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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在晚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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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在晚唐: 第六百七十七章 :兄弟

    田有德办事很麻利,第二天清晨就将人给约好了。
    但实际上,别看叶常好像很急着见这马班德,他对于此人却是相当保留的。
    尤其是田有德后面说,此人与长安旧臣、徐泗豪强乃至军中将领皆有千丝万缕联系,叶常心中就已将信将疑。
    在长安闯荡那么久,能这么快就在家乡泗州编织如此复杂的人脉网?
    有句话叫,家贫离乡千里路,那马班德又不是去长安考科举,能跑到长安去讨生活,能在泗州多扎势?
    而他就算在长安干得不错,但这人脉积累也是在长安,回到泗州,不还是从零开始?
    所以,此人要么是真有通天手段,要么就是个善于吹嘘、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
    但眼下形势紧迫,时溥大军虎视宿迁,任何可能的突破口都不能轻易放过。
    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叶常同意了田有德的安排。
    会面地点选在淮阴城南一处不起眼小茶邸的后院雅间,由薛贞负责外围警戒。
    当马班德被田有德引进来时,叶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此人约莫五十上下,人看着干练,眼神温和,透着一种阅尽人情练达。
    这马班德穿着半旧的绸衫,不像寻常豪商那般张扬,也不似落魄文人那般酸腐,步履沉稳,气度从容。
    他进来后,先是向着叶常、薛贞、田有德三人团团一揖,口称:
    “见过叶先生、薛东主、田巡官!”
    礼数周到,却不卑不亢。
    寒暄落座,田有德代为说明叶常身份与来意。
    马班德听完,并无惊讶之色,只是轻轻啜了口茶,缓缓道:
    “叶先生所虑之事,关乎徐扬两镇和气,关乎万千黎庶生计,非比寻常。”
    “这等事,寻常跑官鬻爵的门路、金银开道的法子,恐怕未必灵光。”
    叶常目光微凝,试探道:
    “哦?马先生有何高见?常闻先生交游广阔,手腕高超,不知此事运作,需费几何?只要能成事,钱财不是问题。”
    马班德闻言,微微一笑,放下茶盏,说了一番让叶常颇感意外的话:
    “叶先生,这世道,有权的不讲理,有钱的没文化,既瞧不起别人,又看不起自己,都是常态。”
    “但真正要办成大事,尤其是这种牵动两镇格局、涉及主帅心意的大事,光靠钱砸,往往适得其反。”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
    “打个比方,事前收礼的官,格调是不高的,因为这代表着被收买。”
    “别人拿着五千贯求办事,你收下了,就证明你就值五千贯!”
    “但事后收礼的官才有境界,别人拿着五千贯来感谢他,他收下了,证明办的事,就值五千贯!”
    他抬眼看了看叶常:
    “叶先生所求,是想让事成,而非仅仅把钱送出去。”
    “而要想把事办成,就要让对面觉得,帮你,是顺水人情,是互惠互利,甚至是他们占了便宜,而非被你收买。
    叶常心中一动,这马班德见识果然不俗,话糙理不糙。
    “那依先生之见,此事该如何着手?又能有几成把握?”
    马班德沉吟片刻,道:
    “徐州感化军,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内部山头林立,各有算计。”
    “时司空能稳坐帅位,靠的是平衡。”
    “如今南下之争,陈璠主战,李师悦主和,僵持不下。”
    “时司空本人态度暧昧,这正是机会,关键在于,如何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让叶先生站在时司空面前,把该说的话说了,而且让他听得进去。”
    “这机会,想必不好找。”
    叶常皱眉说道。
    “是不好找……………”
    马班德点头:
    “但不能找那些直接冲着钱去、胃口又大的。”
    “要找的,是那种能在关键处递句话、转个弯,而且自身也有意促成此事的人。”
    “这样的人,他帮你,也是在帮他自己,至少不损害他自己的利益。”
    “事情成了,他自然有他的好处,那好处未必是当场拿钱,可能是更长远的交情,未来的便利,或是解决了他的某个难题。”
    叶常听得入神,觉得此人思路清晰,绝非空谈之辈。
    “先生心中,可有这样的人选?”
    马班德略一思索,缓缓吐出一个人名:
    “徐州节度幕府,孔目官徐邈,人称徐四郎。”
    “徐四郎?”
    叶常看向田有德,有德立刻低声补充:
    “此人是徐州军府的大管家,几任节度使都倚重他,掌管钱粮文书、迎来送往,人脉极广,心思缜密,处事圆滑。
    “徐州官场上至将校,下至胥吏,都说徐四郎好办事。”
    马班德接着道:
    “徐四郎这人,眼光长远。”
    “他在徐州这么多年,深知战端一开,商路断绝,他手里那些往来江淮的私人生意立刻受损。”
    “若能促成两家和睦,至少维持现状,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
    “而且此人为人精细,讲究“缘”!这“缘”字的笔画是弯弯绕绕,一横一竖不是缘。”
    “他办事,不喜欢直来直去,喜欢把方方面面的利益都考虑到,让人人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他还落个好名声。”
    叶常沉思良久,终于下定决心:
    “好!就依先生之言。此事,便拜托先生居中联络、运作。需要多少打点费用,先生但说无妨。”
    出乎叶常意料,马班德摆了摆手:
    “叶先生,此事运作,眼下倒不需花一分现钱去打点徐四郎。”
    “他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或者说,他看重的不是这点小钱。”
    “我需要的是叶先生的信任,让我能以恰当的身份和理由去见他,陈说利害。”
    “至于日后若真成了,该有的谢仪,那时再说不迟。”
    叶常大为惊异,哪有办事不收前期费用的掮客?
    但他看马班德神情坦然,不似作伪,联想到田有德之前的介绍和此人方才的谈吐,隐隐觉得此人或许真有不同寻常的处事之道。
    不过,此事关系重大,叶常不敢全然寄望于不花钱办事。
    “先生高义,叶某佩服。”
    叶常从怀中取出一张印制精良的汇票,放在桌上,推到马班德面前:
    “这是光大钱行的汇票,见票即兑,一万贯。”
    “不是给先生打点之用,而是叶某一点心意,也是王上对先生仗义援手的酬谢。请先生务必收下。”
    “待事成之后,另有厚报。”
    一万贯!
    田有德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
    马班德看着那张汇票,神色依旧平静,既无狂喜,也无推拒,只是微微一笑,拱手道:
    “叶先生厚意,马某愧领了。”
    “既如此,马某便更有底气去为先生奔走。”
    “请先生静候佳音。”
    说罢,其人坦然将汇票收入袖中。
    马班德收了汇票,并未直接去找徐四郎。
    他先是在淮阴城内自己的小宅里闭门两日,细细梳理了徐州军府上下主要人物的关系,近期的动向、各自的喜好与烦忧。
    尤其重点分析了徐四郎徐邈。
    此公好茶,尤喜光州小光山;其幼子正在攻读经书,欲走科举之途,苦无名师指点;其妻弟在楚州有一批货被地方小吏卡住,正在烦恼……………
    第三日,马班德才乘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悄然前往宿迁。
    他没有直接去节度使行营,而是先拜访了宿迁城内几位与徐四郎相熟的旧识,送上些时新土仪。
    之后,马班德又在闲谈中无意透露自己刚从扬州回来,带回好些上好的小光山,还有幸得遇一位游历徐州的饱学宿儒,已应允在泗州小住讲学一段时日......
    话里话外,透着些扬州来的新风向和可能的人情便利。
    这些信息,很快通过不同渠道,似有若无地传到了徐四郎耳中。
    这位精明的孔目官,立刻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马班德此人他熟悉,是个人脉活络、消息灵通的厉害角色,他突然在宿迁出现,又隐隐指向扬州......徐四郎心中已猜到几分。
    果然,次日,马班德便递帖求见,理由很寻常:
    感谢徐孔目往日关照,特来奉上开春新茶。
    两人在徐四郎宿迁临时寓所的书房见面。
    ......
    屏退左右,奉上香茗后,马班德开门见山,却又不失委婉:
    “四郎,近日徐州大军南下,旌旗猎猎,气势颇壮。只是这兵马一动,粮秣耗费如山,商旅为之裹足。听闻四郎在楚州的那批紧要货物,也受了些耽搁?”
    徐四郎捻须微笑:
    “马兄消息还是这么灵通。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倒是马兄此番前来,恐怕不止是为了送茶吧?”
    马班德也笑了: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扬州方面,对时司空此次南下,颇为关切。”
    “有贵人托我传个话,徐扬两镇,一衣带淮,本当唇齿相依,共御外侮。若能和睦相处,互通有无,岂不比干戈相向好上百倍?”
    “于公,可保境安民;于私......”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徐四郎一眼:
    “商路畅通,大家的日子也都好过不是?”
    徐四郎沉吟道:
    “此话有理。只是如今营中,主战之声颇高。陈银刀等人,可是力主要给扬州一点颜色看看。此时谈和睦,恐怕不易。”
    “正因为不易,才需四郎这等能人斡旋啊。”
    马班德正色道:
    “陈将军勇则勇矣,可虑事或有不周。’
    “北面泰宁军、天平军虎视眈眈,若我与吴镇交兵,无论胜败,都难免损兵折将,届时北面二朱南下,谁来抵挡?”
    “再者,我听闻吴王使者叶常已秘密抵达淮阴,带来吴王亲笔书信,意在与时司空面谈,陈说利害。”
    “若能促成此番会面,让时司空亲自决断,岂不比下面将领争吵不休更好?”
    “四郎若能玉成此事,于徐州是免了一场无妄兵灾,于扬州是结了善缘,于四方商旅是保了财路。
    “于四郎自家......那批货,以及令郎求师之事,恐怕都能迎刃而解。”
    “甚至,日后扬州方面,少不得还要记着四郎这份人情。”
    马班德这番话,层层递进,公私兼顾,完全站在了徐四郎和徐州的角度考虑问题。
    徐四郎心动了。
    他本身就不希望打仗,那会断了他的财路。
    促成和谈,对他有百利。
    而马班德提到的一点,那就是他如能促成吴王特使与司空的会面,本身也是他徐四郎能力的体现,能加重他在时心中的分量。
    至于那些隐含的个人好处,只是锦上添花。
    徐四郎想了一下,说道:
    “这事说好办也好办,难办也是难办,因为让司空见人容易,但见吴王使者难!”
    马班德会意:
    “四郎高明。此事运作,关节是在于如何让吴王使者出现在司空面前。”
    “如直接报名,以陈璠等人的秉性,必然阻挠。”
    徐四郎不愧是人情练达的顶级协调高手,他略一思索,便有了计较。
    “此事不能直接找时司空,也不能绕过军中诸将。得找一个能让各方面都同意的由头。”
    他想了一下,也不避讳马班德,直接说道:
    “时司空的侄子时丛,如今在营中掌管部分辎重,此人好财货,喜排场,也好面子。”
    “大军临战,军中亟待补充大批貂袍补充银刀都,但府库不足,时从这边正头疼。”
    “你如此这般,这般......”
    接下来的几天,徐四郎展现了他极致的协调智慧。
    他先找到时丛,不提和谈之事,只说有扬州来的大商人,门路广,或许能帮他解决那批貂袍补充的麻烦,还能牵线搞到一些其他紧俏的北货。
    比如鹿茸什么的,都是军中武夫们稀罕的。
    时丛闻言大喜,连忙让徐四郎从中搭线。
    接着,徐四郎又偶遇陈璠麾下一名负责军袍的偏将。
    闲聊中,徐四郎无意说时丛郎君好像找到弄貂服的门路了,只是因为对方是扬州豪商,他担心犯了忌讳。
    那偏将将这事记在了心里,回去后就和陈璠说了这事。
    陈璠虽然主战,但更在乎这批貂袍,这事关银刀都作为徐州第一都的荣耀,不容有失。
    于是,陈璠自己跑到时从那边,让他不要有顾忌。
    不论和淮南打不打仗,这生意都可以不影响嘛!
    同时,徐四郎通过其他渠道,向李师悦等人隐约透露,可能有扬州方面的人想传递些消息,或许对缓和局势有利。
    李师悦本就主和,自然乐见其成。
    几番操作下来,徐州军中将领都晓得了,一个贩卖北货的扬州巨贾,有意为徐州大军供应物资,并请求拜见时司空。
    陈璠觉得这是补充自己都的貂袍,没理由阻拦。
    李师悦觉察其中或有深意,暗自支持。
    其他将领大多觉得见个商人而已,无伤大雅,还能得实惠。
    时丛更是觉得脸上有光,积极促成。
    徐四郎在其中穿针引线,人人都觉得他是在帮忙解决问题,谁都觉得自己可能占了点好处,谁也没得罪,气氛一片和谐。
    时机成熟,徐四郎禀报时:
    有扬州来的重要商贾代表,仰慕司空威名,特来拜见,并呈上吴王赵怀安亲笔书信,且有要事相商。
    时溥正为北面朱瑄入掠徐州头疼,内部争吵也让他心烦,闻听赵怀安有亲笔信至,大异。
    尔后,他又问时丛、陈璠、李师悦等人,见他们都说可以见见这扬州豪商,也就顺水推舟同意了。
    数日后,宿迁节度行营后堂。
    叶常终于见到了感化军节度使、检校司空时溥。
    时溥身材高大,面皮微黑,留着短髭,端坐主位,自有一股沙场帅的气度。
    叶常依礼参见,不卑不亢,首先奉上赵怀安的书信。
    时溥拆信观看。
    信中文辞恳切,先叙当年西川并肩作战的旧谊,接着盛赞时漙扫平草军余孽、镇抚徐泗的功绩,称其“威震淮北,义感东土”。
    信中更有一句话,直接让时溥欢喜得眉头一挑,嘴角上扬:
    “方今天下板荡,英雄辈出,然能守土安民、自成一方者,寥寥无几。”
    “尝观之,天下英雄,唯司空与赵大耳!”
    “天下英雄,唯司空与赵大耳!”
    这句话,简直说到了时心坎里!
    他在西川时,就见识过赵怀安的本事。
    虽然两人当时不对付,甚至有些龃龉,但内心深处,他对赵怀安的勇略和胆魄是非常佩服的。
    他也一直将赵怀安视为需要超越的对手。
    如今,赵怀安亲笔写信,以英雄相许,将自己与他并列,这份认可,极大地满足了时溥的虚荣心和好胜心。
    一时间,方才还紧绷的脸,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甚至露出了笑意。
    叶常察言观色,心知信已见效,趁热打铁,拱手道:
    “司空明鉴。”
    “吴王常言,徐扬之地,辅车相依。”
    “北有泰宁窥伺,西有中原纷扰。”
    “我两家若能摒弃猜嫌,互为表里,则北可共御朱瑄朱瑾,西可观望中原之变,保境安民,共享太平。”
    “吴王愿与司空约为兄弟藩镇,互通商旅,共维漕运。”
    “徐州有铁,扬州有钱,两藩互易,各取所需。”
    “如此,则徐州、江淮安堵,百姓乐业,岂不美哉?”
    时溥听得频频点头。
    赵怀安的信,加上叶常提出的背靠背,共同发展、互不侵犯,确实比贸然南下和保义军开战要诱人得多。
    实际上,真正起关键作用的,就是赵怀安的这封信。
    赵怀安在信中虽不是卑辞屈从,但也是把时捧得高高的,这让时溥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感。
    堂内沉默片刻。
    时溥忽然开口道:
    “吴王美意,本王心领。两家和睦,共保一方太平,亦是本王所愿。”
    可他话锋一转,目光炯炯地看着叶常:
    “不过,空口无凭。若要取信,需有诚意。”
    “吴王若真有结好之心,可敢渡淮前来?”
    “如今正适合畋猎,吴王可与本王一道会猎于泗水之滨,届时,你我两家歃血为盟,昭告天下!”
    可时说完这话,叶常心头猛地一跳。
    过淮河,亲临徐州军控制的北岸,与时会盟?
    这风险太大了!
    万一对方有诈………………
    但看时溥神色,虽有试探之意,却也带着几分豪强约定的直率。
    若大王不敢来,势必被时溥看轻,这和议也成了空中楼阁。
    电光石火间,叶常权衡利弊。
    此事已超出他权限,但他深知此刻不能露怯。
    叶常稳住心神,迎着时溥的目光,缓缓而坚定地点头,一字一句道:
    “司空之约,乃英雄之会。在下虽不能代王上即刻应允,但必以最快速度,将此诚意禀告王上!”
    时溥闻言,哈哈一笑,声震屋宇:
    “好!那就静候吴王佳音!”
    走出节度行营时,叶常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抬头望了望北方略显阴沉的天空,当日就坐上了南下楚州的快船。
    必须把这个消息尽快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