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离婚开始的文娱: 第一千六百二十章
少女稚气未脱的声音清脆悦耳,满满都是纯粹的期待。
自从得知小叔家添了新成员,有了一个软糯可爱的小侄女,谭馨便日日惦记在心。
平日里学业繁忙,少有机会来京城。
此次借着过年团聚的机...
谭越指尖缓缓翻过纸页,目光沉静而专注,逐字逐句扫过周德山的履历、艺术成就、影视合作经历与教学风格概述。纸张微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看得极慢,仿佛不是在审阅一份简历,而是在品读一段浓缩了半个世纪梨园风骨的厚重手稿。
当看到“师承梅派程派双宗,七岁登台,五十二载未离氍毹”时,他眉梢微动;读到“参与《大明宫词》《甄嬛传》《长安十二时辰》戏曲身段指导,全程随组三十七日,零返工镜头”时,他唇角悄然浮起一丝极淡却极深的弧度;而当视线落在最后一行——“主张‘戏理即情理,身段即心法’,尤擅以生活化语言解构程式化动作,使新人演员三日可立身,七日能开腔”——他终于合上资料,指尖在纸面轻轻叩了两下,像敲击一面久违的堂鼓。
“周德山……”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笃定,“是真正懂戏、更懂人的人。”
陈晔站在桌前,垂眸敛神,却掩不住眼底跃动的光亮。她没插话,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她知道,谭越从不轻易赞许,但一旦开口,必有分量。
果然,谭越抬眸,目光如温润的玉,却自有千钧之力:“你父亲这位老友,不是来‘教戏’的,是来‘托底’的。”
陈晔心头一震,几乎要点头附和。她忽然明白,谭越所看重的,从来不止是周德山的技艺有多高超,更是他那份对艺术本质的敬畏与对人性节奏的熟稔。《霸王别姬》拍的哪里只是京剧?分明是一代人在时代洪流中被撕扯、被重塑、被成全又摧毁的生命史。若指导老师只懂唱念做打,却不懂如何让演员在练功房里听见自己灵魂的颤音,那所有身段终将流于皮相。
“立刻拟正式邀约函。”谭越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落定,“措辞不必华丽,但务必庄重。注明三点:第一,剧组集训为期六周,分三阶段,首阶段为‘形制筑基’,第二阶段为‘人物浸染’,第三阶段为‘镜头转化’;第二,全程随组拍摄周期预计不低于一百一十天,含前期筹备、杀青后补拍及后期戏曲动作复位;第三,聘请方式为‘艺术总监级特聘顾问’,薪酬按业内顶尖标准上浮百分之二十,另设‘创作尊重金’——非报酬,而是象征性致意,代表剧组对传统艺术精神的郑重礼敬。”
陈晔迅速在心中记下要点,笔尖已在速记本上划出清晰脉络。她没问为何要设“创作尊重金”,她知道,那是谭越一贯的作风——他敬重一切值得敬重的东西,从不吝以最实在的方式表达。去年为请一位濒危方言配音艺术家参与动画电影,他亦设过同样名目的专项津贴,最终对方含泪应允,并带病完成全部录制。
“另外,”谭越稍作停顿,目光投向窗外渐次铺展的冬阳,“通知陈子瑜,下午三点,召集电影项目核心组开会。地点,小会议室B。我要见见所有人。”
陈晔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要正式启动《霸王别姬》的实体推进了。此前所有筹备,皆属暗流涌动;而今日,是掀开帷幕的第一声锣响。
“是。”她应声极快,转身欲走,却又被谭越叫住。
“等等。”
她脚步一顿,回身。
谭越已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向墙边一处嵌入式博古架。架子上并无寻常摆件,只有一排整齐码放的旧书,封面泛黄,书脊烫金早已黯淡,却仍可辨出《缀白裘》《梨园原》《京剧剧目初探》等字样。他取下最上层一本薄册,封皮素净,无题无印,只在右下角用毛笔小楷写着“陈坚 藏 一九八三年秋”。
他将书递向陈晔:“替我转交给你父亲。就说我看了周老师的资料,很受震动。这本《程砚秋唱腔谱解》,是我早年偶然得来,一直存着,想寻个真正懂它的人。如今,算是物归其所。”
陈晔双手接过,指尖触到书页微糙的纸面,竟觉掌心微热。她当然知道这本书的价值——非市面通行本,而是程砚秋先生亲授弟子手抄整理的孤本,内附大量未刊注解与即兴润腔标记,业内视若至宝,连国家京剧院资料室都仅存影印残卷。谭越竟将它赠予周德山?不,不是赠予,是“物归其所”——那是一种比契约更重的托付,比敬意更深的认同。
她喉头微紧,只低低应道:“好,我一定亲手送到。”
谭越颔首,目光已落回桌面一份摊开的剧本手稿上——正是《霸王别姬》尚未定稿的文学剧本初版,页边密密麻麻布满铅笔批注,有些字迹已被反复擦改,留下浅灰的印痕。他指着其中一页,那里标着“小豆子练功”四字,下方空白处写着一行极小的字:“此处,需一场雨。”
陈晔顺着他的指尖望去,不明所以。
“周老师若真来,”谭越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我要他在小豆子第一次跪着爬过冰面练功那场戏里,教演员如何用膝盖感知寒冷,再用脖颈的颤抖把那股冷意,一点一点,逼进眼睛里——不是哭,是冻出来的水汽。”
陈晔屏住呼吸。
她忽然彻悟,谭越要的从来不是一场漂亮的京剧展示,而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人心幽微褶皱的钥匙。周德山教的不是身段,是让演员的骨头记住恐惧,让他们的血学会在锣鼓点里奔涌,让一双现代人的眼睛,真正在百年前的戏台上,照见自己灵魂的倒影。
她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步履却比来时更沉、更稳。走廊光影斜切,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本无题旧书,仿佛捧着一团无声燃烧的火。
与此同时,顶层另一端,陈子瑜推开办公室门,迎面正撞上匆匆而过的陈晔。两人目光相接,陈子瑜敏锐察觉到她眼中不同寻常的光亮,略带笑意地挑眉:“有好事?”
陈晔脚步未停,只微微一笑,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春雷滚过冻土:“周德山老师,定了。”
陈子瑜眸光倏然一亮,随即会意,也不多问,只轻轻颔首,转身返回办公室,指尖已飞快在平板上调出项目日程表,将下午三点的会议备注栏郑重添上一行小字:“京剧总指导确认。基石已立。”
时间刚过十二点半,公司食堂二楼,靠窗的角落卡座。
陆川独自坐着,面前一碗清汤面雾气氤氲。他刚结束一场紧急的海外版权谈判,西装领口微松,眼下泛着淡淡青影,可眼神却异常清亮。手机屏幕亮起,是林清野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片场外景地雪后初霁,枯枝挂霜,远处一座老戏楼飞檐翘角,沉默矗立在苍茫天色之下。配文简单:“找到了。就是这儿。”
陆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忽然伸手,用指腹轻轻摩挲过屏幕上戏楼斑驳的朱漆门楣。他知道,那里很快就会响起吊嗓声、水袖破空声、还有板鼓急促如心跳的“咚!咚!咚!”
他没回消息,只是默默喝尽最后一口面汤,起身时,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压在碗底——那是他昨夜伏案写下的《霸王别姬》演员气质初筛标准,第三条赫然写着:“眼神里要有不敢熄灭的火,和不敢融化的冰。”
下午两点五十分,小会议室B。
长桌两侧已坐定数人:林清野、陈晔、陈子瑜、音乐总监李砚、美术指导沈砚(与李砚并无亲属关系,纯属巧合同姓)、以及负责演员统筹的赵薇。空气里浮动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期待,连窗外透进的阳光都显得格外庄重。
三点整,门被推开。
谭越步入,身后跟着一位陌生男子。
他身形清癯,穿着藏青色中式立领棉袄,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只磨得发亮的旧藤编提篮。未开口,先朝众人微微欠身,动作幅度不大,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仪态,仿佛他弯下的不是腰,而是一截历经风雨却始终未折的梨园脊梁。
“各位好。”声音不高,略带沙哑,却如老琴弦拨动,余韵悠长,“我是周德山。路上耽搁,来迟半刻,请多包涵。”
满座寂静一瞬,随即齐齐起身。
谭越并未介绍,只侧身让出主位,亲手拉开椅子:“周老师,请坐这里。”
周德山没推辞,安然落座,藤篮轻放在膝上。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停在谭越脸上,嘴角浮现一抹极淡却极暖的笑意:“谭总,久仰。听陈兄说,您这部戏,想拍‘人怎么活成一把刀’。”
谭越也笑了,端起茶杯,以茶代酒,举杯致意:“周老师,我们想学的,是怎么让这把刀,既锋利,又带体温。”
周德山点点头,不再言语,只是缓缓打开膝上藤篮。里面没有剧本,没有PPT,只有一把油亮的紫竹笛、一副磨得温润的云锣、还有一本边角卷曲的蓝布面笔记本。
他取出笔记本,翻开,纸页间夹着几枚干枯的银杏叶,叶脉清晰如刻。他指着其中一枚,声音平静:“小豆子第一次喊错‘我本是女娇娥’,不是因为记不住词,是因为他喉咙里,卡着一块没咽下去的、活生生的石头。”
满室无声。
只有窗外,一缕冬阳穿过玻璃,静静落在那枚银杏叶上,照亮了叶脉里蜿蜒流淌的、五十年未曾干涸的,梨园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