤财!刚打下地盘,不思安抚百姓,就急着修宫盖殿,与那些暴发户何异?”
    “昔年孙吴、东晋建业,也是多年方成规模。如此急功近利,恐非长久之象。”
    罗邺闻言,并未回头,只是目光追随着那些远去的木筏。
    别人会觉得这是劳民伤财,罗邺却能看出那位吴王的决心。
    他要将自己的统治意志和力量深深楔入这片土地,让吴藩第一次以官府的名义,整合江东的民力。
    保义军崛起于淮西,转战南北,其根基原不在此。
    如今全取江东核心,定都金陵,若不尽快以宏伟的城池、宫阙、官署来彰显权威、凝聚人心、建立统治中心,反而容易给人以过客之感。
    这种大兴土木,固然耗费巨大,却也是向江东各方宣告:
    我赵怀安来了,就不走了,这里将是新的王业之基。
    ......
    之后的数日,船队继续北行,过吴江,逼近苏州州治吴县。
    这里的气氛又为之一变。
    运河两岸,可见连绵的军营,旌旗招展,保义军的赤旗与各军将旗随处可见。
    水门处盘查严格,对往来船只,尤其是南来船只,查验格外仔细。
    罗邺一行亮明使者身份,经过一番核验,才得以放行,但被告知不得在苏州城内随意停靠,须尽快通过。
    之后,一支三艘艨艟组成的船队带着杭州使团继续向北通行。
    船头上,罗邺一直看着远处的吴县城头,吴”字大旗高高飘扬,取代了往日的镇海军的旗帜。
    这里真是换了天地了!
    吴县城墙上有明显修补加固的痕迹,垛口后哨兵林立,弓弩森然。
    时不时还有号角与操练之声从城内传来,可见保义军操练之勤!
    运河穿城而过,左边是附郭县长洲,右边是州治吴县,船队就这样在两城之间驶过。
    夹河的码头依旧繁忙,但装卸的多是粮草、军械。
    此时的吴县依旧弥漫着一股临战的紧绷感。
    对此,罗邺还是知晓的。
    那就是此时保义军虽然兵锋已到湖州,但实际上苏、常二地依旧有大量的反抗力量。
    尤其是苏州北面的常熟等地似乎尚未完全平定,再加上运河边的无锡,此时的苏州自然就成了前线重镇。
    “看看,打仗的地方就是不一样。”
    使团中有人嘀咕:
    “还是咱们杭州好,至少眼下还算安稳。”
    “安稳?”
    另一人冷笑:
    “湖州都没了,安稳个屁!人家保义军这是步步为营,站稳一处,经营一处。”
    “你看这苏州,虽在备战,但市面并未大乱,漕运未绝。这才是厉害之处。”
    穿过苏州,船队折向西北,本来他们以为要到太湖转道绕过无锡,却没想到前头就传来消息,说无锡被攻陷了!
    如果说之前使团队伍中还有一点自鸣得意,可在船队从无锡而过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因为这意味着保义军彻底打通了江南段运河,只要他们想,随时可以从运河一路杀到杭州!
    杭州,已在保义军兵锋下了!
    带着这份沉重和危机,杭州使团在保义军水师的带领下,进入通往润州河道。
    在那里见到了此前的丹徒城。
    使团里不少人都晓得,丹徒此前被保义军用砲车轰了几个月,就想看看有多惨烈!
    可还没来得及多看,前头说江上刮起了东南风,于是又马不停蹄,逆着长江,开向了金陵。
    越往金陵方向,运输建筑材料的船只越发密集,简直到了络绎不绝的地步。
    巨大的原木、成堆的青砖、开采好的石料、满载的河沙......各种船只挤满了河道,航行速度不得不放慢。
    两岸时常可见新拓宽的堤岸,以及正在疏浚的河段,民夫如蚁,在官吏和兵士的监督下劳作。
    “我的天,这得用多少人?花多少钱?”
    使团中不断有人发出惊叹。
    “何止花钱,我看是拼命!听说吴王下令,要在明年开春前,让金陵新城初具规模。
    “财力、民力如何滥用,这简直是......疯了!”
    而一位曾随商队来过金陵的老吏,望着远处逐渐显现的城郭轮廓,喃喃道:
    “变了,全变了......某前年来时,金陵虽为六朝旧都,但城池狭小,街市凋敝,除了些怀古的文人,谁当它是回事?”
    “如今......这尘土飞扬的,哪还有半点雅致?”
    “简直像个大工地,脏、乱、吵!”
    众人望去,果然,金陵城方向,尘土弥漫在半空,即便在秋日晴空下也显得灰蒙蒙的。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号子声、车轮声、牲畜嘶鸣声,隐隐随风传来。
    昔日静谧的秦淮河入江口附近,如今帆樯如林,无数船只正在卸货,岸上堆满物料,人流车马穿梭不息,喧嚣鼎沸。
    罗邺的心却渐渐沉静下来,甚至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是脏乱差?这搅动的漫天烟尘,分明是无穷的力量啊!
    他罗邺从未在江东任何一地,包括鼎盛时期的杭州,见过这般狂暴景象。
    这需要何等强大的动员能力,物资调配能力和统治决心?
    保义军的组织力和赵怀安的意志,由此可见一斑。
    更重要的是,他身为江东士人,敏锐地意识到,这位吴王如此不惜代价地经营、扩建金陵,显然是当成根本之地来打造的。
    而这对于江东本土势力而言,或许并非坏事,反而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遇!
    自东晋南渡以来,江东虽为财赋重地,文华渊薮,但在政治格局中,往往处于“偏安”、“从属”的地位。
    北方士族,尤其是关陇高门南来,占据政治核心,江东本土豪族长期被压制,只能在地方经济、文化领域保有影响力。
    隋唐一统,政治中心北归,江东更成偏地,虽富庶,政治话语权却有限。
    如今,天下分崩,北方战乱不休,而保义军以江淮为基,南取江东,并决意定都金陵!
    这意味着,未来的政治中心,很可能将长期立足于江东!
    如果赵怀安真能成就大业,那么金陵就不再是偏安之地,而是真正的帝都!
    届时,依托帝都的江东本土势力,凭借土地、财富、人脉和文化,将获得前所未有的接近权力中心的机会。
    他们可以凭借地利,更便捷地参与新朝政治,影响决策,分享权力。
    这远比在董昌手下,做一个地方性的土豪,要有前途得多!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赵怀安愿意接纳,并且有能力建立一个稳固的新朝。
    而从眼前这热火朝天的建设场面,从保义军一路摧枯拉朽的军威来看,这种可能性,正在急剧增加。
    罗邺的心中,原本那份作为杭州使者的沉重与屈辱感,悄然发生着变化。
    或许,杭州的出路,并不一定非要抱残守缺,如果能在新的格局中找到合适的位置.......
    这得好好思量!
    船队终于抵达金陵城下。
    眼前的景象更加令人震撼。
    旧有的金陵城墙正在被拆除、拓展,新的城墙地基已经夯出巨大的轮廓,而且格局非常大,几有都邑之气魄!
    此时,无数民夫在工地上劳作,如同忙碌的工蚁。
    城门处车马人流拥堵不堪,在兵士的指挥下缓慢通行。
    罗邺一行费了好大周折,才验明身份,被允许入城。
    而进了城内,变化更是翻天覆地。
    主要街道都在拓宽,两侧房屋不少正在拆迁,尘土飞扬,泥泞不堪。
    到处是堆放的建材、忙碌的工匠、巡逻的兵士。
    原先的坊市格局被打乱,显得混乱而嘈杂。
    但在这混乱之中,又能看到一种强烈的规划意图,笔直的新道路基线已经划出,大型建筑的地基正在开挖,官署区域的围墙已初见雏形。
    而这时候,罗邺也发现了,那就是保义军似乎是分段建设,并没有一口气就将金陵建好。
    而这也从侧面反映了那位吴王殿下,是一个讲现实的!
    使团被安置在城内西南角一处尚未被拆迁的旧驿馆中。
    驿馆条件简陋,显然很久没有好好修缮,与外面大工地的喧嚣相比,这里显得破败而冷清。
    负责接待的是一名保义军的中级文吏,态度还算客气,但公事公办,告知他们吴王目前并不在金陵城内。
    “大王军机繁忙,非是怠慢你们。”
    “诸位且在此安歇,一应饮食供给,驿馆会安排,若有消息,自会通传。”
    “在此期间,还请勿随意离开驿馆区域,以免冲撞工程或误入军事禁地。”
    使团众人闻言,不免有些失望和焦躁。
    千里迢迢而来,正主却不在。
    有人低声抱怨保义军架子大,有人担心拖延时日,杭州局势恐生变。
    罗邺安抚住众人,独自在驿馆简陋的客房中踱步。
    窗外,金陵城的喧嚣隐隐传来,那是无数打夯的号子。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望着远处尘土中依稀可见的宫殿地基轮廓,那里,未来将矗立起新的权力中心。
    吴王不在金陵,是真是假?
    或许是真,毕竟常熟未下,江防紧要。
    但也可能是一种姿态,是向杭州彰显主动权。
    无论如何,他们现在只能等待。
    等待的时间里,罗邺仔细梳理着一路见闻,思考着见到吴王殿下后,该如何措辞可以完成任务。
    同时,罗邺也在思考,在这巨变中,他个人,乃至罗氏家族,又该如何自处。
    驿馆外的金陵,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变着模样。
    在这份发展的快车上,一个不小心就会被甩出去很多人,也会不小心被碾死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