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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龙: 第三十章 当众处刑……

    也在妖女一脉全宗出动,合力结出合欢大阵,抵御即将化魔的合欢老祖之时,仙子一脉又是另一番光景。
    华林书院一片狼藉,四方驰援而来的修士,部分留在此地赈灾,余下都即刻出发,朝着四方追寻起尸祖等人踪迹。...
    沙沙沙——
    秋雨渐密,青瓦檐角垂下细线般的水珠,滴在游船甲板上,又顺着木纹蜿蜒滑入江中。天光微明,灰白浮于江面,雾气如纱,将整条画舫裹得朦胧而温软。
    谢尽欢站在廊下,手中捏着半截湿漉漉的墨条,袖口还沾着几点未干的胭脂红。他刚从紫苏房前退回来,门缝里只漏出一道被褥隆起的弧线,和一双藏在被角后、偷偷瞪他的乌亮眼眸。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被戳穿后的羞恼,和一丝……心虚到极点的慌乱。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噗嗤”。
    转身,姜仙抱着煤球倚在门框边,辫子梢还往下淌水,小脸绷着,嘴角却拼命往上翘:“谢公子,你这墨条,是不是该洗洗了?”
    谢尽欢低头一看——果然,指尖染着淡粉,袖口胭脂晕开一片,像雪地里踩过几朵碎梅。他不动声色把墨条塞进袖袋,笑道:“昨夜风大,墨汁泼了。”
    “哦——”姜仙拖长音,眼睛弯成月牙,“那风可真够大的,连紫苏身上都刮出牡丹花了。”
    谢尽欢喉结微动,没接话。
    姜仙也不逼,只是把煤球往他怀里一塞,煤球抖了抖翅膀,甩了他一脸凉水,又咕叽一声,钻进他领口取暖。她踮脚凑近,压低声音:“我刚才路过婉仪姐姐房门口,听见里头动静不小……小姨在打人?”
    谢尽欢一怔。
    “嗯。”姜仙点点头,语气轻快,“还边打边问‘什么时候好上的’‘到什么地步了’……谢公子,你老实说,你和紫苏,是不是早背着婉仪姐姐……”
    “没有。”谢尽欢斩钉截铁,顿了顿,又补一句,“真没有。”
    姜仙歪头看他:“那牡丹花呢?”
    “……是玩笑。”
    “写在肚子上?”
    “……”
    姜仙噗嗤笑出声,转身便走,裙摆旋开一小片晨光:“谢公子,你骗得了婉仪姐姐,骗不了煤球——它昨晚蹲屋顶,看得可清楚了。”
    谢尽欢一僵。
    煤球在他怀里打了个滚,露出肚皮上用炭笔画的一朵歪歪扭扭的小牡丹,底下还写着三个字:**谢郎画**。
    谢尽欢:“……”
    他默默把煤球翻过来,捂住那行字,深深吸了口气。
    远处江面忽有鹤唳破空而来,白影掠过薄雾,翅尖带起一缕清寒剑气。谢尽欢抬眸,见一只通体雪羽的纸鹤悬停于船楼檐角,双翼微颤,尾羽燃着幽蓝火苗——是南宫烨的传讯鹤,只差一线,就要自焚断信。
    他指尖一引,鹤翼火光倏然熄灭,纸鹤轻飘飘落于掌心,展开即显字迹,墨色凌厉如刀锋:
    > **青墨已醒,未伤。
    > 紫苏身返,疑为魂契反噬所致。
    > 速查昨夜所饮之酒、所触之香、所近之人——药性未消,魂契不稳,恐有重叠之危。**
    谢尽欢瞳孔一缩。
    魂契反噬?
    他猛地想起昨夜林婉仪靠在他肩头时,耳后曾有一瞬泛起极淡的青金色纹路,如蛛网般一闪即逝;又想起紫苏被惊醒时,手腕内侧亦浮出相似纹路,却比婉仪更浅、更散,仿佛尚未凝实……
    ——不是谁换了谁。
    是两人魂契,因药力激荡、情念交缠、神魂共振,竟在无意识间,彼此撕开了一道缝隙。
    婉仪睡着时,魂魄借隙跃入紫苏身;紫苏惊醒时,又因本能恐惧与强烈执念,反向夺回主导——可因契约未稳、药力未褪,两缕魂丝仍如活物般纠缠不散,故而今晨紫苏身归,婉仪却滞留侯府,甚至……连记忆都未全然回溯。
    谢尽欢指尖发紧。
    这已非寻常双魂共体,而是……魂契初成时最凶险的“镜渊同照”——双方神识在契印未固之际强行映照,若再失控一次,轻则魂络错乱,梦魇成疾;重则双魂崩解,灵台永堕混沌。
    他攥紧纸鹤,转身疾步走向船楼深处。
    路过赵翎房门时,门忽被拉开一条缝,公主殿下只披着外衫,发髻歪斜,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唇角还沾着碎屑,眨着眼看他:“谢郎,你找谁?”
    “翎儿,昨夜你们喝的酒,是哪来的?”
    赵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把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道:“紫苏拿来的呀!她说是从师祖药匣里顺的,叫‘醉玉扶风’,喝了能解乏,还能……”她忽然卡住,警惕地眯起眼,“你怎么问这个?”
    谢尽欢心头一沉:“药匣在哪?”
    “后舱第三格,红木雕云纹的那个!”
    他不再多言,足尖一点,身形已掠过回廊。
    后舱幽暗,樟木箱柜列作两排,空气里浮动着陈年药香与松脂冷气。谢尽欢径直走向最末那只红木匣,掀开盖子——内里空空如也,唯匣底压着一张素笺,墨迹新鲜:
    > **酒已空,匣已净,药引犹在君袖中。
    > ——紫苏留**
    谢尽欢呼吸一滞,猛然抬袖。
    袖口内衬处,果然沾着三粒细如粟米的朱砂色药渣,混着昨日胭脂,几乎难以分辨。他捻起一粒置于鼻下,气息清苦微辛,尾调却泛起极淡的龙涎香——那是紫苏惯用的定魂香,只用来镇压她自己体内躁动的“鸣龙血脉”。
    原来如此。
    她根本没打算真让婉仪“换回去”。
    她把药混进酒里,又借着打闹推搡,悄悄将药渣抹在他袖口、指尖、甚至发带内侧……等他靠近婉仪时,体温蒸腾,药气随呼吸渗入,无声无息,蚀魂融魄。
    她要的从来不是抓奸。
    是借婉仪之身,逼他亲手点燃那簇火——再借他之手,把火种种进自己魂里。
    谢尽欢缓缓合上匣盖,指尖抚过匣面云纹。那云纹雕工极细,云尾蜿蜒,竟隐隐勾勒出一条盘曲龙形。他凝视片刻,忽而一笑,低声道:“……这丫头,连算计人都算得这么像她师父。”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窸窣声响。
    他未回头,只伸手一揽——腕间一暖,青墨已贴上他后背,发丝蹭着他颈侧,带着未散的睡意与淡淡檀香。
    “查到了?”她声音哑着,手却已探入他袖中,精准拈走那三粒药渣,指尖一碾,朱砂化作细粉簌簌落下,“果然是‘引龙香’混了‘醉玉扶风’……紫苏这是要把自己炼成引子,把你和婉仪的魂契,硬生生拧成三股绳。”
    谢尽欢垂眸看她:“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令狐青墨抬眼,眸光澄澈如洗,“她若真敢动婉仪一根头发,我第一个劈了她。可她没动——她只是……把自己豁出去了。”
    她顿了顿,忽然踮脚,在他耳畔轻轻一吻:“谢郎,你知道鸣龙血脉最怕什么吗?”
    “怕什么?”
    “怕孤。”她退开半步,指尖点了点自己心口,“怕千年万年,独守一口枯井,听自己心跳声震裂山河。紫苏不怕死,不怕疼,就怕你和婉仪,真的只余彼此。”
    谢尽欢沉默良久,忽而抬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青丝挽至耳后,动作轻缓如拂落花瓣。
    “所以,”他声音低沉,却无半分犹豫,“我得去洛京。”
    “去拆局?”
    “不。”谢尽欢望向窗外渐散的江雾,目光沉静如渊,“是去……把那口井,凿穿。”
    话音落下,船身忽而一震。
    并非风浪所致。
    是整条画舫,正以肉眼难察之速,缓缓下沉——船底水波无声裂开一道幽深缝隙,如巨兽张口,温柔而不可抗拒地,将游船吞入江心。
    舱内灯火未熄,幔帐轻扬,仿佛只是寻常晃动。
    唯有谢尽欢袖口一缕未散的龙涎香,悄然逸出,在空气中蜿蜒成一道金线,直指西南——那里,洛京丹阳侯府地下百丈,一座封印千年的青铜古殿,正随这缕香息,发出第一声……沉闷龙吟。
    与此同时,侯府后宅。
    林婉仪追着紫苏绕过三道回廊,终在假山石洞前堵住人。紫苏背抵冰凉石壁,喘息未定,小脸涨得通红,发簪歪斜,蝴蝶发夹一颤一颤:“小姨!我真的没下药!是……是你自己贪杯!”
    “还嘴硬?”林婉仪一把揪住她衣领,将人拽近,鼻尖几乎抵上鼻尖,“那你告诉我,谢尽欢袖口那三粒朱砂渣,怎么解释?你当我是瞎子?”
    紫苏瞳孔骤缩,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婉仪盯着她眼底,忽然松了手,长长叹出一口气,声音哑了:“傻丫头……你知不知道,魂契一旦三魂同契,往后你痛,我痛;你病,我病;你若死了……”她顿了顿,指尖划过紫苏眼角,“我连哭,都得和你同频。”
    紫苏眼眶倏然一热。
    “你以为,我真会打你?”林婉仪忽然笑了,伸手替她扶正发夹,动作轻得像碰易碎的琉璃,“我是在气我自己——气我明明知道你这丫头有多倔,却还由着你往火坑里跳。”
    紫苏哽咽:“小姨……”
    “嘘。”林婉仪竖起食指抵住她唇,“现在,立刻,马上——去把谢尽欢叫回来。”
    “啊?”
    “他袖口有药渣,说明他早猜到了。”林婉仪转身,裙裾划出一道利落弧线,“他若不来,这局,我们仨一起烂在江底。”
    话音未落,天光骤暗。
    不是乌云蔽日。
    是整座侯府上空,云层无声坍缩,聚成一只横亘百里的巨大眼瞳——金瞳竖仁,眼白如熔金翻涌,瞳孔深处,隐约可见一条赤鳞巨龙盘踞,龙首微抬,似在……凝视人间。
    林婉仪仰首,眸中倒映金光,唇角却缓缓扬起:“瞧,他来了。”
    紫苏抬头,只见那金瞳深处,一道青衫身影踏云而立,袖袍翻飞如刃,手中无剑,却似握着整条长江的奔流之势。
    他俯身,朝她伸出手——
    掌心,静静躺着一枚浸透龙涎香的朱砂丸,丸中,一缕青金色魂丝正微微搏动,如初生之心。
    紫苏怔怔望着,忽然懂了。
    他不是来拆局的。
    他是来……
    把命,也押进来。
    她颤抖着,将手放入他掌心。
    刹那间,金瞳爆绽万丈光华,江水逆流,群峰低伏,整座洛京,皆闻龙吟震霄——
    不是怒,不是威。
    是应。
    是三千载孤寂之后,终于有人,以血为引,叩响了那扇……尘封的龙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