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北伐进行到底: 第一百八十八章 剑南山水尽清晖
如果按照历史发展,赖文政所领导的茶农起义将会八年之后发生,老当益壮的赖五爷将荆湖两路外加江西等地搅成了一团乱麻,各地茶农纷纷举起义旗跟随。
到最后赵?任用了辛弃疾方才将这次起义镇压下去。
而如今由于天下局势变化,致使赖文政提前了好几年起义,只是不知道宋国朝廷还有没有另一个辛弃疾了。
此时的陆九渊还不知道他亲眼见证了一番官逼民反的戏码,告别了杨简之后,其人一刻不停,也不顾大年将至,逆长江而上,进入了巴蜀,并于洪武三年二月初一来到了成都府。
时间已经步入了春日,明日就是二月二龙抬头,既为广义上春耕的开始。
成都府大平原的田间地头上可以见到辛苦劳作的农夫与往来督促春耕的官吏,还有巡查水渠的都水监官员夹杂其中,监督水闸的开启。
乡中耋老则是俱在一起,围着泥牛指指点点,似乎在准备明日的祭礼。
而村中幼儿则是叽叽喳喳的玩着乡间游戏。
看着这一番政通人和,百废俱兴的场景,陆九渊的心情终于好了一些,心中也是感叹,难怪陆游陆相公连续被魏胜、刘淮、赵?、虞允文看重,就算如今朝中局势变幻莫测,他也依旧镇守蜀中,屹立不倒。
其人的心性本事果真是天下少有。
不过随着陆九渊进入成都府城中,方才发现此地的气氛有些过于热烈了,百姓欢腾,中央大道也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宛若迎接什么贵客一般。
陆九渊有些诧异,难道四川也有在二月二游街的传统吗?
信步进入一处客栈,让亲信将马匹牵到后院喂草料后,陆九渊方才拉着店小二攀谈起来。
“店家,成都府为何如此热闹?莫非是有什么大喜事吗?”
帮闲一边给陆九渊沏茶,一边笑着回应:“听口音,官人不是巴蜀本地人吧?”
陆九渊不动声色的说道:“我是江西人,听闻族中兄长在陆相公幕府任职,赶过来投奔他,希望求个一官半职。’
帮闲有些诧异的看了陆九渊一眼:“官人的兄长竟然能追随陆相公,想必也是文曲星一般的人物了。”
陆九渊干笑两声,随后岔开话题:“店家,你还没回答我,究竟发生了何事,以至于如此热闹。”
帮闲眼神有些奇怪,却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如今这般热闹,正是这陆相公干的好大事业。”
随着帮闲的娓娓道来,陆九渊也终于搞明白了这位本家相公去年在做什么。
自从陆游带着四川大军主力从关西退回来之后也一直没闲着,在西金灭亡,与刘淮在渭水旁匆匆一会,定下汉宋在关西边界之后,陆游就迅速回到成都府,一边锻炼兵马,一边继续梳理民政。
一开始包括制置府属吏幕僚都不明白为何陆游会这般急促,甚至颇有怨言。
不过仅仅在两三个月之后,待辛弃疾抓住机会,将鄂州大军与襄樊大军从南阳驱逐出去之后,众人方才纷纷恍然,外加悚然。
依照北边那位汉天子的性子,汉宋两国可能不会犹如历史上那些南北朝那般对立数十上百年,反而很有可能会在数年之中分出胜负高下。
而这个决战时刻也很可能会立即到来。
在这种关键时刻若不能争分夺秒,往小里说是玩忽职守,往大里说是陷国家于不义!
因此,在南阳大战开打之后,四川的官僚体系维持着一种令人惊诧的高效率,展开了备战。
就在去年十月,大约是淮南大战正式开打之时,吐蕃人不知道是看到了宋国衰弱,又或者是干脆想要例行前来抢一把,总之纠集了两万余兵马,进攻黎州。
陆游毫不犹豫,立即派遣吴挺率领本部兵马六千急速南下,进驻黎州。
吴挺不愧是将门虎子,先是示敌以弱,在诱敌深入,使吐蕃兵马散乱之后,以一记凌厉的回马枪将吐蕃军正面击溃。
汉源城下,成千上万的吐蕃溃军被赶进汉水之中,几乎让汉水为之不流。
这一战不仅仅是成就了吴挺善战之名,更是验证了陆游的新式练兵之法,同时也让在吐蕃背后蠢蠢欲动的大理也变得乖巧起来。
大理甚至在元日往成都派遣了使者,一是为了恭贺大宋大捷,二是为了试探陆游口风,看看这是不是有当成都王的打算。
陆游的回应也很简单,他将那封书写在明黄绸缎上的‘国书’扯成碎片,随后全都塞进了大理使者的嘴里,游街三日之后撵了回去,并且明言给大理国。
再敢试探大宋,下一个灭的就是你们!
“太提气了。”帮闲咂巴着嘴说道:“咱们大宋在西川与四夷贸易,大部分乃是茶马互市,以往那些蛮夷总是要横充愣,以次充好,这下子全都老实了。
我二大爷刚刚卖茶回来,说是那个吐蕃头人让了五分利呢!话里话外都是打听陆相公为人,似乎是有内附的打算。”
“今天就是献俘的大日子,吴将军率大军回到成都,带着两千精壮的吐蕃俘虏,也算能给成都府上下士民开开眼了。”
陆九渊连连点头,心中微动脸上却依旧不显:“可是连年战事,百姓们不疲敝吗?”
帮闲叹了口气:“怎么可能不厌战呢?只不过制置府发出来的告示也说的明白,汉源被占据之后,下一个就是成都了。
不在黎州灭了吐蕃人,四川儿郎就得在成都苦战,都是免不了的。
至于那些剌手汉......都是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杀才,他们才不怕打仗呢!”
话虽这么说,但帮闲脸上还是有了一些羡慕之色。
陆九渊也顺着话头继续说道:“赏赐应该是很厚重吧。”
“当然厚重,分田分钱分牲口,甚至还分婆姨。”帮闲再次咂巴起嘴来:“听说乃是学得北汉国那一套,虽然那些婆姨都是吐蕃人或者苗人,一身臊气味,可只要给饭吃那是真跟你过日子。”
陆九渊点头,刚要继续询问,却听到店主大声呼唤,帮闲歉意一笑。
陆九渊会意,从怀中掏出几枚大钱塞到帮闲手里,将对方千恩万谢敷衍过去之后,低头陷入了沉思。
这特么都是什么事啊!
陆游明显陷进去得更深,这该怎么劝?
不过所谓尽人事,由天命。
在近距离看了一场献俘仪式之后,陆九渊踏着黄昏的余晖,缓步来到了成都府衙,递上名帖,说是要拜见陆相公。
门子见到陆九渊谈吐不凡,不敢怠慢,立即将其迎了进去。
且说陆游与陆九渊虽然都姓陆,乃是本家,却在血缘上一点关系都没有,之前虽然见过两面,却也没有深谈过。
不过两人一为政坛上的中流砥柱,一为学术界的翘楚人物,互相自然都是久仰大名。私下交谈,自然也可以分庭抗礼。
陆九渊年纪比较小,只是立在堂上率先出言,却是直接进入了主题:“陆相公,如今大宋江北之兵已经快要空了,为天下苍生免受刀兵之苦,还是降了吧。”
堆满文书的案几之后,陆游双目炯炯:“是谁让你来劝降我的?刘大郎吗?”
陆九渊摇头:“不是陛下,而是辛都督。”
陆游嗤笑以对:“我就知道......我为刘大郎互为知己,他绝对不会做此等白费工夫之事的。”
陆九渊没想到此番南行如此不顺,摊手无奈说道:“北地尽是陆相公志同道合之人,而且陆相公又是灭金大业的参与者之一,只要投过去就是公侯万代,为何要死扛到底呢?难道真的要让大宋精华全都在战场上拼方能有个
结果吗?”
陆游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辛五郎为何要让你过来劝降?"
陆九渊沉默半晌方才作答:“乃是因为故人沙场相见,尽皆没了好结果,大都督身心俱疲,所以想要来劝一劝陆相公。”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陆游终于喟然以对:“陆六郎,你可曾想过吗?我从魏公北伐,后随大郎主持政务,辛五郎为军事,我为文事。他经历的大战我一场都没有缺席,他认识之人我也全都了然。
辛五郎的故人,又何尝不是我的故人呢?”
“如今敌我两分,在大宋一方的故人成了辛五郎的敌人,可这些人却依旧是我的袍泽战友。如今他们尽皆殉国,对于辛五郎来说,也只是身心俱疲罢了,可是我......”
说着,陆游指了指胸口,表情终于变得有些生动起来:“可我是真的如肝胆,心肺俱裂,恨不得以身代之!”
“我若是降了,对于辛五郎来说自然可以免得五内俱焚,可我百年之后,又如何面对那些殉国之人?他们问我这个制置相公在国家将亡之时有何作为,我又该如何回答呢?”
几句话之后,陆九渊就知道事情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程度,虽然心中早就有些预备,可是一想到此番南来竟是一件事也做不成,不免十分沮丧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