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敌的女厉鬼有点恋爱脑: 第305章 请入山议
王成安低头看着那颗黑珠,半晌没有出声。
白痕只露出一横一竖,确是个“王”字的起势。
可雪原上的算珠声每响一下,白痕便向里深一分,像有一支看不见的刀,正从珠子内部慢慢刻字。
许二小伸手便要把黑珠抠下来。
“别碰。”王成安按住算盘,“这珠认上我了。”
“认上就扔。”
“扔了也没用。”王成安望向前方,“铁算盘算的不是珠,是我。”
陆远停下脚步。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王成安仔细回想。
“义庄里,代表十七的黑珠碎成六颗,咱们一人捡了一颗。出了北山口,我把六颗重新穿回算盘。”
“方才铁算盘的声音一响,别的五颗都不动,只有这一颗往下沉。
他把算盘翻过来。
背面原本平整的木框上,竟多出七道浅槽。
前六道各有名字,分别是陆远、许二小、林照玄、周衡、宋青禾和王成安。
第七道槽里没有字。
却比前六道都深。
宋青禾灯火照过,轻声道:
“不是刚刻的。木框里早有痕,只是现在才显出来。”
周衡问:
“你的算盘从哪来的?”
“我爹留下的。”
王成安顿了顿。
“他说是从一个逃荒账房手里换来的。那人冻死前只要了半袋高粱,别的什么都没说。”
林照玄接过算盘,指腹沿着第七道槽慢慢摸过。
“这里不是留给第七个人的。”
“是留给总数的。”
陆远看向雪原。
“铁算盘知道这架算盘。”
前方算珠声忽然停了。
紧接着,雪地上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
“旧算盘,回旧账房。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辨不出远近。
王成安怀中的算盘猛地一沉,像有人在另一头抓住它。那颗带白痕的黑珠自行滑动,撞向木框。
啪。
雪原深处随之亮起一盏青白色的灯。
灯下有一间账房。
六人方才明明没有看见任何屋舍,可此刻,那间账房就立在旧道尽头。屋顶压着厚雪,门窗紧闭,檐下挂着一串算盘珠。风吹过时,木珠彼此碰撞,发出的正是他们一路听见的声响。
许二小握紧短剑。
“这屋自己冒出来的?”
“不。”陆远道,“它一直都在。”
宋青禾把灯抬高。青铜灯的火光照出一条极淡的车辙,从北山口一直通到账房门前。
“路被算珠声藏住了。”
六人沿车辙走近。
账房门上没有门环,只嵌着一个长方形空槽,大小恰好能放进王成安的算盘。
门边贴着一副褪色对联:
“来者皆入数。”
“去者不销名。”
横批只剩一个“总”字。
许二小啐了一口。
“这地方压根就没想让人出去。”
王成安走到门前,算盘里的黑珠再次自行滑动。
门内有人问:
“带来多少?”
陆远答:
“六人。”
门内又问:
“账上多少?”
王成安道:
“六百四十八个名字,各有来处。”
屋里响起一阵拨珠声。
“错。”
“账上六百四十七人,另缺一名主账。”
“主账一补,六百四十八。”
“总名可立,迁门可开。”
陆远冷声道:
“马会川已经归名,缺数补齐。”
屋内那人笑了一声。
“归名不等于入账。”
“他不入迁名总坛,就不能算在总数里。”
“账仍缺一。
王成安低头看向黑珠。上面的白痕已刻出大半个“王”字。
“它要拿我补数。”
“不是拿你。”林照玄道,“是拿这架算盘的主人。”
“谁带算盘到这里,谁就是主账。”
门内声音随即响起:
“铁算盘归位,诸名方可清算。”
账房门上的空槽缓缓张开,像一张狭长的嘴。
王成安手里的算盘剧烈震动,几乎要脱手飞出。
陆远抬起断刀,刀背压住算盘。
“你若真会算账,先把账拿出来。”
屋内安静片刻。
“账在房中。”
“要看账,先归算盘。”
“算盘归了,拿什么验你的账?”
“账房之账,不容外人验。
陆远笑了一声。
“那你算的不是账,是命。”
他抬脚踹向木门。
门板纹丝不动,门边对联却突然活了。数百个墨字脱离纸面,像黑蚁一样爬向六人的脚。
周衡撒出铜钱,围成半圆。
黑字撞上铜钱,立刻翻转过来。
每个字背后都写着一个数。
三十七、十五、六、十一、二十九.......
全是当年从北山口进入关外的人数。
王成安扫了一眼。
“不对,这些数都被减过。”
“马怀义领四十三人,账上只记三十七。孙柳氏领二十一,账上只记十五。”
“它把每批被扣下的六人从总数里抹了。”
宋青禾道:
“被抹掉的人去了总坛,被留下的人反而算作过关。”
“不止。”王成安飞快拨动算盘,“每批少六,积到最后却只差一个,说明那些被扣下的人又以别的名目加回了账。”
“借影、改名、公守、待验。”
“同一个人,被它反复算了不止一次。”
他额头渐渐见汗。
“六百四十七不是人数。”
“是名目数。”
许二小听得火起。
“一个活人叫两个名,就算两个人?”
“对。一个死人留下三道影,也能算三次。”
王成安抬头看向账房。
“所以它根本不知道有多少人过了北山口。”
门内的拨珠声陡然加快。
雪地上的黑字纷纷跃起,贴到王成安身上。每贴上一字,他的脸色便白一分。
“成安!”
许二小挥剑去挑,剑尖却从墨字中穿过。
王成安咬紧牙关。
“别乱动,这些是数债。它在逼我替旧算盘接账。
陆远抓住他的肩膀。
“能不能反算?"
“得看原账。”
“进屋。”
“门槽要算盘。”
“那就给它。”
王成安一怔。
陆远压低声音:
“给空算盘。”
他抓住算盘两端,猛地一拧。
木框发出一声脆响,两侧榫头同时松开。王成安立即明白过来,抬手抽出中间横梁。算盘珠哗啦落下,被林照玄用衣摆全部兜住。
只剩一副空木框。
陆远将空框塞进门槽。
门内那人似乎没有料到,沉默了一瞬。
随后木门向内打开。
“算盘已归。”
“主账入房。”
一股浓重的霉纸味从屋中涌出。
账房里摆着一张长柜,柜后坐着个穿黑棉袍的老人。老人头戴瓜皮帽,鼻梁上架着一副圆镜,十根手指细得像算筹。
他面前没有算盘。
胸口却嵌着一副。
一百零八颗人骨珠穿过他的肋骨,每一颗都在自行跳动。
老人身后的架子上堆满账册,一直摞到房梁。书脊上不写年月,只写“来”“留”“借”“改”“亡”“待验”等字。
唯独正中的一本黑册,写着“总名”。
王成安看见那本册子,身上的墨字同时向胸口聚拢,组成一个巨大的“欠”字。
老人抬眼看他。
“王家后人,终于来交账了。”
王成安脸色一变。
“你认得我爹?"
“认得这架算盘。”
老人抬起一根手指。
“它原是我的。”
许二小立刻挡在王成安身前。
“少攀亲。你死多少年了?”
老人并不看他。
“我姓齐,名守算,曾任守山议坛总账。”
“马会川领人,我记数。”
“迁名官验名,我归册。”
“山中每多一张嘴,就少一份粮。每多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就多一桩祸患。”
“我替关外算了三十年,才算出这条保山之法。”
陆远道:
“每批扣六个,就是你的保山之法?”
齐守算推了推圆镜。
“六为阴数,可压门。”
“被扣者不必吃粮,不必分地,又能替后来人作凭。”
“剩下的人得以活命,有何不妥?”
周衡冷声道:
“被扣下的也想活。”
“世道乱,总要有人付账。”
“那为何不是你?”
齐守算胸前的人骨珠忽然停住。
许二小咧嘴道:
“陆哥儿问得对。你算别人该死,咋没把自己先扣下?”
齐守算脸上的皮肉轻轻抽动。
“我是算账之人。”
“账房若死,谁来记他们活过?”
宋青禾提灯照向他胸口。
人骨珠上浮出一张张小脸。有老人,有妇人,也有孩童。每张脸都闭着眼,珠孔里穿过的不是细杆,而是一缕缕黑发。
“你没记他们活过。”
“你把他们做成了算盘。”
齐守算抬起双手,胸前算珠再次急响。
“没有我的账,他们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留在邪账里,也叫留名?”
陆远踏进屋内。
齐守算身后的黑册自行翻开。
第一页空白处慢慢浮出一个“王”字,第二个字只显出一横。
王成安那颗黑珠上的白痕也随之加深。
齐守算盯着他。
“你父亲拿走我的算盘,便欠下主账之位。”
“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王成安忽然笑了。
“我爹什么时候拿走的?”
“四十一年前,腊月初七。”
“你记得倒清楚。”
“账房不忘账。”
“那你算错了。"
王成安从林照玄衣摆里取回一颗普通木珠,捏在指间。
“我爹今年若活着,也才五十八。四十一年前,他十七岁。那年他还没出过王家屯,更没到过北山口。”
齐守算道:
“算盘在王家,便在王家。”
“谁给你的规矩,说东西到了谁手里,旧债就归谁?”
“账随物走。”
“若账随物走,你胸口这一百零八颗人骨珠,欠下的人命是不是也归你?”
屋内骤然一静。
王成安把兜里的算珠全倒在长柜上。
“陆哥儿说过,账不认人,就砸算盘。”
“可砸之前,我得让你看清自己算错多少。”
他从“来”字账册开始,一本本抽出旧簿。
林照玄负责分辨墨迹年月,周衡核对各道门旧牒,宋青禾以灯照出被涂改的姓名。许二小守在柜前,凡有墨字扑向王成安,使用短剑连纸带字钉在墙上。
陆远则站在黑册前,不许“总名”二字继续成形。
王成安拨动散落的算珠,以柜面作盘。
“马会川第一年领一百零六人,死二,实过一百零四。你的账上记八十六,扣十八。”
“第二年领七十三,实过六十八。你记五十六,扣十二。”
“第三年之后,迁名关立,每批固定扣六。”
一笔笔数被报出,齐守算胸前的人骨珠开始倒转。
架上的账册自行翻页,无数被重复记载的名字浮到半空。
“张石头,入关时记‘来,进屯后改名张有田,又因义井借影记张守井,一人三算。”
“白云门弟子赵清,俗名赵二河,死后道号归册,一人四算。”
“马家沟孙柳氏,领路一次,待验一次,亡故后公守一次,一人三算。”
王成安越算越快。
“六百四十七个名目,除去重名、借影,亡者复记,实有三百九十一人。”
“其中被扣留一百二十六人,途中亡故四十三人,真正过关二百二十二人。”
齐守算猛地拍向胸前算盘。
“不可能!”
“总账不会错!”
“错的不是加减。”王成安盯着他,“是你从一开始,就没把人当人。
“活人、死人、影子、道号,全被你混在一处,只为凑出迁名总数。”
“你要的六百四十八,从来不是算出来的。
“是先定了数,再拿人往里填。”
齐守算的圆镜“咔”地裂开。
镜片后没有眼睛,只有两颗刻着数字的白骨珠。
他猛地张开十指,四周账册尽数飞起。
“数满则门成!”
“门成则山安!”"
“差一人,只差一人!”
黑册中的“王”字飞出纸面,直扑王成安。
陆远横刀挡住。
“成安,销账!”
“销不了!”王成安看向齐守算胸前,“原账不在册里,在他身上!”
林照玄甩出墨线,缠住齐守算双臂。周衡掷出铜钱,钉住他脚下的影。宋青禾灯火一照,一百零八颗人骨珠里的脸同时睁眼。
齐守算发出一声惨叫。
许二小冲过长柜,短剑插进算盘横梁。
“拿人骨做珠,你也配叫铁算盘?”
他双手一控,横梁断裂。
一百零八颗骨珠滚落满地。
每落下一颗,账房便少一面墙。寒风从裂隙中灌入,卷得黑册哗哗作响。
王成安抓住那颗刻着“王”字的黑珠,将它按进黑册第六百四十八个空位。
齐守算忽然笑了。
“主账已补。”
“谁说补的是我?”
王成安抬起算盘框。
空框中央,第七道深槽已经裂开,露出藏在木头里的两个小字:
“齐算。”
“这算盘不是我爹偷走的。是有人把你的名字封进去,带出了账房。”
“你口口声声说缺一位主账。”
“缺的从来不是王家人。”
“是你自己。
齐守算脸上的笑僵住。
王成安用力一压。
黑珠上的“王”字白痕寸寸脱落,露出下面原本刻着的“齐”字。
黑册最后一页随之显出一行旧账:
“总账齐守算,立迁名邪规,借六百四十七名避死,欠账未销。”
陆远看向齐守算。
“现在,人齐了。”
“该你付账。”
所有骨珠同时裂开。
一百零八道影子从珠中站起。他们没有扑向六人,而是围住齐守算,一人从他胸前取一个数字。
齐守算的身体迅速干瘪。
他想抓住黑册,手指却穿纸而过。
“没有总账,谁来记数......”
王成安抱起那些被重新
“记人,不记供。”
“记来处,也记去处。
“一人只算一人。”
齐守算张了张嘴,再也发不出声音。他和那本“总名”黑册一同塌下,化成一堆发黑的算盘珠。
账房随之崩裂。
六人退出门外时,屋顶正向内坍塌。檐下那串珠落入雪中,再没有发出声音。
天色微亮。
雪原尽头,一百零八道淡影各自散去。
王成安重新装好自己的算盘,却没有把那颗黑珠放回去。他将刻着“齐”字的珠子埋在账房旧址前,上面压了一片无字木板。
许二小问:
“不给他立名?"
“他的名在账里,罪也在账里。”王成安道,“不用再立碑。”
陆远望向北方。
齐守算消失后,那里露出了一条向东折转的车道。车道旁插着半截石碑,上书四字:
“守山议坛。”
石碑背后,有人刚刚留下三行新字:
“总账已销。”
“六名仍在。
“请入山议。”
墨迹未干。
宋青禾以灯一照,石碑后映出七道人影。
可雪地上,明明只有他们六个人。
第七道影子站在王成安身后,手里提着一副没有算珠的空算盘。
陆远拔出断刀。
“别回头。”
风从守山议坛方向吹来。
那道第七影,也跟着他们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