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区,腓特烈大街,求真俱乐部二楼。
    淅淅沥沥的小雨笼罩克洛维城上空,清洗着这座过度沸腾的城市,也冲走了所有暴乱与骚动的痕迹,仿佛这些事情就从未发生过。
    按照索菲娅大小姐的计划,未来几天在正式对克洛维公开骁龙城的行动之前,安森要尽可能的抓住所有外出机会,和所有能见的人见上一面。
    虽然距离他上次离开克洛维城不过两个月,可这段时间克洛维城的变化简直比过去二十年都还要多;随着保王派彻底倒台,势力之间的均衡被打破,各个派系自然会有所行动。
    原本的盟友需要巩固,中间的派系需要拉拢,曾经的敌人更要争取...所有的一切都为了安森那曾经避之不及,现在终于要赌上一切的目标。
    成为掌控风暴之人。
    雷鸣堡,鹰角城,瀚土,伊瑟尔王庭,新世界殖民地......过去安森?巴赫所有行动都是在别人的威逼利诱下,不得不踏入那危险至极的风暴;直至他真正意识到,那恐惧与紧迫交加之下的自己,是如此的乐在其中。
    直至踏上帝国的土地,安森才终于明白了小说家的那句【不愿成为被卷入风暴的牺牲品,就得成为风暴本身】。
    打碎这世间一切法则,成就属于我的新秩序,成为...真正的风暴。
    “......所以,你就最先来找我们了?”
    精致低调的咖啡厅内,捧着温热的咖啡杯,表情无悲无喜的审判官塞拉?维吉尔看着突然出现的安森,略微歪了下脑袋:
    “要不还是你提醒一下,我们这些教会人士对您究竟有什么帮助,安森?巴赫执政阁下?”
    “干嘛这么见外呢,难道我就不能是专门来见见老朋友的吗?”安森故作抱怨的笑了笑:
    “总不至于特地跑过来喝一杯咖啡,你们还要收我钱吧?”
    “两银币。”塞拉?维吉尔面无表情:“续杯另算。”
    安森?巴赫:“……”
    “只是提个醒,安森,不坦诚的男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意有所指的塞拉?维吉尔目光突然侧移,瞥向正在“咚咚!”作响的楼梯:“就比如说,某个拥有过分简单大脑的蠢货......”
    安森嘴角微微抽搐,顺着对方的目光望去,一个无比矫健的身影如狂风般冲进了咖啡厅。
    “哦,你们在聊什么呐?”满脸傻笑的第一审判官科尔?多利安揉捏着鼻子走上前来,背上还挂着那柄无比沉重的斧枪:
    “不会是在说我吧?!”
    “没错,在夸赞您为人真诚,从不撒谎。”塞拉?维吉尔面无表情的撒谎:“是一个优秀的行动派。”
    “呃,听起来好像不太符合审判官需要的优点啊,你真的是在夸我吗?”
    刚刚喜笑颜开的科尔?多利安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问询的目光望向安森,但收获的只有礼貌的假笑。
    “算啦,反正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还是说正事吧!”科尔?多利安不在乎的摆摆手,大咧咧的坐在塞拉身旁,表情终于严肃起来:
    “具体的请求,索菲娅?弗朗茨小姐已经交给我们了,克洛维大教堂与审判官并无意见,我们的职责是捍卫信仰,避免信徒落入旧神派的圈套;接下来克洛维发生的所有事情,审判官会保持中立。”
    既然要确保计划万无一失,那当然得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考虑进去;毕竟安森?巴赫有一个“疑似旧神派”的嫌疑,索菲娅决不能让敌人抓住这种致命的弱点,要先保证教会和审判官不会下场。
    “那就太感谢了。”安森也郑重其事的颔首致谢:“实事求是的说,来之前我确实是有过一点点顾虑的。”
    “什么顾虑啊,你的清白可是被克洛维大教堂专门认证过的,谁能质疑你的身份?”
    科尔?多利安完全不相信:“专门跑一趟,就是为了提醒我们这点儿事情?”
    “当然不全是,也有趁机和朋友们见见面的想法在。”安森完全不隐瞒:
    “另外,就是想要拜托诸位帮一个小忙。”
    “什么事?”
    “未来几天的克洛维城很可能会出现不少骚乱,当然风暴军团和信号旗军团会全责承担治安方面的任务,但一些大型集会,还是希望能有审判官到场。”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被误解,安森又补充道:“啊,只是稳定人心而已,毕竟之前的暴乱都多少发生过旧神派事件,哪怕概率很小,也还是提前有所准备比较好。”
    “这样啊,没问题!”科尔?多利安大手一挥:“需要集会的时候,你让你的小书记官在教堂做一下报备,我再派人去现场就好了。’
    似乎真的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两人也都是很简单的随口带过;缓缓放下咖啡杯的塞拉?维吉尔却抬起目光,意味深长的凝视着安森。
    不可能的,以这家伙的性格,怎么会有所谓“不值一提的小事”?
    “说起来,这一次我去骁龙城的时候,还见到了帝国的总主教。”
    被塞拉?维吉尔盯得发毛的安森赶紧转移话题,这位女审判官的直觉太强大了,再继续下去真有可能被她发现什么。
    倒不担心消息会暴露,但这一次要来见自己的人是此世仅有的三位咒魔法使徒...以审判所和旧神派使徒之间你死我活的关系,还是避免他们互相发生冲突最好。
    委托也只是为了万一自己没能通过三使徒的“面试”,至少有保底的准备,不至于令克洛维城在全不知情的前提下遭遇使降临的情况。
    “帝国的教会和克洛维不同,他们大多是从护国宗转变过来的,过去百年始终在致力维护赫瑞德皇室的正统;也是因为他们,赫瑞德家族始终牢牢把控着皇位,最终引发了约瑟夫?赫瑞德的结局。”
    科尔?多利安倒是不怎么在意,顺着安森的话说道:“我还听过些传闻,骁龙城的审判所与我们不同,被他们监视的使徒权限极大;说是监视,也许叫联络员才更合适些。”
    “唉?”安森表情一怔:
    “这些是能告诉我吗?”
    “为什么不能,反正对你而言应该也不是什么机密,更何况......”科尔突然笑着看了身旁的塞拉一眼:
    “你不就是为此而来的吗?”
    “关于咒魔法三使徒的资料,已经全部整理完毕。”塞拉?维吉尔面无表情道:“离开的时候,记得看一下门前的杂物箱,审判所会把那些文件登记成已遗失'的。”
    这下安森真的瞪大了眼睛:“你、你们......”
    “我们是怎么知道的?这种话真说出口就有点伤人啦,安森?巴赫。”
    科尔?多利安摇摇头打断道:“我们是审判官,但在那之前,我们是克洛维人....究竟是否要将某个施法者视为敌人,我们自有评判的标准。”
    “教廷不再信任整个克洛维教区,甚至不惜牺牲克洛维的利益,任由使徒在克洛维城胡作非为,甚至敢直接在骁龙城释放血魔法巨龙...这样的教廷,这样的审判庭,已经辜负了全体审判官的信任!”
    说话的同时,科尔?多利安突然瞥了眼旁边的斧枪:“更重要的是,劳伦斯?贝尔纳特大人,克洛维历史上最优秀的第一审判官,真正令我们入门,保护了我们的那个男人......”
    “他到死都愿意信任你,我们没理由不相信他的判断。”
    话音落下,首席审判官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安森?巴赫的表情:“对么?”
    安森微微颔首,目光平静的迎向两人的视线:
    “谢谢,你们会看到的。”
    “谢什么?”
    “......所有事情,包括从梅斯?霍纳德手中保护了我这件事。”
    说完,安森起身告辞,朝着咖啡厅大门的方向而去。
    “说到感谢的话,你是不是忘记了某个人比如...索菲娅?弗朗茨小姐?”
    沉默了好一会儿的塞拉?维吉尔突然又开口道,面无表情的拦住某人的脚步:“她为了这一切做出的贡献和牺牲,应该不会值不得一句真诚的感谢吧?”
    “当然值得。”扭过头来的安森表情义正严词:“我昨天已经第一时间赶过去看望过她,也在尽最大的努力确保她的计划能够完美实现。”
    但塞拉?维吉尔摇摇头:“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最后一次提醒...安森?巴赫,不坦诚的男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唉,什么不坦诚?”
    愣住的科尔?多利安立刻扭过头来:“我来之前,你们不是在聊我的优点吗?”
    对于这个问题,快速翻了个白眼的女审判官果断起身,一声不吭的走上楼,将两人扔在了原地面面相觑。
    “尊敬的路德维希执政,关于坦诚这一点,我们之间似乎存在某些误解。”
    “不不不,尊敬的克里斯蒂安议长,我很相信您与我理解的‘坦诚’是一致的,区别仅仅是您不肯说实话而已。”
    看着长桌面平静从容的身影,无名火起的路德维希脸上的表情倒是依然客套:“再强调一次,我不是您的敌人,我们的目标是相同的。”
    “哦,是吗?”
    克里斯蒂安轻笑几声,目光瞥向房间门前两名全副武装的卫兵,一切不言而喻。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您是国民议会议长,时间宝贵,不用点强硬手段根本无法和您预约见面的机会。”路德维希十指交叉,挡住下巴:
    “如果您保证接下来两个小时不会绞尽脑汁从这里逃出去,我现在就可以让他们离开。”
    “那还是请两位士兵留在这里吧,如果这样可以让您不用警惕我逃跑的话。”
    克里斯蒂安依旧调笑道,大大方方的掏出怀表盖住放在桌上:“您刚刚说,我们的目标是相同的,还请问您的目标是......”
    “保王派彻底倒台,但克洛维城必须维系稳定和秩序。”路德维希的表情终于变得凝重起来:
    “过去因为王室崩溃,国王出逃,克洛维为了团结和维系脆弱的平衡,不得不采用了多头政治的方式;但我们清楚这种制度是不稳定的,更不能长久,它必须被一个更集权,更强大的核心所取代。”
    “您认为,现在就是更迭的时机?”
    “没错!”路德维希毫不犹豫:
    “保王派完蛋了,也就意味着博格纳子爵完蛋了,他不可能再继续担任执政;我尊敬安森?巴赫,也承认他的功绩,但您应该也清楚,他不是一个合格的领袖。”
    “真的吗?”克里斯蒂安反问道:“您不觉得,他在新世界做得很好吗?”
    “这就是我要说的!明明可以独自掌握整个新世界殖民地的权力,将那里变成克洛维的海外领土,却被他拱手让给了一个帝国的贵族,这是合格的领袖该做的吗?”
    “合格的领袖,会放弃他的领土和追随者吗?”
    “合格的领袖,会清楚的知道应该将国家在合适的时间,托付给合适的人选。”克里斯蒂安微微摇了摇头:
    “不过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也觉得安森?巴赫并非权力欲望很重的人,条件合适的话,他不会反对交出权力的。”
    “真的?!”
    路德维希眉头一挑:“价码开,职位待遇我绝不吝惜??学院的荣誉院长,国民议会中的重要席位,陆军部的高级职务,他就是想要封地当个实权公爵,我也能现在就答应您!”
    “不不不,路德维希执政您太夸张了,事实上不仅是安森,其实对于克洛维城,我也已经有所厌倦。”克里斯蒂安话锋一转:
    “和勾心斗角的城市相比,还是乡下的庄园更适合我;您如果不介意,我现在就很想和您谈谈关于议长职务交接的相关事宜,希望您能够准备一份足够丰厚的筹码。”
    “当然,前提是路德维希执政您愿意,并且时间充足??未来几天,我们都可以好好的交流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