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疯子!”
    温答的意识沉入黑暗之中,在她的脑海内,那个企图占据她身体的光明女神,正在重复着痛苦的呓语。
    疯子?
    不。
    温答从不以疯子自居,她头脑聪明,逻辑明确,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的不再是那由发光物质构成的房间,而是她自己的“体内”,她的内心世界。
    在无垠的黑暗中,一团发着光的,看不清容貌的女人正抱着脑袋,不停地发出咒骂的声音。
    对于这幅光景,温答觉得很舒爽。
    她太喜欢这种把比自己强大的存在逼到退伍可退的境地时能看到的光景了,这是属于弱者的特权。
    不过开心归开心,温答并没有贸然接近那一团属于苏伦的意识。
    她保持着安全距离,安全到自己能够在第一时间自杀的距离,向对方发起了挑衅。
    “你是没有自己的脸吗,非要用我的身体去见洛文,那只能说明你很确信,洛文压根不可能对你的本体有任何兴趣。”
    “真可悲啊,闹麻了。把自己关在这里一千多年所等待的人终于来了,你却连亲自面对的勇气和资格都没。”
    温答当然不满对方企图占用自己的身体,但眼下的情况,用自己为代价困住苏伦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毕竟她实在想象不出自己一方如何与这位秩序侧几乎是最强的神明相抗衡。
    “力量......权柄......你不懂......我可以给你。”
    又在呢喃着听不懂的疯话了。
    但无非是要骗自己主动去接近对方。
    温答谨慎地后退一步,摊开双手:“老实说,我们继续纠缠下去也没个结果。我不可能放你去解除洛文的。现在给你个选择,送我们离开光之海,你继续酝酿你的下一波阴谋。”
    停顿了一下,温答抬手指着上方:“你应该感知到了,七大原罪恶魔现在在你的神域里面敞开了撒欢儿,而注视着这一切的人是和你位阶差不多的智慧之神欧格玛。就算你想要掀桌子,你也怕是掀不出什么风浪。”
    “各退一步,如何?”
    这是妥协,也是弱者与强者闹到最后一步能争取到的最大利益。
    温答清楚自己只是个疯狗,对于苏伦这个“人”而言,咬住对方的时候威胁是最大的。一旦对方被咬了之后真开始生气发怒,那么自己只不过是被两脚踹死的货色。
    苏伦痛苦的呓语着,那一团发光的人形抱着自己的脑袋。
    显然,在刚才重复次数已经超过四位数的自杀过程中,她受到了难以磨灭的精神创伤。
    以至于。
    光芒逐渐退却,露出来了一张和魔王诺纹妲一模一样的面庞。
    “啧,真恶心,到这种时候了还要用我的脸。”
    “求求你??”
    那张和魔王诺纹姐长相一模一样的脸狰狞而痛苦。
    “这份力量并不属于我......拿走它,我的,我的......”
    话音未落,那张脸再度被光芒所吞噬,变成了浑身发着光芒的人形。
    温答激灵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被光芒包裹住的人形。
    如果仔细观察的话,的确,从身材的形状和轮廓来看,的确很像是作为魔王时候的自己,只不过是外面包裹了一层光芒而已。
    这些光就像是凝重的史莱姆一样,牢牢地将刚刚说话的那个女人包裹住。
    不对劲。
    自己要面对的敌人,这个“苏伦”到底是什么情况。
    “喂,你少给我来这一套。现在乖乖把光之海分离开一条路,送洛文出去。”
    “不行。”
    发着光的人形用无数呓语构成了声响:“我不会放他离开,我们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可以再度合为一体。”
    “妈的那就耗着!”
    温答并不是个好脾气,她蹦着高地骂街:“那咱们就轮嘛!老娘这就自杀,喜欢爱而不得这一口老娘让你吃个够!”
    话音刚落,温答抬手死死地扼住了自己的喉咙,正打算发力,手腕却被从身旁伸过来的一只手所制止。
    “咳!”
    眼前的光景倏然消散,温答回过神来,眼前的光景回到了光之海下方的那一所小房间内。
    伸手拦住她自杀的人并不是洛文或是言真,而是不知道何时出现在房间里的钟芸芸。
    一条由星光组成的通路自上方绵延而下,一直通到了温答的身边,不再待在黄铜巨像里的钟芸芸捏着温答的手,她的额头上佩戴着一枚特殊的项链???那正是智慧之神用来约束囚徒们智慧的刑具。
    “我去,你怎么戴上这玩意儿了!?"
    温答不可思议地看着捏着自己的钟芸芸,此时这位来自于异世界的少女一只眼睛还是如常的黑色,另一只眼睛却闪烁着熠熠的星光,显然,智慧之神已经在她的身体上降临了赐福。
    “没法子,我作为地球人,必须通过这种外置器官才能像你们这帮土著一样使用魔法。
    钟芸芸的力气比温答大的多,她拉着温答的胳膊缓缓放了下来,侧过了身去。
    此时,恶魔薇薇安也同样出现在了房间里,她不再隐藏自己恶魔的身份,一对儿漆黑的翅膀肆意张扬着,绿色的眸子化作了恶魔的竖瞳,正如临大敌一般双手攥着一把燃烧着火焰的镰刀,阻挡在洛文的身前。
    言真吓得紧紧搂住了洛文。
    “刚刚,发生了什么?”
    温答抬手扶着额头:“那傻缺恶魔的姿势,怎么看着要像是跟咱俩拼命似的?”
    “因为我们两人的意见有点小分歧。”
    钟芸芸捏着温答的胳膊,歪头向温答确认到:“此时的苏伦是不是在你的脑子里。”
    “对,我把她困在我身体里了,但难点在于那货几乎无法沟通。”
    温答想要走到薇薇安跟前询问状况,却见薇薇安情绪有些激动,她死盯着温答的眼睛,喉咙里发出威胁一样的低吼:“别过来!”
    “冷静点,非要当着洛文的面儿内讧是吗?”
    温答看着马上要决裂的两人,有些闹不清楚。
    “薇薇安,你吃错药了?眼下我们可是在敌人的老窝里面。你确定要跟我闹内讧?”
    她难以理解怎么一转眼这位跟自己同行了这么久的恶魔突然就跟要反水了似的。
    那苏伦是圣光女神,再怎么挑唆也不至于让她这一头恶魔替她卖命才是。
    洛文也是摁住了薇薇安的肩膀,他完全不知道为何薇薇安刚出现就要对温答气势汹汹的,连忙解释道:“现在这位不是苏伦,她是温答,咱们的伙伴啊。”
    “哥,这里没你事,往后待着!”
    一向对洛文百依百顺的好妹妹薇薇安当真跟魔怔了一样,就连对洛文也吼了起来。
    洛文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可怜巴巴的眨了眨眼,但巴掌依旧牢牢地摁在薇薇安的肩膀上,不让她对温答不利。
    “让我来解释吧。”
    钟芸芸捏住了脖子上的“刑具”,目光中闪过复杂。
    “我们能够回来到这里,是站在外面的欧格玛帮了忙。而作为接受这枚项链的附赠品,这位智慧之神告诉了我和薇薇安一件事。”
    钟芸芸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向温答。
    “温答,我记得你曾经和我们说过,你是出生在秩序领域的生命,对吧?”
    “是啊。咋啦?"
    温答心中隐隐约约进起来了一股不太对劲的预感。
    就好像是,她知道钟芸芸接下来想说什么一样。
    温答瞬间捏紧了拳头,下意识地想要阻止钟芸芸说下去,可钟芸芸还是自顾自地说道。
    “其实,你并不是‘出生’。而是在秩序领域被‘创造’出来。”
    “神灵不能轻易凭本体干涉人类世界,将自我封印在光之海底的苏伦更是不能打破这条禁令。所以大多数神灵干涉人类世界都会选择派遣一道分身过去。”
    钟芸芸抬起手,轻轻戳在了温答的胸口。
    “欧格玛说,你就是那道分身。
    “无稽之谈!”
    这是苏伦曾经利用温答的身体对洛文说出来的话,温答早就预感到钟芸芸会说这么一句,当即应激一般地拍开了钟芸芸的手。
    “傻逼吗!?我是苏伦的分身?!那欧格玛是不是扭头打算偷摸带走洛文啊,凭啥这么给老娘泼脏水!?你们两个是弱智吗?是跟洛文一样的弱智吗,这种话你们也信!”
    温答浑身汗毛倒竖起来,她后退一步,躲开了钟芸芸,脸上满是感到荒唐的笑容。
    “这种话你们也信,这种话你们也信......亏得我把你们当成朋友......”
    温答抓挠着自己的胳膊,像是个过敏了的人一样。
    “我是苏伦的分身!?秩序领域那帮强大的神?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一次。还有,还有在香槟小镇的那一次,至高天使浦茜米亚几乎想都没想的就要干掉我......喂,你们当时都在场啊。”
    她抓着自己的脸。
    “如果我是苏伦的分身,那么我怎么可能杀死浦茜米亚?喂,那可是苏伦的得力打手。还有,把教国活活成这个样子,不也是一份证明吗?在被抹除掉的历史里面,我可是,我可是......”
    成功帮助洛文当上了教皇......
    这句话不能说出口,不利于证明自己的身份。
    温答强行咽了下去,只是呲目欲裂地看着钟芸芸:“证据呢?!欧格玛说什么你都信,证据呢?”
    “你反应过度了,温答。”
    “你他妈的被人骂一句你是苏伦的分身你试试!!”
    “证据就是......洛文每一世都会因为一个诱因,不由自主地接近苏伦,并因此而灭亡。你觉得这一世的诱因,或者说主导他行动的人是谁?”
    “你妈的!这算什么证据!”
    温答几乎有些破防,她暴躁的吼了起来:“就凭这个!?就凭这些!?"
    她深吸两口气,强行冷静了下来。
    “这明明是苏伦一直找茬在先。我是混沌侧的魔王啊,我是魔王诺文妲。而且我不是被洛文亲自改封为了饱腹之神,命运石板上还烙印着我的名字。再说,倘若我是苏伦的分身,我怎么会继承来自混沌侧的神职,那复仇与欢
    愉之神的神职怎么会降临到苏伦的分身头上?”
    一定是因为面对苏伦的压力太大,导致自己的两个同伴都疯掉了。
    温答无比确认这件事。
    她们像自己一样找不到破局的方法,所以欧格玛简简单单的两三句挑拨,就让她们相信了谎言。
    “温答,冷静点。”
    钟芸芸缓缓靠近温答,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自从来到这片空间开始,你有见到过苏伦吗?”
    “当然有啊,她就在,她就在我的……………”
    我的脑子里......
    温答呼吸一室。
    她现在,拿不出来新的证据。
    “苏伦藏起来了,她不敢面对洛文。”
    “温答......”
    “别他妈一副安慰我的语气,我也不是苏伦的分身的!她可能是你这个自称地球人的蠢货,也有可能是那边那个自称恶魔大君却一次都没把本体喊来的!还有可能,还有可能是言真啊!”
    言真不明白为啥突然CUE到自己,连连摆手:“可拉倒,我身上的祖龙之血货真价实。”
    “为什么你们会在这个时候反水,喂,问题很危险好不好。要不是我靠着一次次自杀,把苏伦封锁在我的身体里面,洛文早就让她夺走了,完蛋了!”
    “温答,冷静一点。薇薇安,还有铐金先生,大家都冷静一点。”
    洛文不忍心看着温答承受如此大的压力,虽然还没搞清楚状况,但还是轻轻推开了薇薇安,主动走向了温答的身边。
    “我刚刚都看着呢,是温答还是苏伦,我分得清。”
    他走过了钟芸芸,缓缓来到了温答面前,对温答伸出了手。
    像是溺水之人抓到了稻草一样,温答同样把手伸了过去。
    而下一个刹那,温答直觉得脊梁之中蔓延出了一股恶寒。
    伸出去的手瞬间收了回来,她自己也踉跄着向后退出了四五步。
    自她的手中,非她本意的,从指尖蔓延出了金色的锁链缠绕向了洛文。
    好在一直警惕温答动向的薇薇安抽身而上,挥舞着燃烧着火焰的镰刀,一刀斩断了那金色的锁链。
    恶魔绿色的眸子凝视着温答,咬紧了牙关。
    “我知道......温答。跟你一同旅行了这么久,我当然知道你不是苏伦的本体,你自己意识不到这件事,你也并不持有苏伦的记忆………………可已经太晚了。从你到达这里面对苏开始......一切都太晚了。事到如今,我只能杀了你。”
    “恶魔,你胡说八道什么......”
    “还不明白吗,在我们到来之后,你这个分身已经和你的本体完成融合了。”
    恶魔盯着眼前的温答。
    钟芸芸说她小题大做,她理解。因为钟芸芸即便是通过那项链获得了智慧之神的魔力,依旧不能像她这头恶魔一样,仅凭借视野就能看清眼前的存在。
    现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人,虽然容貌依旧还维持着昔日同伴的样子。
    可那身圣光,那强烈的刺痛,那光是直视都要让头脑感到晕眩的可怖力量不会骗人。
    “在这片光之海里,已经没有‘苏伦'了。光之女神,企图夺走洛文的敌人,只有你......温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