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六百六十九章 :池口
光启三年,春三月十八,春水方生。
舒州,安庆。
吴藩大江安庆水师都督薛道凝站在水寨中最大的楼船,“安庆号”甲板上,顶着扑面而来的磅礴春雨,大喊:
“升帆!解缆!起锚!全军启航,目标......”
“扬州!”
大雨中,下方无数大小船只川流如梭,各水手放声回应。
薛道凝,鄂州江夏人,一个在水上出生、水上长大,也将注定在水上成就功业的猛汉子。
他本是武昌水师的中层将校,当年王仙芝乱军席卷荆襄,鄂州城破,武昌军主力溃败,鄂岳观察使韦蟾困守孤城。
在一片绝望与混乱中,是薛道凝不忍武昌水师的家当落入草军之手,毅然率领愿意一并突围的二十余艘大小战船,乘着夜色和混乱,从夏口艰难突破,顺江东下。
他当时并非没有想过投靠名气更大的高骈,但那会高骈宠信妖道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薛道凝作为外藩人,还是觉得扬州的情况太复杂了。
要是去了扬州,且不说前途了,没准因为没靠山,还要卷入扬州内部的斗争中,那就危险了。
于是,薛道凝最终还是选择了将船队开往当时还只是小有名气的保义军节度使赵怀安控制下的庐州水域。
那是薛道凝人生的一个大赌注。
所幸,他赌对了。
赵怀安当时正苦于缺乏水师力量,对薛道凝这支成建制的精锐水军来投,那是喜出望外。
不仅全盘接收,更对薛道凝本人信任有加,委以重任,让他统领新建的安庆水师,驻扎安庆,拱卫江防。
薛道凝也投桃报李,凭着过硬的操舟本领,治军手腕和对长江水文的了如指掌,为保义军训练出了一大批水军骨干。
如今,四五年过去了。
当年的保义军节度使,已是受封吴王,坐拥淮西淮南大片疆土,剑指江东的雄主。
而他薛道凝,也从一个惶惶如丧家之犬的突围将领,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吴藩安庆水师都督。
如今,薛道凝麾下节制楼船三十艘,大小艨艟、斗舰、走舸百余艘,巡弋着从蕲口到皖口这段至关重要的长江中游航线,是名副其实的吴藩水军元老。
今日清晨,雨还未下时,霸府的加急调令,由背嵬牙校快马送达安庆水寨。
调令简明扼要,却字字千钧:
“今决意与镇海军进行江上决战,着安庆水师都督薛道凝,尽起麾下所有可战之船,日启程,全速东下。”
“务必于三月二十五日前,抵达扬州扬子戍水寨,与刘威、陶雅等部汇合,听候统一调遣,共击周宝水师!”
而在这两日,巢湖水师都督周本也接到了相同的调令。
原来,自三月十二那日陶雅率领六十艘主力楼船与镇海军江面大战后,其以弱于镇海军的力量而取得胜利,无疑鼓舞了赵怀安的信心。
于是,赵怀安决定将散布在长江中游、巢湖的全部水军力量,集结一处,毕其功于一役!
此时,扬子戍那边已经汇聚了刘威、陶雅的扬州水师力量,现有楼船百艘,大小艨艟五百。
而随着周本和薛道凝各自带着巢湖水师和安庆水师陆续抵达扬子戍,保义军在江面上的力量将到楼船一百六十艘,大小艨艟上千,将彻底压倒镇海军。
这是一场赌上国运的水上决战!
胜,则大江航道洞开,吴王兵锋可直指润州、常苏,乃至席卷江东!
败,则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水军家底可能损失惨重,南下战略将严重受挫,甚至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此刻,雨水顺着甲板的缝隙流淌,安庆水师各楼船将们披着蓑衣,都集中在安庆号上甲板上,等待着薛道凝最后的誓师!
薛道凝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下方这些楼船将。
他们很多都是随自己从武昌突围而出的老兄弟,这会全都信任地看向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呼出,大吼:
“弟兄们!”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咱们在安庆熬了这么多年,练了这么多年,守了这么多年,为的是什么?不就是等着这一天吗!”
他指向东方,那是长江下游,扬州的方向:
“大王信令已至!陶都督已经在前面打了个漂亮仗!”
“现在,轮到咱们安庆水师了!”
“去扬州!去瓜洲口,和镇海军那帮水军们,决个雌雄!”
“让周宝老儿知道,这长江,到底该谁说了算!”
“此去,顺江而下,一路无阻!”
“各船不停,胆敢有掉队者,斩!”
“传我将令!各舰按预定序列,依次出寨!”
“保持队形,注意江流水情!沿途州县,自有补给!全速前进,不得延误!”
“此战,必胜!”
“吴王万岁!保义军万岁!”
甲板上的楼船将们,和周边的护舰牙兵们齐齐大吼,他们高举着手里的横刀,大呼:
“必胜!吴王万岁!必胜!”
吼声如同闷雷,压过了雨声,在水寨上空回荡。
很快,命令通过旗号、鼓角、传令小船传遍整个舰队。
“安庆号”作为旗舰,率先解开缆绳,巨大的船身在水手们的号子声中,缓缓离开泊位,驶向水寨闸门。
随后,各楼船将们乘着小船上了自己的座舰,依次跟上。
从楼船、艨艟、斗舰,安庆水师陆续开出水寨,在春雨滂沱的江面上,排成长列,鼓起风帆,划动长桨,笔直东下!
风雷震动!
光启三年,春三月十八。
庐州对岸,池口江面。
连绵的大雨已转为绵密的雨丝,笼罩着浩荡长江。
巢湖水师的船队正忙碌穿梭,两百余艘大小船只,从简易的舢板,到可载数十人的艨艟斗舰,再到周本坐镇的楼船旗舰,川流不息,将北岸列队等待的保义军步骑,一般船运往南岸的池口。
江面上,擂鼓声、号子声、战马的嘶鸣、甲士的呼喝交织不绝。
南岸池口方向,十余座新建的营盘已初见规模,木栅、壕沟正在挖掘,升起保义军绛红色旗帜。
更远处,喊杀声隐隐传来,那是先行登陆的保义军精锐甲士,正在十二卫大将韩琼的带领下,追杀并肃清池口一带的小股戍兵。
周本站在楼船顶层战楼的凭栏处,罩一件深青色斗篷,目光平静地望着南岸的战事。
因为年纪轻,周本担心会被下面武人看轻,所以这两年故意蓄着大胡须,看着有三十多岁的样子。
其实这只是周本现在还没有让人特别服气的军功,心中还不自信,等他立下大功了,再年轻,那也叫风华正茂,意气飞扬!
人的命运除了有自身奋斗的缘故,必然是要和时代相共振的。
周本能以二十多岁的年纪就为一方水军都督,就是如此。
要不是他早早转入水军系统,以周本的资历,至少要再熬十年,都不一定能有现在的职位。
但成也如此,败也如此,水师系统到底是比不上步军的,所以周本看似升迁得快了,可是好是坏也是难讲的。
此刻,他就艳羡地看着南岸,看那些衙内武士们如何大展威风的!
“那是韩琼韩卫将吧。”
周本指着远处一队正将溃逃的池州兵赶入河沟歼灭的黑色甲士集群,对身边一同观战的高仁厚说道,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真是侵略如火,动若雷霆。这兵锋,比我上次在巢湖演武时见到的更要凌厉几分,不愧是衙内军的猛将。”
高仁厚仅着扎甲,按着腰间横刀,闻言点了点头,同样望向远方。
他是此次渡江南下的西路大帅,也是保义军目前公认的帅才之一,前途远大。
他看着韩琼部那堪称教科书般的步骑协同追击,清剿干净利落,脸上却并未有多少喜色,反而略带凝重。
但高仁厚并没有对周本说什么,而是忽然换了个话题:
“周都督,待将我们最后一波人马和辎重送过江,你们就要启程东下,与薛都督汇合,直趋扬州了?”
“正是。”
周本肯定道,语气也严肃起来:
“霸府军令,巢湖水师须尽速东下扬子戍。”
“我巢湖水师东去后,会在池口到上游一段江面,留下二十艘艨艟、四十条快舟,由我部水军校尉统带,守护粮道。”
“而此前漕船还会继续往来江面,为大军提供补给。”
“只是,说到底,我军战舰全部抽调南下,一旦遇到池州大股水师冲击,留守水军肯定是挡不住的。
“所以高都督还是要尽快拿下池州,以防变故!”
高仁厚理解地点点头,目光投向更南方的原野,而穿过连绵雨幕,更远处是池州腹地的层层山峦。
“我明白。江上决战,关系全局,自是应将重兵集于一点。”
“我这边,过江后,当以最快速度进占池州,夺取秋浦,打掉赵锽根基,如此也能在南方站稳脚跟。
高仁厚顿了顿,语气恳切:
“只是,周都督,我大军初过江,秋浦也未下,立足未稳,粮道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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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续从北岸运来的粮秣,经巢湖、入长江、再到这池口,虽里程不算极远,却也是水路转运,颇费周章,全赖都督留下的船只维持。”
“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还请都督敦促留守部属,务必小心谨慎,并与我南岸营司马保持紧密联络。”
周本郑重拱手:
“高都督放心!本将离前,必再三叮嘱留守校尉,江面巡逻、码头警戒、往来船只核查,皆不得有丝毫懈怠。”
“而东路军的粮船也将分批南下,每批次均有战船护送,抵达池口后,也会与营司马当面交割清楚。”
“粮道之事,关乎万余将士性命和南征大局,周某岂敢轻忽?必竭尽全力,保将军后路无虞。”
两人又商议了若干细节。
高仁厚久经战阵,周本也心思缜密,所虑皆十分周全。
待大致议定,楼船已靠近池口码头。
船工抛锚,搭上跳板。
江风裹挟着雨丝和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南岸营垒的轮廓在雨中愈发清晰。
周本整理了一下斗篷,对高仁厚抱拳道:
“高都督,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巢湖水师东去,祝将军旗开得胜,早日克复池州,为大王廓清侧翼!”
“他日若高都督饮马江东,周某侥幸在江上未死,当浮一大白,为都督贺!”
高仁厚亦肃然回礼,握住周本的手,用力一摇:
“周都督言重了!”
“江上决战,凶险更甚陆战。都督此去,直面镇海强敌,方是真正的蹈火赴汤!”
“愿都督与刘都督、薛都督、陶都督并力同心,一举摧破周宝水师,为大江南下,劈波斩浪,开出一条通天大道!”
“待都督凯旋之日,高某必与都督在金陵城中,大醉一番!”
“就此别过!各自珍重!”
两人异口同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袍泽之情,未竟之志,皆在这风雨送别之际。
高仁厚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下跳板,带着数十名牙兵,踏上南岸泥泞的土地。
周本站在船舷边,目送高仁厚一行人汇入码头附近集结的部队,渐渐消失在营垒方向,才收回目光。
他按剑对周边的副将,沉声下令:
“传令!各舟船,送完最后一波辎重,即刻清点人数,补充食水。”
“半个时辰后,全军升帆起锚,目标……………”
“扬州扬子戍!"
“全速前进!”
雨势渐收,东方云层透出微光。
高仁厚在亲兵簇拥下,很快抵达池口大营的中军位置。
营寨已初具规模,辕门外值守的武士是无当军的服色,见到高仁厚一行,立刻肃立行礼。
营内,各部正在安营扎寨,辎重车辆、骑马、帐篷有序堆放,虽显忙碌,却无慌乱。
高仁厚满意地点点头,但随即,他的目光扫过中军大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韩卫将呢?”
他问候在帐外的中军军司马。
按照常理,韩琼部作为先遣和清剿部队的指挥官,在完成扫荡、迎接主帅入营时,理应在中军候命,汇报敌情和初步部署。
军司马面露难色,拱手道:
“禀将军,韩卫将率部肃清池口周边残敌后,一个时辰前,已率其本部八百步跋军精锐,向南追击败退之敌去了。”
“他说......南逃的池州兵可能会向秋浦方向溃散,怕他们据险顽抗或与秋浦守军汇合,增加攻城难度。”
“故而亲率轻兵先行追击、扫荡,为大军打通道路,并相机察探秋浦城防虚实。”
高仁厚的脸瞬间沉了下来,面皮紧绷。
他太了解韩琼了!
此人是大王的亲信爱将,素来悍不畏死,冲阵当先。
但亦因功名心重,性急好胜,常有擅自行动、贪功冒进之举。
实际上,这一次南下过江,他就严令过下面几名大将,尤其是衙内十二卫的韩琼、霍彦超二人,叮嘱他们,过江后首要任务是稳固营盘、接应后续部队,不可轻率冒进。
务必是要和那些潜伏在池州的黑衣社密探们取得联系,在了解了城防内情后,再图攻城。
但现在,自己说的都成了耳旁风?
这韩琼,竟敢在站稳脚跟、辎重未全、后路未固的情况下,仅带八百人就直扑秋浦!
如此跋扈,为了抢夺头功,就敢将大军方略抛在脑后!
这是拿全军陪着他去冒险!
于是,再脾气好的高仁厚,这一刻,也动了真火,气得胸膛起伏,低声怒斥:
“胡闹!”
“他带了多少辎重?可有余量口粮?秋浦城虚实未明,赵锽虽不在,其兄赵乾之亦非易与之辈。”
“且秋浦是池州治所,城高池深,凭八百人,能济得甚事!”
“速派哨骑,去追他回来!若已接敌,传我军令,命其原地待命,不得再进!”
“都督......”
军司马迟疑道:
“韩卫将走时......都是骑着快马,如今怕不是已奔到十来里开外了。”
“现在派哨骑也未必追得上,即便追上,以韩卫将的脾性……………”
高仁厚沉默,眼睛眯着,明白军司马的未尽之意。
韩琼是赵怀安的亲从将出身,论资历实际上和自己差不多。
其人更是勇冠三军,战功赫赫,在军中向来不服谁。
自己虽为方面主帅,但若强行以军令追回,事情闹大,对军心,对同僚关系,乃至对大王那边的观感,都未必是好事。
可若任韩琼胡来,一旦有失,损失八百精锐事小,打乱攻取池州的计划才是严重的!
想到这里,高仁厚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对军司马道:
“立刻去找霍卫将过来,让他带领本部无当军驰奔池州,支援韩卫将。”
“如寻到韩琼踪迹,命其与大军保持联系,万不可独自攻城。”
“另外,传令各军,加快过江和休整速度!后军辎重,速速催运!”
“明日一早,我亲率中军主力南下!”
“诺!”
军司马领命,匆匆而去。
高仁厚走到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望着南方雨雾迷蒙的山野,牙关紧咬。
骄兵悍将,骄兵悍将!
但不猛不悍,又如何打得了硬仗,苦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