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戏子?请叫我武道宗师!: 第一百二十四章 这就是……中国功夫
现在的他,如果不动手,看起来就是一个文弱的书生,甚至比以前还要显得“弱”一些。
那种锋芒毕露的杀气,那股子震慑人心的威压,全都不见了。
但这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那所有的力量,都被他“...
阴云压得更低了,风里裹着土腥气,像一块浸了水的粗布,沉沉地糊在人脸上。
陆诚没回庆云班,也没回陆宅。他拐进南锣鼓巷,穿过三道窄门,停在一扇漆皮斑驳的黑木门前。门楣上没匾,只钉着块磨得发亮的铜牌,上面刻着两个小字:【义和】。
这是北平城里最老的一家武馆,清末就立了字号,教过旗营子弟,也收过窑工学徒。庚子年拳民围攻东交民巷时,义和馆三十多个徒弟死在使馆墙下,尸首被洋人挂在旗杆上示众三天。后来清廷赔款、废武禁,这馆子便悄悄改了名,挂起“义和药铺”的幌子,前头卖跌打膏药,后头仍传着真功夫——只是再不挂牌,不收束脩,不登报,只看眼缘。
陆诚抬手叩门。三长两短,又一长。
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刀疤脸。那人眯着眼打量陆诚,目光扫过他袖口未干的茶渍、鞋尖沾的青砖灰,最后落在他左耳垂上那粒朱砂痣上,忽地一怔,侧身让开:“陆爷,请。”
后院静得吓人。
没练功声,没喝喊声,连鸟雀都不落。只有天井中央一株百年老槐,枝干虬结如铁,树根盘踞在青砖缝里,撑裂了三块方砖。树下摆着三张旧藤椅,一张空着,另两张上坐着人。
左边那位穿靛蓝粗布褂子,手里捏着把黄铜水烟袋,正慢悠悠地磕着烟锅。烟锅底压着的不是烟丝,是几粒青核桃仁——那是练指力的活儿。他右臂袖管空荡荡地垂在膝上,断口处用牛皮绳缠了七道,每一道都泛着暗红油光。
右边那位更瘆人。他没坐实,整个人悬在藤椅边缘,脊椎弯成一张反弓,双手垂在膝前,十指微微蜷曲,指甲盖泛着青灰。他闭着眼,可陆诚刚跨进门槛,他眼皮就掀开一道缝,瞳仁黑得不见底,像两口枯井。
“来了?”水烟袋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股子温润劲儿,像陈年普洱泡开了。
“来了。”陆诚拱手,没行大礼,也没叫前辈。这院子里,不兴虚的。
“坐。”老人指指空椅子。
陆诚坐下。藤椅吱呀一声,竟没晃。
那闭目人忽然开口,嗓音像是砂纸磨过生铁:“你身上有股味儿。”
陆诚不动声色:“什么味儿?”
“血味。”闭目人鼻翼微动,“不是新血,是旧伤溃烂时渗出来的铁锈气……混着一股子‘火眼’烧过的焦糊味。”他顿了顿,“还有,一股子‘霸王’的煞气。”
陆诚笑了:“赵师父好鼻子。”
“赵瘸子。”闭目人纠正,“我这条腿,是庚子年被德国毛瑟枪打碎的。后来自己接的骨,没请郎中,也没打麻药。疼得狠了,就咬槐树皮。”他朝那老槐树歪了歪下巴,“树皮早被我啃秃了。”
水烟袋老人慢悠悠点上一袋烟,青白烟雾缭绕中,他吐出一口:“你来找我们,不是为叙旧。”
“是。”陆诚直视两人,“天津卫,白龙会,藤田刚。”
赵瘸子眼皮又掀开:“那杂碎,去年在天津卫踢翻了精武门六块碑,剁了霍元甲亲传弟子一条胳膊。刘文华社长去谈,回来就卧床不起,说是‘切磋’时震坏了心脉。”他冷笑,“震坏心脉?那狗日的练的是‘雷神震’,专破内家真气。刘文华的八卦掌,被他一记‘崩肘’撞散了三道经脉。”
“程廷华呢?”陆诚问。
“四卦掌名家?”水烟袋老人磕了磕烟锅,“昨儿个,有人看见他拄拐在日租界外滩散步。左手抖得端不住一碗豆腐脑。”
陆诚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那张报纸,摊在膝上。
赵瘸子只扫了一眼照片,忽然伸手,食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一划——
“嚓。”
一道白痕凭空出现,深达寸许,木屑簌簌落下。
“这畜生。”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该剐。”
水烟袋老人却缓缓摇头:“剐不了。白龙会在日租界设了‘生死擂’,明面是比武,实则是圈套。租界工部局签了字,英国人、法国人都派了观察员。赢了,得放人;输了……”他盯着陆诚,“他们要你的命,还要庆云班所有人的命。听说,梅老板这次来北平,带的是‘国粹团’,可若戏台底下躺着个被日本人打死的武生……你说,这‘国粹’二字,还挂不挂得稳?”
空气凝住了。
槐树叶子纹丝不动。
陆诚慢慢卷起左袖。小臂内侧,一道淡粉色疤痕蜿蜒而上,形如游龙。那是三个月前,在东直门外荒庙里,他硬接藤田刚一记“雷神震”留下的印记。当时他刚破丹田,气未沉海,硬生生将那股暴烈电流逼入臂骨,才没让整条胳膊报废。
“您二位,当年跟霍师傅学过‘金钟罩’第七重?”他问。
水烟袋老人一怔:“你怎么知道?”
“霍师傅临终前,托人送过一本手札。”陆诚说,“没署名,只画了三幅图:第一幅是槐树根,第二幅是断臂,第三幅是枯井。我琢磨了两个月,才懂那是义和馆三位当家的名号——槐根李、断臂赵、枯井周。”
赵瘸子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手札……还在?”
“烧了。”陆诚淡淡道,“但字句,我都背下了。”
他忽然起身,走到槐树下,解下腰间紫砂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凉茶。茶水顺着下颌流进衣领,洇开一片深色。
“李师父。”他转身,对着水烟袋老人,“您教我‘槐根桩’。”
“赵师父。”他又转向闭目人,“您教我‘断臂式’。”
最后,他目光落在枯井周身上:“周师父,您告诉我——‘雷神震’的破绽,在哪儿?”
枯井周一直闭着的眼,猛地睁开。
这一次,不是一道缝。
是整双眼睛,黑得发亮,亮得瘆人。他盯着陆诚,足足五息。
然后,他抬起右手——那只始终垂在膝前、指甲泛青的右手。
中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这里。”他说,“他练雷神震,靠的是‘震颅’。气从百会冲下,走督脉,爆于双臂。可百会太脆,每次发力,都要震裂一丝脑髓。三年,他必癫狂。”
陆诚点头,记下。
李师父却皱眉:“槐根桩,是站桩,不传外人。”
“可您教过霍师傅。”陆诚说,“霍师傅教过我师父。”
“你师父是谁?”李师父声音忽然发紧。
陆诚沉默一瞬,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枚铜钱。
铜钱早已磨得锃亮,正面“乾隆通宝”,背面穿孔处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他手指一捻,红绳断开,铜钱落入掌心。
“我师父……姓沈。”
李师父手一抖,水烟袋“当啷”掉在地上。
赵瘸子“腾”地站起,断臂袖管猎猎作响:“沈……沈疯子?!”
枯井周第一次变了脸色,枯槁的手指竟微微颤抖:“他还活着?”
陆诚没回答。他将铜钱翻转,露出背面——那里没有“乾隆”字样,而是用极细的刀锋,刻着两个蝇头小字:
【不疯】
“他没死。”陆诚轻声道,“但他疯了。疯得……能把一柄雁翎刀,劈出十二道残影。”
李师父弯腰捡起烟袋,手抖得厉害:“他……在哪儿?”
“在乌江。”陆诚说,“等一个能扛得起霸王盔的人。”
院中死寂。
只有槐树叶子,终于“沙啦”一声,颤了一下。
这时,院门又被叩响。
三长两短,又一长。
李师父叹了口气:“是顺子。”
陆诚颔首:“让他进来。”
门开,顺子满头大汗,怀里紧紧抱着个蓝布包袱,肩膀被勒出两道深红印子。他一眼看见陆诚,立刻扑通跪倒,额头磕在青砖上:“师父!不好了!”
“说。”
“梅老板……梅老板今儿个晌午,到庆云班了!”顺子喘着粗气,“说是要……要看您排《霸王别姬》的‘舞剑’!”
陆诚眼神一凛。
赵瘸子却冷笑:“梅兰芳?他来看什么?看你怎么拿扇子当戟耍?”
“不……”顺子摇头,急得快哭了,“他……他带了个人来!说是要给您‘搭架子’!”
“搭架子?”李师父皱眉,“谁?”
顺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是……是‘江南第一琴师’,顾九龄!”
枯井周霍然起身:“顾瞎子?!”
李师父烟袋都忘了点:“他不是三十年前就封琴了?说‘天下无音,不配闻我操弦’!”
陆诚却笑了。
他慢慢卷起袖口,露出小臂上那道龙形疤痕,指尖轻轻抚过:“顾先生封琴,是因为没人配听他的琴。可若有人……能在他琴声里,走出一套‘霸王剑’呢?”
他看向李师父:“槐根桩,现在教。”
李师父没犹豫,扔掉烟袋,一步踏出。
“起势——”
陆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脚趾如鹰爪扣入青砖缝隙。膝盖微屈,臀似坐凳,脊柱如弓绷直。他双臂缓缓抬起,掌心向下,五指微张,仿佛正托着两座看不见的山岳。
“气沉丹田,意守槐根。”
陆诚闭目。刹那间,他仿佛看见自己双脚扎进泥土,根须蔓延十里,缠住整座北平城的地脉。槐树根须吸饱雨水,顺着腿骨向上奔涌,在腰腹处汇成一股暖流,轰然撞向丹田!
“嗡——”
一声低鸣从他体内传出,竟与院中槐树共振。枝叶无风自动,簌簌摇晃。
李师父眼中精光暴涨:“好!再沉!”
陆诚喉结滚动,丹田处那团暖流骤然下沉,坠入会阴,再沿尾闾、命门、夹脊一路攀升,最终在玉枕穴处狠狠一撞!
“咔。”
他颈后脊骨发出一声脆响。
赵瘸子脱口而出:“督脉通了?!”
陆诚没答。他忽然抬手,一掌拍向身旁槐树。
掌落无声。
可下一瞬——
“哗啦!”
整棵百年老槐,数十片墨绿叶片同时离枝,却并未坠地,而是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片片叶脉清晰可见,叶尖齐齐指向陆诚掌心!
枯井周失声:“这是……‘摄魂引’?!”
李师父喃喃:“沈疯子当年……也这么拍过一棵枣树。”
陆诚缓缓收掌。
落叶纷纷扬扬,飘落如雨。
他转身,对顺子道:“回去告诉梅老板——”
“就说,陆某明日辰时,准时赴约。”
“带上我的剑。”
顺子一愣:“剑?师父,您不是说……戏台上不用真剑吗?”
陆诚望向天井上方那一方被槐枝割裂的铅灰色天空,声音轻得像叹息:
“不。”
“这一回。”
“我要用真剑。”
“砍断所有假戏。”
话音落,最后一片叶子,轻轻落在他肩头。
风忽然大了。
卷起满地枯叶,打着旋儿,撞向那扇斑驳的黑木门。
门内,三双眼睛静静望着他。
门外,北平城的暮色,正一寸寸吞没青砖高墙。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天津卫,日租界一座灯火通明的洋楼顶层,藤田刚正用一块丝绸,反复擦拭一柄狭长倭刀。刀鞘漆黑,刀镡上嵌着一枚赤红宝石,映着窗外海河粼粼波光,宛如一只滴血的眼睛。
他忽然抬头,对镜中自己咧嘴一笑。
嘴角裂开一道狰狞弧度。
“陆诚……”
“明日辰时。”
“我等你。”
“带着你的剑。”
“还有你的命。”
楼下,海河潮声阵阵,咸腥扑面。
而北平城,槐树影里,陆诚的袍角被风掀起一角。
那下面,赫然绣着一簇暗金火焰——
不是梨园行惯用的牡丹或云纹。
是燃烧的、永不熄灭的——
武道宗师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