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第六百六十五章 :渡江定策
光启三年二月,春寒尚未退尽,淮西大地已显露出紧张的备战气息。
吴王府正堂内,火盆哔剥作响,驱散着早春的湿寒。
堂上悬挂着巨大的江淮舆图,长江如一条靛青色的巨龙,横亘南北。
舆图前,赵怀安负手而立,扫视着整条江防。
他身着紫色常服,腰悬玉带,虽未披甲,但威势已让整个堂宇静默无声。
左右文武分列,左侧以学书记张龟年为首,站着袁袭、赵君泰、王溥、何惟道、董光第、杜宗器等文官幕僚。
右侧以行营都虞候、保义军马步军都指挥使王进为首,站着郭从云、刘知俊、韩琼、高仁厚、韦金刚、孙传威、李重霸等一干悍将。
人人屏息凝神,等待大王示下。
赵怀安最后看了一眼舆图上的宣州,沉声道:
“李罕之,枭之徒,竟敢趁乱窃据宣州,周宝老儿虚与委蛇,予以承认。宣歙三州,顿入此獠之手。此非独宣州之祸,实乃我南下江东之梗也。”
他顿了顿,摇头:
“而池州赵锽,刚愎自用,不听李德诚良言,反欲东向与李罕之争食。两狼相斗,必有一伤,亦必引周宝介入。
“待其胜负分晓,江东局势恐更板结,于我渡江大为不利。”
张龟年适时出列,拱手道:
“大王明见。”
“据黑衣社潜于池州秋浦之秘报,赵锽已在三日前亲率两千步甲,并漆朗舟师,顺江而下,直扑宣州,留其兄赵乾之留守秋浦。”
“此战无论胜败,池州兵力空虚、内部不稳之机,已现于我前!”
黑衣社都指挥何惟道补充道:
“禀大王,潜入秋浦之探谍共三人,其中一人已借商贾身份,与李德诚之仆取得联络,知其被软禁于刺史府偏院。”
“如能说服李德诚为我所用,可为内应。”
赵怀安点头:
“李德诚此人,识时务,知进退,能晓得大势在哪,正合我意。池州有此人在,乃天助我也。”
他转身面向众文武,声音陡然提高:
“时不我待!赵锽东出,秋浦空虚,此乃天赐良机!”
“我军必须抢在周宝反应之前,赵锽回师之前,一举渡过长江,拿下池州,打通南下江东之门户!”
“传令!”
赵怀安的声音在堂内回荡:
“全军进入临战状态!此次渡江,兵分三路,水陆并进,雷霆一击,务求必胜!”
“先是中路出和州,夺采石矶!”
“采石矶,古来渡江要津,控扼上下游江面,对岸即为牛渚山,易守难攻。’
“郭琪何在!”
郭琪大喜,抱拳出列:
“末将在!”
“命你为中路行军总管,率所部四千,领韩通、党守肃、高钦德、耿孝杰四部,计马步万人,并庐州、和州、滁州厢军三千,直逼采石矶!”
“此战,你部距离润州最近,必然会被敌军重点截堵。”
“所以你部可佯攻渡江,先吸引周宝水师西顾,掩护东、西两路。”
“尔后,等东西两道并进,敌军注意力复被吸引,你部再相机强渡,抢占南岸滩头,建立桥头堡。”
“尔后,兵发润州,直插金陵!”
说到这里,赵怀安对在场诸将道:
“大江广阔,能渡江之处不在少数,但适合大军南下的,不外乎扬州一线的瓜洲渡,和州一线的采石矶,以及庐州附近的芜湖渡。”
“而这三处,瓜洲京口水面稳但易受水师封锁。”
“采石矶江面窄但水流急、风浪大。”
“芜湖渡则戍砦森严,易守难攻。”
“所以我意三路南下,就是同时从这三处发兵,不使得周宝分清哪路是我主力!”
“而实际上呢?”
“你们三路都是主力,都要有大胜在我的志气!”
“但你们三路又不是各自为战,都要互相配合!”
“其中东路扬州是最重要的战场,决定此次渡江战役的胜负!不能在江面上将镇海水师歼灭,其他两路就算渡江,也难以持久!”
“但要拿下润州,却需要中路,尤其是你郭琪更要抓住战机,袭取采石矶,尔后直扑润州,为我拿下金陵!”
郭琪若有所思,算是明白了大王的方略。
就是他这一路既是疑兵,同样也是实兵,一旦江面虚弱,他就要立刻南下过江,对镇海的持节地金陵发起猛攻。
他抱拳大喊:
“必不辱使命!"
赵怀安点了点头,说道:
“金陵这个地方是一定要拿下的,不仅是对镇海军的枢纽进行打击,更是因为这是我吴藩的藩地!”
“不拿下这金陵,这一战就不结束!”
然后,赵怀安看向了王进,说道:
“老王,这东路大军就交给你!”
“你将率领我长江水师主力,东出扬州,与周宝水师决战江面!”
“长江下游江面宽阔,周宝镇海军水师主力多集结于润州、扬州段江面。我保义军欲取江东,必先歼灭其水师,如此长江才能为我洞开!”
王进自不用说,虽然他不是水师大将,但他威望重,在赵怀安要留守扬州的情况下,是唯一可以统领扬州方面大军的人选。
赵怀安对王进的信任自不用说,继续说道:
“这一次,你率扬州主力军团,下辖大舰六十艘,艨艟斗舰两百,快艇走舸三百,马步一万五千,自扬州港誓师东出!”
“你部的唯一任务就是寻周宝水师主力决战!”
“不必计较一城一池得失,务求缠住,击溃乃至歼灭其江上机动力量,夺取江面控制权!”
“尤其要隔绝周宝水师西援宣州、池州、干扰我北路渡江之可能!”
赵怀安看向王进,肃然道:
“老王,这一次你率领的是我保义军水师的全部家当,胜,此战就是首功,败,我吴藩没有三年将无法南下!”
“我晓得我吴藩水师新建,舰船或有不如,然我保义儿郎陆战无双,今登舟为水军,勇气不减!”
“更兼我令扬州、楚州工坊日夜赶工,为各舰加装拍竿、弩炮,还有吊桥。”
“总之要发挥出我保义军的优势,把水师当步战打!”
“最后,我就信一句话,狭路相逢勇者胜!”
“老王,你有没有信心?”
王进热血上涌,慨然道:
“大王放心!末将等必效死力,不让周宝一般西援!”
最后,赵怀安又看向了高仁厚,说道:
“高仁厚、周本!”
二将出列。
“你二人为西路正副总管,率领所部及韩琼、霍彦超、孙传威三部,及巢湖水师南下,经濡须水入长江!”
“赵锽舟师已东去,秋浦江防空虚,你部趁机选择隐蔽渡口,迅速过江,登陆南岸!”
“过江之后,兵分两路!”
“韩琼所部先行,直插秋浦,与黑衣社内应联络,相机夺城!”
“高仁厚,周本、霍彦超、孙传威,你四部率主力,沿江扫荡池州境内要点,阻击可能回援的赵锽,并防备宣州李罕之西窥。”
“若李罕之敢来,就地歼灭!”
被喊道的诸将纷纷出列,大喊:
“我等必克秋浦,平定池州!”
一时间,堂下站满了此战要出征的军将,气势腾腾。
赵怀安点头,大喊:
“好!很有精神!”
随后,他看向文官行列:
“张龟年、杜宗器、何惟道!”
“臣在!”
“张龟年总领行营参赞军机,协调三路联络,发号施令!”
“杜宗器总督全军粮草、军械、赏功钱帛之转运补给!此战动用巨大,粮秣需从光、寿、庐、舒诸州仓廪调集,民夫船只,务必足额及时!”
“何惟道,让郭绍宾随高仁厚出征,指挥已入池州的黑衣社探谍,动用一切手段,为大军拿下池州,铺路!”
三人肃然领命。
赵怀安最后环视众人,沉声:
“诸位,自我受封光州,经营淮西,南收庐寿,北并陈蔡,东下淮南,休养生息,练兵积粟,所为者何?”
“正是有朝一日,旌旗南指,饮马长江,廓清东南,以成王业!”
“今时机已至,天道在我!”
“此战,非为一池州,实为开我吴藩大业之基!望诸君同心戮力,建此不世之功!”
“谨遵命!誓死效忠!”
堂内文武,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军令既下,整个保义军治下诸州,轰然启动。
光州治所定城,城内城外,气氛肃杀而有序。
刺史府、节度使衙门的胥吏文官奔走不绝,一道道盖着“保义军节度使”、“吴王教”印信的文书如雪片般飞出。
城东大校场,鼓角震天。
接到征调令的各部军士,从光州各县、各戍所、各庄园集结而来。
他们大多穿着统一的赭红色军袄,外罩皮甲或铁甲,头戴兜鍪,打着绑腿,精神抖擞。
队正、都头们高声点名,核对人员、兵器、甲胄。
“一都甲队,满员五十,步槊四十,盾十,弓五,皆齐!”
“二都弩队,满员五十,强弩三十,刀牌二十,箭矢三百捆,无误!”
校场边缘,辎重营地更是繁忙。
从光州常平仓、军资库运出的粮米、盐、干肉、豆料,堆积如山,正在被民夫和辎重兵分装上车、上船。
光州水网密布,通往淮水、颖水的码头,大小船只鳞次栉比,船工吆喝着,将一袋袋粮食、一捆捆箭矢、一箱箱铁甲搬上船舱。
城内军器作坊区,炉火日夜不熄,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工匠们挥汗如雨,加紧修复受损兵器,打造箭镞、矛头,为战马钉换蹄铁,空气中弥漫着焦煤和铁腥味。
街市上,往日繁华稍减,但并非萧条。
酒肆食铺依旧营业,许多军士在出征前与同袍小酌,家人前来送行,叮嘱声、祝福声,略带悲壮的豪语声交织。
更多的百姓在围观,眼神中有敬畏,有担忧,也有隐隐的期待。
保义军治下,虽税赋不轻,但法度相对严明,吏治较为清明,盗匪绝迹,百姓生活比之中原、江淮其他藩镇堪称安定。
如今大军南征,许多人也盼着能打下更富庶的江东,日子或许更好。
而寿州治所寿春也是一片忙碌。
作为保义军经营已久的重镇,寿春的备战景象更为宏大。
这里是连接淮西与淮南、庐州的枢纽,也是南下江东的重要后勤基地。
寿州刺史张翱亲自坐镇调度,不敢有一丝懈怠。
水路码头上,来自光州的军械船,来自楚州的粮船,和附近军马场括好的战马一道,在此汇聚、编队,然后分批经淝水、施水进入巢湖,最终直抵濡须口粮台。
和光州的军械所相比,寿春城内的军械所规模更大。
这里集中了从中原各地,还有赵怀安这些年一直积攒的军匠们,设有专门的弓弩坊、甲胄坊、车辆坊,是保义军高端甲械最集中制造的地方。
为了这次渡江战役,寿春军械所打造了大量轻型弩炮,用于安装在战船上。
和镇海水师相比,保义军的水师到底是差些水准的,所以必须要依靠这些军械以弥补战力上的差距。
而在城内最大的邸店,光大宗总号之内。
郭绍宾带着数名黑衣社骨干,正与十几名来自江浙、宣歙、乃至江西的商贾密谈。
这些商贾,有的本就是黑衣社外围眼线。
他们有的是被重利吸引,有的则是光大商社的合作伙伴,彼此之间利益联系非常深。
而这一次保义军渡江,他们也被动员起来。
赵怀安和此世诸藩势力不同,他是有整体战思维的,大军兵发,从不只以军事手段,而是能用的全部都用。
现在这些在江南各地都有人脉和势力的豪商都接到了黑衣社的任务。
他们要利用各自在江南的人脉,为保义军南下造势,宣扬保义军的政策。
同时,还要尽可能搜集沿江戍所兵力、粮储、民情的情报。
郭绍宾就这样一个一个接见这些豪商的大柜们,细致部署。
尔后,他才带着一大批黑衣社密探先行去往庐州,他要到那边遥控指挥对岸池州的策反大事。
此时,庐州,巢湖。
庐州是此次西路大军的粮台所在,同时还要负担和州那边的中路大军粮,位置非常关键。
刺史郎幼复能力是非常不错的,别看他在赵怀安面前唯唯诺诺是个受气包,但在庐州的这几年,将庐州治理得井井有条。
他在去年更是被考核为上上,就是因为他在营建巢湖大营的功绩。
巢湖水面,烟波浩渺,沿岸大小港口、渔村,早就变成了临时军港。
从去年初,保义军便有意识地在巢湖储备船只、训练水手。
到现在,整个湖面上是帆樯如林,除了正规的水军舰只,更多的则是征用、租用的漕船、商船、渔船。
船工们正在水师军官的指导下,学习简单的战斗号令,在船舷加装挡板,准备火罐、挠钩。
而在巢湖不远处的合肥,更是同样是军马嘶鸣。
从光州、寿州开来的步骑已经陆续到达,并在城外预设营地驻扎。
营地规划整齐,挖沟设栅,立旗巡哨,即便在自家境内,也未曾懈怠,可见保义军的兵马素质。
营地里,已经升起了无数炊烟。
在炊烟的尽头,尘土飞扬。
在通往舒县、濡须口的官道上,满载着甲械、箭矢、帐篷的车马,叮当叮当,逶迤向南。
一眼看不到头!
而在东路大军集结地的扬州港内,同样战舰云集。
新下水的楼船高大如城,艨艟舰身形修长,斗舰灵活机动,走舸快如游鱼。
无数水兵们在甲板上操练,练习跳帮、接触、施放拍竿、操纵弩炮这些战术。
尤其是投放吊桥的战术,他们这半年来就一直练习。
远处,穿着短打的水手在大匠们的指挥下,对船帆做最后的检查、修补,再最后用油保养一次缆绳,就可以投入到战斗了。
整个过程,从天亮一直干到天黑。
岸边的船厂灯火通明,工匠们不眠不休,反复检查再反复!
而作为总管大帅的王进甚至都已经到了水师大营,每日都亲自巡视,检查战备,激励士气。
面对经营多年,有舟船之利的镇海军水师,他们不能有任何疏漏和懈怠。
总之,此时整个江淮大地,从扬州到光州,数百里战线上,数不清的人在忙碌着。
道路上,水面上,车辆、舟船络绎不绝,日夜不断。
经过一年多的准备,保义军在整合两淮的实力后,第一次全力以赴!
这一次,保义军千帆待发,万骑整装,浩浩荡荡,誓要奋雷霆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