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四公子: 第2742章 跟鹰爷回去受审
宁宸不清楚跟踪他的人是谁?但极大可能是柳家的人。
不过,他并没有想着打草惊蛇,把对方揪出来,因为完全没必要。
之所以答应冯奇正前往教坊司,是因为他想找机会近距离确认一下,对方是不是柳家的人。
如果是柳家的人,那么便可以确定···宋知玄一定会来莽州。
可没想到,三人都没带银子,连教坊司的门都没进去···没机会近距离确认对方的身份,那就只能擒住审问了!
“抄近路,从这条巷子穿过去更近!”
宁宸故意大声说道......
柳昭武双臂一震,闷哼一声,脚下积雪炸开一圈白雾,整个人倒滑三尺,靴底在冻土上犁出两道深痕。他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下那口血,眼神却愈发阴鸷——冯奇正这一腿,力道沉得不像人腿,倒像砸下来的千斤铁闸。
山洞里火堆噼啪爆裂,火星四溅,映得他脸上青筋虬起。他左手不动声色地探入怀中,指尖已触到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哨子,冰凉、细密、刻着九道蟠螭纹。那是宋知玄亲手所赐,吹响即召百里内鬼影门死士,更可惊动山顶那位白衣老祖。可他不敢吹——冯奇正站在洞口,背光而立,影子被火光拉得极长,如墨蛇盘踞于地面,恰恰封死了他所有退路与侧移角度。
“柳长老,”冯奇正缓缓踏前一步,靴底碾过地上未熄的炭块,火星腾起,“你手往怀里摸,是想掏东西?还是想摸自己脖子上那根还没断的骨头?”他咧嘴一笑,牙缝里还嵌着半粒肉干碎屑,“别急,老子给你留着呢。”
柳昭武瞳孔骤缩。他竟连自己藏哨之事都知晓?这念头刚起,冯奇正忽地抬脚,不是踢,而是猛地跺地!轰然一声闷响,整座山洞簌簌落灰,洞顶悬垂的冰棱应声断裂,哗啦砸下,碎冰如刃,逼得柳昭武不得不矮身闪避。就在他身形下沉的刹那,冯奇正已欺至身前,右手五指成爪,直扣他天灵盖!
柳昭武骇然失色,仓促间拧腰后仰,发髻崩散,几缕灰白头发被劲风削断。他足尖猛点地面,借势向后翻腾,竟撞破洞后岩壁一处薄脆冰层,滚入后方幽暗夹道。冯奇正冷哼一声,纵身追入,身影没入黑暗前,反手将洞口燃烧的松枝拔起,狠狠掷向地上那三个瘫软如泥的黑衣人——火焰舔舐衣袍,惨嚎声撕破寒夜。
夹道狭窄曲折,仅容一人侧身而过,壁上覆满寒霜,湿滑刺骨。柳昭武在黑暗中狂奔,肺叶如刀割,左肩被冯奇正先前一爪擦过,皮开肉绽,血珠混着冷汗滴落,在霜面上绽开暗红小点。他咬牙掏出哨子,凑近唇边——
“嘘——”
一道气音贴着他耳后响起。
柳昭武浑身汗毛倒竖,哨子脱手坠地,叮当轻响。他猛然转身,却只看见冯奇正一张放大的脸,离他鼻尖不足三寸,呼吸温热,眼神却冷得像冻了十年的井水。
“你跑什么?”冯奇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股猫戏老鼠的闲适,“怕我听不见你叫唤老祖?还是怕他听见了,不来救你,先把你这‘办事不利’的蠢货劈成八段?”
柳昭武喉咙滚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冯奇正却忽然伸手,捏住他下巴,迫使他抬头,目光如刀刮过他眼睑下青黑的疲惫、鬓角新添的霜色、还有袖口磨得发亮的暗金云纹——那是柳家嫡系才配用的绣纹,早已被宁宸一道诏令废黜十年。
“十年前,柳太师跪在金殿外,求陛下赦你兄长谋逆之罪。”冯奇正的声音忽地沉下去,像钝刀刮骨,“宁相亲自扶他起来,说‘柳家忠烈,一门双杰,何罪之有?’——结果呢?你哥当晚就暴毙在诏狱,尸首被泼了桐油烧得只剩半截焦骨。你爹第二天就疯了,抱着那截黑炭在朱雀门外磕了七百个头,把额头磕穿,血流进宫墙缝里,三天都没干。”
柳昭武身体剧烈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某种被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窒息感。冯奇正却松开他下巴,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牌,正面铸着“宁安”二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凉州戍卒,永守山河”。他晃了晃铜牌,火光掠过,映得那“宁安”二字灼灼生辉。
“知道这牌子哪儿来的吗?”冯奇正盯着他充血的眼睛,“是你哥临死前,托牢头塞给我的。他说,柳家欠宁相一条命,也欠凉州百姓一条命。他让我替他看看,这山河……到底还能不能喘口气。”
柳昭武嘴唇翕动,终于嘶哑出声:“……胡说!我哥是被毒死的!宁宸下的令!”
“毒?”冯奇正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砂纸摩擦,“诏狱里那碗‘鹤顶红’,是礼部尚书冯大人亲手端进去的。可冯大人如今好端端坐在京城,管着天下科举,连你妹妹去年考的女官试,卷子都是他亲手批的——你猜,他批的是‘甲等’,还是‘勾栏出身,不堪为吏’?”
柳昭武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冯奇正却不再看他,转身朝来路走去,靴底踩碎薄冰,发出清脆的咔嚓声。走了两步,又顿住,头也不回:“你若真恨宁相,就该去苍龙山。那里埋着三百具宁安军的尸骨,每具尸骨旁边,都插着一根没刻名字的碑——因为他们死时,还没来得及领宁安军的腰牌。你柳家若真有骨气,就去那儿跪着,把那些没刻上的名字,一个一个,亲手凿出来。”
话音落,人影已消失在夹道尽头。柳昭武呆立原地,洞外风声呜咽,夹道深处渗出的寒气裹着血腥味,钻进他每一寸毛孔。他慢慢弯下腰,手指抠进冻土,指甲崩裂,血混着泥,在霜面上拖出几道歪斜的印子。那枚青铜哨子静静躺在脚边,九道蟠螭纹在微光下泛着幽冷的青。
——山顶。
白衣书生放下望远镜,指尖在龟壳边缘轻轻叩击三下。远处腾云山主峰,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紫气,正悄然游走于山脊线之下,如活物般蜿蜒、试探、欲破土而出。
“云气蔽天,只露龙鳞……”他喃喃自语,笑意渐深,“可若龙鳞之下,是另一条龙的獠牙呢?”
他身后,一名黑衣人无声跪伏:“老祖,山下……出事了。”
白衣书生眼皮都不抬:“柳昭武没回来?”
“……回来了。但……只剩半条命。冯奇正没杀他,只废了他右臂经脉,割了他舌头,把他绑在山脚古柏上。还……还留了句话。”
“说。”
“他说,‘老祖若想补龙脉,不如先补补自己的眼——山脚第三棵柏树,树根底下,埋着您三年前丢的那本《太初龙髓图》。图上缺的一页,正在宁相书房第三格暗屉里,用金丝缠着,防潮防蛀,比您老的棺材板还仔细。’”
白衣书生叩击龟壳的手指,骤然停住。
风忽然大了。雪片打着旋儿扑向山顶,却在他周身三尺外自动偏斜,仿佛有一道无形屏障,隔绝天地。他缓缓转过身,月光终于照见他面容——皮肤苍白如新剥鸡子,眼窝深陷,瞳仁却是诡异的纯金色,像两颗浸过汞的琉璃珠。
“宁宸……”他舌尖抵住上颚,吐出这两个字,声音竟如金石相击,“你连我丢的一页纸都记得位置?”
远处,腾云山西麓山谷口,五百宁安军依旧静伏如石。冯奇正裹着羊皮袄,蹲在最前沿,正用匕首削着一根枯枝。削下的木屑簌簌落下,混进雪里,瞬间被掩埋。他忽然抬头,望向山顶方向,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风卷起他额前一缕乱发,露出下方一道陈年旧疤,蜿蜒如蜈蚣,从眉骨斜贯至耳后——那是十年前苍龙山雪崩时,他用脊背替宁宸挡住滚落巨石留下的印记。
“将军,”副将凑近,压着嗓子,“真不管柳昭武了?”
冯奇正把削好的枯枝插进雪地,轻轻一按,枯枝稳稳立住,顶端指向山顶:“管?他现在就是根旗杆。宋知玄若真在乎他,今夜必来;若不来……”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硬邦邦的肉干,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嚼着,“那就说明,他眼里只有龙脉,没有活人。这种人,死得越快,这天下……越早喘上一口气。”
他嚼着肉干,目光扫过五百张年轻却冻得发紫的脸。有人睫毛上结着冰晶,有人手指蜷曲着握紧刀柄,有人把冻僵的耳朵贴在冰冷的岩壁上,听雪落的声音。没人说话,连呵气都憋着,唯有粗重的呼吸在羊皮袄里闷闷回响。
冯奇正咽下最后一口肉干,拍了拍副将肩膀:“传令,半个时辰后,所有人拔营。目标——腾云山主峰东侧鹰愁涧。记住,不许点火,不许咳嗽,连放屁都得捂着嘴——谁漏了风声,老子亲手把他钉在鹰愁涧的断崖上,当新年的风铃。”
副将领命而去。冯奇正却没动,只是盯着那根雪地里的枯枝。风越来越大,枯枝微微摇晃,影子在雪地上拉长、扭曲,最后竟与远处山顶那抹若隐若现的紫气,隐隐重叠。
他忽然想起宁宸昨夜在汴州驿馆说的话,声音很轻,却像刻进骨头里:“奇正,龙脉不是挖出来的,是养出来的。人心聚处,山河自暖;人心散了,再好的风水,也是坟茔。”
雪,下得更紧了。
山腹深处,某处被千年玄冰封住的古老洞窟里,冰层深处,隐约可见一具盘坐的骸骨。骸骨心口位置,一团幽蓝火焰静静燃烧,焰心之中,浮沉着三枚残缺玉珏——一枚刻“苍龙”,一枚刻“白虎”,一枚刻“玄武”。三枚玉珏表面裂痕纵横,却有丝丝缕缕金线般的光,正从裂隙中渗出,艰难地、执着地,向着洞窟穹顶某处——那里,一缕极淡、极细、却凝而不散的赤金色气流,正缓缓垂落,如脐带,如血脉,如这万里山河,未曾断绝的……最后一口生气。
而此刻,汴州武王府膳厅。
酒过三巡,武王已醉得满脸通红,抓着宁宸的手腕,絮絮叨叨:“宁宸啊……你说……冯奇正那小子,真能在凉州……把事儿办利索?我……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宁宸执壶,为他斟满一杯西域春,琥珀色酒液在烛光下荡漾,映得他眼眸深邃如古井:“武王放心。奇正若办不妥,世上便再无人能办妥。”
武王妃含笑布菜,一箸清蒸鲈鱼搁在宁宸碟中:“宁相尝尝,这是今早汴河刚捞的,鱼鳞都没刮,活蹦乱跳着送来的。”
宁宸执箸,鱼肉鲜嫩,入口即化。他抬眸,望向窗外漫天大雪,雪光映着檐角红灯笼,暖意融融。远处,汴州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混着酒香、肉香、孩童追逐的嬉闹声,飘进这暖阁里,织成一张密实而安稳的网。
小鸽子扒在窗边,呵出一口白气,在玻璃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回头嚷道:“小姑父,您说凉州那儿,现在是不是也下这么大的雪?”
宁宸放下筷子,指尖蘸了点酒,在紫檀桌面上缓缓画了一道蜿蜒曲线,又在曲线尽头,点了一个小小的、饱满的朱砂圆点。
“是。”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雪很大。大到……能埋住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也能,让新芽……悄悄顶开冻土。”
武王醉眼朦胧,却一把抓住宁宸画着朱砂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那……那苍龙山……真能修好吗?”
宁宸没有抽手,任由他攥着,目光平静地迎上这位纯良憨厚的皇叔:“修不好。”
武王一愣,酒醒了三分。
“修不好。”宁宸重复,声音却更沉了些,像磐石落入深潭,“苍龙山……从来就不是要修的山。它是镜子。照见这天下,哪些人愿意跪着求龙气护体,哪些人,肯站着,把脊梁骨一寸寸……锻成新的龙骨。”
窗外,雪无声倾泻。檐角红灯笼的光晕,在雪地上铺开一片暖黄。那光晕边缘,正有无数细小的雪粒子,在光里飞舞、旋转、升腾,仿佛亿万颗微尘,正奋力向上,奔赴一场……无人见证,却注定燎原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