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元旦, 放假一天。
    游船在河上晃荡一夜,终于天亮了。伦敦依旧被厚重的乌云笼罩,见不到一丝阳光。
    周白赫先醒来,看一眼床头的手表,竟已经八点了。他是个自律的人,平时八点钟应该坐在餐桌前看报,遇见Elise后,竟也开始沉溺温柔乡。
    他偏头,就看见了浑身未着寸缕的佟央,正安静地躺在自己怀里。
    周白赫喉咙一紧。
    面对她,身体的反应总是很诚实。
    周白赫起身穿好衣服,洗漱完刚从浴室出来,就见佟央睁开了眼睛,她拥着被子缓缓坐起来。
    昨夜气氛太好,一切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两人都沉醉其中不知餍足。如今醒来,回忆起昨晚的一幕幕,佟央很是难为情。
    太疯狂了。
    他们竟然在河上, 船里。
    气氛逐渐尴尬,佟央别开脸,问:“几点了?”
    “八点十分。
    周白赫走到床边,“昨晚有没有弄伤你,我看看。”
    “不......不至于。”
    在床上,周先生总体而言很温柔,也很耐心,整个过程都记得照顾她的感受,只是有些贪婪。
    周白赫似是不相信,轻轻抬眉:“真的?”
    “真的。”
    “好吧,早餐想吃什么?”
    来伦敦后,几乎每一顿都是西餐,佟央早就?了,既然周先生问,她就大胆地答,“我想吃中餐。”
    “清汤面可以吗?”
    “可以。”
    周白赫便让她再睡一会,自己去了外面。他打了个电话,很快有一艘补给小船送来新鲜食材。
    卧室里,佟央仍躺在床上,这时手机响了,是Raya发来的新年祝福。
    Raya:【Elise,新年快乐,今晚出来玩吗?】
    佟央笑笑:【新年快乐,不过我出差了,现在在伦敦。】
    Raya:【行,回来再约。】
    聊了一些伦敦的风土人情,Raya话锋一转,忽然问:【Elise,你想不想重新当律师?】
    佟央怔了怔。
    她原本的职业计划,是先在亚恒做两年法务,等积累一定的人脉和行业经验再说。
    佟央如实道:【我现在的工作比较稳定,暂时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Raya:【理解。】
    Raya:【年后我打算从中达离职,和两个同行合伙创立一家新的律所,你如果想重新当律师的话随时欢迎,我有个同行专门负责民商案件,到时候让她带你。】
    佟央:【你的同行叫什么?】
    Raya:【牧晴,听说过吗?】
    这个名字佟央很熟悉,回复说:【当然听过,她是我的直系学姐,在民商案件领域非常有名。】
    Raya:【嗯,我们认识挺久了,她是很多公司的法律顾问。我能保证的是,你如果过来,独立执业三年后可以成为合伙人。】
    佟央有点心动。
    律所合伙人比公司法务发展前景好,赚得也更多,谁会和钱过不去呢。况且,佟央迫切地想要进步,变得更好一点,更强一点。
    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说:【我想想。】
    Raya:【不急,律所办起来要好几个月呢,你慢慢想。】
    放下手机,佟央趴在床上发呆,想事情想得太入迷,就连有人进卧室她都没察觉。
    周白赫坐在床边,抬手轻拍了一下她的臀,“早餐好了,起床。
    佟央吓得一激灵,噌的从床上爬起来,哼哼唧唧,“你干嘛?”
    “叫醒服务。”
    哪有叫醒服务拍人家屁股的,这个动作不仅轻佻,还色气满满,令佟央想到昨晚的一些细节。
    他的巴掌落下,时轻时重地拍打,是奖励,也是惩罚。
    “害羞什么?”周白赫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昨晚又不是......”
    生怕他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猛地下床,手指勾起衣服穿好,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洗漱完,周白赫带她去观景台,边欣赏沿途的风景边吃东西。
    清汤面味道非常正宗,面条劲道得恰到好处,汤汁鲜美,几根绿叶蔬菜点缀,佟央那碗有两个荷包蛋。
    边吃边聊,周白赫问:“下午想做什么?”
    “回酒店吧。”佟央说:“我和外聘律师调查到一些carapace的风险问题,下午我整理一下,明早和律师讨论。
    周白赫本想带她去伦敦周边逛逛,没想到Elise沉迷工作,根本无心约会。
    他轻笑,“Elise,工作这么努力吗?”
    佟央干劲满满,“当然,老板记得给我涨工资啊。”
    周白赫:“老板记下了。
    一小时后游船靠岸,两人乘车返回酒店,今天休息,同事们都出去玩了,一路上都没遇到熟人。
    回到房间,佟央打开电脑埋头整理调研报告,而周白赫也需要处理一些国内的工作,两人直到晚上都没出门。
    翌日,早上八点半,佟央到达律所,和Lucia讨论昨天整理好的调查报告。
    carapace作为一家独角兽公司,和其他飞速发展的公司一样,重业务轻管理,存在不少财务和法律风险,这几天佟央和Lucia一直在不断地寻找,确认这些风险。
    前天看公司尽调清单的时候,佟央注意到carapace为一家名为Global link的公司做过担保,并与第三方金融机构签署了担保登记文件,而Global link目前有多个未决的诉讼案件。
    简而言之,如果Global link 到期无法偿还债务,carapace是需要承担保证责任的。如果亚恒在未知的情况下收购carapace,这个责任有可能会转嫁到亚恒头上。
    佟央问Lucia:“Global link 公司的经营状况如何?”
    Lucia是伦敦本地人,四十五岁,做事专业性格活泼,她查询了许多资料,无奈摇头:“Global link位于卡迪夫,这种未决的案件,我想我们需要前往当地调查。”
    “行。”佟央一口答应,“明早我们一起前往卡迪夫。”
    伦敦距离卡迪夫并不远,乘坐火车不到两小时。第二天清晨七点,佟央和Lucia一起出发。
    卡迪夫是威尔士的首府,游客不少,但央是来工作的,一整天和Lucia到处跑,无心欣赏风光。
    法院,金融机构,企业三地跑,忙到晚上九点多,佟央和Lucia才坐上最后一趟回伦敦的火车。
    Lucia夸赞她,“Elise,你是我见过工作最认真的女孩儿。”
    “谢谢。”佟央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只是想做好自己的事。”
    “你是对的。"Lucia说,“工作是女性获得尊严的最佳途径。”
    晚上乘客不多,佟央和Lucia聊了许多专业问题,不知不觉,火车接近伦敦,佟央的手机响了。
    周白赫发消息给她:【汪总监说你去卡迪夫了?】
    佟央:【是的。】
    周白赫:【自己一个人?】
    佟央莫名有种被查岗的感觉,回复说:【不是,和律师Lucia。】
    周白赫:【什么时候回酒店?】
    佟央看看时间,【应该快了,我在火车上。】
    周白赫:【我到火车站接你。】
    佟央本想拒绝,然而火车到站已经十一点多了,异国他乡,她确实不敢自己一个人回酒店,那天被流浪汉纠缠的场景历历在目。
    周先生做事总是这样体贴。
    佟央翘了翘嘴角,【好,你来吧。】
    三十分钟后,佟央和Lucia从火车站出来。
    出口人流稀疏,一道颀长的身影等在薄雾里。
    男人穿黑色大衣,身姿笔挺而高大,透过朦胧的视线辩认出她,周白赫大步走来。
    伦敦的冬天总是笼罩着一层雾气,冷风穿梭在夜色里,这座城市一砖一瓦都散发着冷漠的色泽。
    走到近前,周白赫从她手中接过一只沉重的公文包,里面都是这趟出行收集的资料。
    他的头发被雾气浸湿了一些,佟央心里过意不去,用中文问:“你等我很久了吗?”
    “没,刚到。”
    佟央不怎么信,但识趣地没拆穿他的谎言。
    Lucia看着这对年轻的男女,咳嗽一声,和佟央告别,“我先回去了Elise,明天见。”
    周白赫礼貌而绅士,说:“送你。'
    “噢,那太好不过了。
    车停在广场对面,周白赫在前面带路。
    Lucia小声问佟央,“这是你的男友吗?”
    “不是。”佟央不好意思道:“是我的老板。”
    Lucia挤眉弄眼,“你们中国的老板对员工真好。
    Lucia住在金丝雀码头附近,送她回家后,车子掉头往酒店开。
    周白赫静静看了她一会,注意到佟央冻得通红的手,自然而然捉住一只,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
    "............"
    周白赫没回应她的慌张,而是道:“下次去哪里先和我说一声,不然我会担心。
    男人的体温传过来,慢慢捂热她的手,佟央抿唇,“你的意思是,以后出门要向你报备吗?”
    “可以这么理解。”
    周先生身上有一种温柔而强势的掌控感,像父母,像老师,像主人。
    佟央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心理有毛病,她喜欢被他掌控,也心甘情愿臣服于他。
    “在卡迪夫查到什么?”周白赫低头翻阅她带回来的资料。
    说起工作,佟央瞬间正色,“carapace存在不少法律纠纷,今天查到的担保合同只是其中一项。carapace为Global link担保借债超过400万英镑,据今天了解到的信息,Global link经营状况很差,两个月前差点宣告破产。”
    佟
    央不明白,“周先生,亚恒真的要收购carapace吗?会不会风险太高了。”
    “Elise,没有十全十美的生意。”
    周白赫耐心教导她:“亚恒需要量子加密业务,而carapace是这方面的佼佼者,所以即便存在一些风险,我认为这笔生意也利大于弊。并且,理论上的风险不等于实际风险,比如存在的法律纠纷,可以通过conditions precedent 来解决,亚恒可以在收购合同里明确,carapace需要在限定期限内解
    决纠纷,否则亚恒不予付款,又或者,这些风险可以成为压低收购价格的谈判资本,明白了吗?”
    毕业半年多,佟央其实没有太多职场经验,但听周先生教学,总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她点点头,“我明白了,比起生意是否完美,首先要考虑公司的利益。”
    “Good girl。”周赫摸摸她的头夸奖,“你很聪明。”
    佟央求知若渴,“周先生,你们总裁办还缺助理吗?”
    周白赫看向她,“怎么,你有兴趣?"
    “嗯嗯。”佟央不住地点头,“我觉得跟着你能学到好多东西,如果我到总裁办工作的话,一定进步飞快。”
    周白赫轻笑,“Elise,你现在已经进步神速了。
    佟央其实也就是随口一说,她的专业是法学,职业方向在法务或律师,但被周先生一夸,还是很开心。
    “总裁办不缺人。”周白赫告诉她,“即便你不在总裁办,想学什么,我也乐意教你。”
    默了默,周白赫又道:“况且,我不希望你在总裁办工作。”
    佟央一怔,“为什么?”
    “因为看见你,我会分心。”
    针对carapace的尽职调查结束,收购流程还在推进。
    佟央和汪紫玫,彭悦针对交易起草文件,而周白赫更加忙碌,在数不清的晚宴,会议中与carapace公司高层进行商业谈判。
    经过几轮交锋,亚恒最终以一个较合理的收购价格,与carapace公司达成一致,后面就是签约仪式了。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一月下旬,这趟出差已经在伦敦呆了一个月,大家都归心似箭。
    这天工作完回到房间,佟央意外收到一封邮件。
    来自佟琳。
    看见这封邮件,佟央的心重重一颤,坐在床上久久无言。
    距离她发邮件给佟琳已经过去二十多天了,佟央从来没寄希望于佟琳真的会回信给她。
    下个月她就二十三岁了,二十多年来,她给佟琳写过数不清的邮件,但这是唯一一次,佟琳回复她。
    她的眼角开始泛红,鼻尖一酸,几乎是颤抖着手点开那封邮件,一字一句地阅读。
    这封邮件很简短,佟琳只传达了三件事。
    第一:她愿意见佟央。
    第二:她在英国约克。
    第三:见面时间定在明天下午三点,地点在约克Gatehouse Coffee。
    佟央将这封简短的邮件读了好几遍,几乎要能背下来。
    没有任何犹豫,她决定明天赴约。
    明天是亚恒与carapace签约的日子,该准备的文件已准备就绪,就算佟央不在问题也不大,况且还有紫玫和彭悦。
    佟央出门,找到汪紫玫的房间,敲响。
    几秒钟后门开了,临近签约法务部事少,汪紫玫正和家人通话,她笑着挂断,问:“央央,什么事?”
    “姐,我明天想请一天假。”
    “怎么,哪里不舒服吗?”
    佟央:“没有没有,是.......我有点私事,需要去趟约克,很着急。”
    “这样啊。”汪紫玫想了想,“明天你不在倒也无妨,不过你一个人去约克安全吗?要不让一个人陪你?"
    “不用的姐,我会坐火车,去卡迪夫不也没事。
    “行吧,那你早去早回,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的。”
    告别汪紫玫,佟央本打算回房间收拾东西,但她心跳太快了,砰砰砰,跟吃错药一样。
    这种紧张又激动的心情她不知该怎么缓解,比任何时候都要找一个人倾诉。
    她想到了周先生。
    在电梯门口站了一会,佟央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去,按下数字21。
    他们住在一家五星级酒店,21层只有一间套房,佟央缓缓靠近套房,抬手敲门。
    很快,里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周白赫正在和郑修,左筠讨论工作,看见她顿了下。
    “Elise,怎么……”
    “周先生,我可以进来吗?”
    她第一次这样主动找上门,周白赫以为遇到了什么事,说:“进来吧。”
    套房面积很大,包含厨房,会客厅,卧室和健身房。佟央走进去,才发现房间里还有别人。
    郑修与左筠闻声抬眸,与她面面相觑。
    那一瞬间,佟央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
    但郑修和左筠很懂规矩地起身,说:“周先生,我们先去做事了。”
    “嗯。
    说完,郑修和左筠目不斜视,收拾好文件飞快地溜走。
    佟央尴尬得不行,垂下脑袋,“抱歉,我不知道你的房间有人。
    “没关系。”周白赫给她倒了一杯水,“工作已经讨论完了,你来的正是时候,有什么事?"
    “我………………”佟央动了动,却不知道怎么说。
    她有些后悔来找周先生了。
    但周白赫很有耐心,拉着她的手坐下,并不催促,而是循循善诱:“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佟央摇头,片刻后又点头,喝了一口水,说:“我明天要去约克。”
    “去那里干什么?”
    “见我妈妈。”
    周白赫是第一次听她讲自己的事,Elise的员工信息表里,家人那栏是空白的。
    他鼓励说:“Elise,谢谢你信任我,我很愿意倾听。"
    有了他的鼓励,再难启齿的话也变得容易起来,缓缓开口:“我妈妈在生下我后,就和一个白男结婚定居英国了,我没有见过她,这些年唯一的联系,只是在我生日的时候,会收到一封她的邮件。”
    “前几天我发邮件给她,询问能不能见面,刚刚她回复了,说可以,所以,我明天要去约克见她。”
    周白赫能理解她的心情,“所以,你很开心,也很紧张。”
    “是的。”佟央重重地点头,“周先生,我不知道怎么描述这种感觉,我………………
    她眼睛通红,好像下一秒就会落泪。
    周白赫只是耐心地安抚她:“Elise,我懂。”
    "......"
    “你在害怕。”
    被戳中心事,佟央默了默,说:“是的,我很害怕。”
    二十多年没见过的母女,见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她该怎么表现?这些佟央都不知道。
    周白赫没有责备她的胆小无措,而是问:“需不需要我陪你去?”
    “不用。”
    佟央觉得这件事自己一个人面对比较好,况且明天有签约仪式,她不想耽误周先生的工作。
    周白赫没有强求,摸摸她的头,“那就记住,任何时候你感到害怕,请躲到我怀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