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在夏阎眼里，也许泥土就是泥土，水流就是水流。
    可现在，他的心境却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他经历了那日月星辰的湮灭，看到了山河皇朝的湮灭。
    那是一种命定的力量，你可以将时间拉长，最终却总会迈向那黑暗的终途。
    所以，泥土和水流，都不过是湮灭的目标，也是演示轮回的舞台。
    若天地有道，道又又念...
    这泥土和水流就是那道的箱庭拼图。
    他也在箱庭中...
    所有人都在箱庭中...
    箱庭有生灭变幻，人有生老病死，万物有终结新生。
    本该就这么静静躺平，不问不管。
    可心底，总是不甘。
    “不甘心。
    没有什么大道理...
    就是不甘心。”
    夏阎出神的目光恢复了些神采。
    “不甘心逝去。”
    “不甘心亲人逝去。”
    “不甘心一切逝去......”
    他掸了掸尘土，站在河边，远眺着喧闹的河流，倾听着那双耳酒杯被置于清澈溪流上的叮冬声，看着诗人才女欢笑游乐的画面。
    “若天地万物皆为拼图，那我就要把这拼图一块一块地夺过来。”
    这念头越来越坚定，逐渐变成了某种执念。
    “心魔会消失，香火会消失，兵将会消失，武道，文道，符道什么都会消失，只有这万物本来...不会消失。”
    少年握起拳头，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
    他沿着河流往远而去，可心里却没有最初到来的急迫。
    入夜的谜题还未解开，入夜之后...他必须住到某个房子里去。
    可没关系，这乡野之中也有着空荡的草庐。
    他之所以没有离去，是因为他想等一等。
    他总觉得，也许有人会来找他。
    至于食物，河中有鱼，林中有兽，想来还不至于饿死。
    入夜...
    他住入了一间草庐。
    庐外黑漆漆一片，透着某种危险和诡异。
    少年坐在草庐里微微闭目。
    两万年的记忆，足以让他时刻沉浸在某种“缅怀”里。
    苍生百年，年老后都会思人思物，更何况两万年？
    一夜过去...
    次日，门外放晴。
    忽地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以及一个略带妖娆却有平静的声音。
    “有人在家吗？”
    夏阎听出了声音的主人，道：“有。”
    妖娆的声音继续道：“那我进来咯。”
    说着，门扉推开，却见个俏丽的美妇正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外，安静地看着草庐里的少年。
    “小郎君，好久不见。”美妇并未搔首弄姿，而是优雅地展示着自己的婀娜和妩媚，然后支肘、托腮、昂首、笑道，“可却又是妾身的初见......世事真是奇妙，对么？”
    这美妇，正是钱塘茶楼的苏小娘子。
    按着道理，苏小娘子最快也得在六七年后才会“声名远播”。
    可现在，才逝境第二天，她就出现在了夏阎面前。
    “妾身在最弱的时候来见你，足以表明诚意了。”苏小娘子吃吃笑着，然后勾了勾手指，道，“小郎君，到妾身面前来。”
    夏阎没动。
    苏小娘子“哚哚”踏了两下绣花履，小跑着来到了夏阎身侧，一屁股坐到了旁边的草捆上，媚声道：“郎君不来到妾身面前，那妾身就到郎君面前。”
    随后，她凑到夏阎耳侧，哈气道：“小郎君，妾身现在弱的，你一推就倒。妾身什么人都没带，你要不要推倒妾身，攻陷妾身，来验证下妾身是否在骗你呢？”
    夏阎道：“苏娘子，直说吧。”
    苏小娘子嘻嘻笑道：“真个不和妾身好？”
    夏阎不言。
    “好吧好吧，真是个无趣的男人。”苏小娘子拉了拉裙裾，神色一正，狐媚眼里透出认真和确定，“带我们离开，无论任何代价，无论前途如何，我们都愿意。”
    前一刻还认真，下一刻忽地又翻脸，媚态迷离道：“小郎君可以想想怎么奴役我们，奴役了我们，郎君要我们穿什么，要我们穿多少，都由郎君说了算哟。”
    夏阎抬眼看向身侧的美娇娘，澹澹道：“苏娘子，别再说这些了。”
    苏小娘子本想继续调戏，忽地侧头，看向少年的双童。
    那双童有些幽深，幽深到可怕。
    苏小娘子忽地想起昨天，白娘子给传送给她许许多多的信息。
    其中一条信息很简单：我有一块石碑，石碑上记录了很多之前世界的事。
    我们一直在轮回之中，但这块石碑让我们增加了逃脱轮回的希望。
    石碑上...最后一条信息，是关于夏阎的，夏阎是我们现在之身的相公。
    而上一次他曾经来过这里，并且躲开了我们，很久很久。
    我石碑上最后一条信息是————若寻到夏阎，将再度记录。
    可我没有记录，夏阎，他回到了逝境的终结。
    现在，他又回来了。
    苏小娘子看着少年的平静，心中暗自揣度着。
    活到逝境的尽头。
    这少年是怎么做到的？
    而且，他竟然到最后也没被她们找到。
    这又是怎么做到的？
    即便是她们，都不知道逝境的尽头是什么，石碑上也无法记下这些信息，因为在那时...她们已经完全失去意识了。
    “那我直说吧。”苏娘子媚声道，“我们希望你带我们离开，无论是什么样的限制，我们都愿意接受。
    而作为报答，白娘子会尽可能地让你在这逝境里徜徉，感悟。
    白娘子说，为了表示诚意，她先给你展示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想看看临安的夜晚吗？”苏娘子笑道，“拉着我的手，就可以看到。否则...不仅看不到，还会死哟。”
    ...
    ...
    临安的夜晚，很快降临。
    苏娘子抓紧夏阎的手，坐在外面的大黑石上。
    随着天色的暗澹，整个世界有一种正被撕裂的感觉。
    就好像一点星火落在了易燃的画轴上，那红色的炎炽逐渐扩散，直到将名为世界的纸卷焚成灰尽...
    临安消失了，真实的一幕浮现。
    这是一个难以描述，难以言语的漩涡。
    这漩涡并非任何液体，或者物质构成，其上隐约浮现着各种画面...
    而大漩涡里还有许多小漩涡，小漩涡里炫彩纷呈，极其玄妙，好像星辰。
    “别盯着看！”苏娘子忽地出言警告。
    “这些小漩涡里藏着千年万年的时光，你如果直接看去，其中的庞大的信息流会让你变得痴愚，甚至直接死去，就好像是柔软的大脑直接被重物狠狠地砸了一下，就好像是脆弱细小的水管却要在一瞬间流过一整条大河的水量...
    大脑会粉碎，水管会爆裂，而且你依然得不到任何信息。”
    “这是充斥着时间伟力的漩涡。
    凡观者，将痴愚；
    凡入者将一瞬苍老，骸骨无存...”
    “嗯...”
    夏阎应了声，注意着眼神和注意力的集中之处，不再在一处停留过久，而是浮光掠影般地扫过那些涡流。
    他发现他出现的地方，是在个巨大的“透明弧状玻璃”后。
    他上下左右看了看，发现这所谓的“透明弧状玻璃”居然是个眼睛，而他就在这眼睛的后面...
    通过眼睛，他看到了一个开阔的圆形空地。
    这空地...和之前在青娘子逝境看到的极其类似，不同的是，在青娘子梦境里的空地可以到处行走，但在这里，他却只能藏在这眼膜后面。
    再细细看，他又发现这空地很像塔的某一层，这又暗符了青娘子之前所说的“也许...所有的囚徒，其实都是被关在同一座塔”里。
    夏阎继续观察。
    这时间漩涡很是有趣，好似也是被关在这塔中。
    因为时间是永恒流动的，所以它不停地运转。
    又因为它出不去，所以它就形成了一个首尾相衔的环。
    这环里，隐约能见到一条在沉睡的雪白巨蛇，巨蛇身上伤痕累累，鲜血淋漓......不用说，这就是白娘子。
    但意外的，他没看到青蛇...
    夏阎又调整着方向试图看清自己到底是在怎么样的一个存在眼睛里。
    一旁握着他手心的苏娘子道：“别看啦，郎君，这是一只九尾白狐，她在睡着，永远醒不了，除非你能带我们出去。”
    夏阎沉默着，又看向外面。
    此间是存在窗户的，虽说外面黑漆漆一片，但理论上还是能窥探到一些秘密的。
    他看了一会儿，视线不停地转移，避免在某处停留。
    很快，他看到了一丝端倪。
    那是浓重的灰色，是泛黑的灰色，甚至有些地方就彻底是黑色的......
    也正是这些色泽将内里的这一抹时间河水挡住了，使之回旋不定，形成循环。
    这里是灰海的最深处么？
    是宇外浩劫入侵之处么？
    夏阎脑海里直接就出现了这两个想法...
    可是，人怎么能跨越“灰河，灰海”直接从“灰雾区域”直接抵达这里？
    那么就还是有某一条看不见的通道，在联系着此间，构成了一条玄奇的通道。
    是因果么？
    这就可以解释，钥匙是什么。
    也可以解释，怎么带逝去中的大能离开。
    钥匙，不过是在正确的地方，手握着与此地有关的物或人。
    离去，则需要锚点，以及顺着锚点爬出来。
    所谓锚点，就是这些大能的现世之人。
    而顺着锚点爬出来，似乎还需要一个更深的羁绊。
    ...
    ...
    一切逐渐隐没。
    天色明亮，而万般景象再度恢复了原本颜色和声音。
    这是他再度陷入了时间长河的小漩涡中...
    夏阎忽地明白为何之前一次在逝境里可以安然地度过夜晚。
    因为时间久了，他便在这小漩涡里越陷越深，所以也不会再存在“醒来”的机会了，那个时候，他即便拉着苏娘子的手，应该也看不到真实的场景了。
    “有收获吗？”
    苏娘子声音带了些悲哀。
    夏阎点点头。
    苏娘子道：“那带我们出去，你觉得我们力量过大，可以想办法削减。你不是说老祖宗出去了么？我们也愿意和老祖宗一样...”
    夏阎道：“我并不知道青娘子是怎么出去的。
    不过，也许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们一起等到逝境的尽头。”
    “嗯？”苏娘子愣了下，旋即吃吃笑道，“好呀好呀，和郎君没羞没臊地过上很久很久，也有趣呢。
    只是......”她眸子忽地变得冷冽，“逝境的尽头是什么？我还不知道呢。”
    “是万物的终结和湮灭。”夏阎轻声道。
    他在尽可能避开“诡物原型”。
    不过，为什么他觉得这是办法吗？
    联系其实很简单...
    他的某一个前世可能是诡物原型，而诡物原型是白娘子、苏娘子、小青的部分器官甚至是神魂构成的。
    那么，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在那一刻也是白娘子和苏娘子，以及小青的原型。
    契机就在于，他进入诡物原型的那一刹，在逝境彻底崩塌之前的极短时间里离开逝境。
    那一刻，希望会很大。
    不过，隐患是没有经过试验...
    他对后果一无所知。
    可若是真成功了，那“三位一体”也会被拘禁于自己体内，这也算是受限了。
    但是，苏娘子不这么觉得，她迟疑地看着夏阎道：“既然是万物的终结和毁灭，你要怎么带我们走？
    若是妾身没想错...在那个时候，我和白娘子早就失去意识了吧？
    而郎君怕是想回也无法回，因为逝境出口早就变成了无法踏足之地，对么？”
    夏阎道：“你们只能信我，这是最接近离开的契机了。”
    “不是哦~”苏娘子道，“真正的契机是，你把你家娘子带进来，然后等上许多年和她生孩子，然后再一起离开。这才是最好的契机。”
    夏阎道：“那我无法限制你们。”
    苏娘子嘻嘻笑道：“你可以想嘛...我们又不是不配合。”
    ...
    ...
    这一次，夏阎只待了数日，就离开了逝境。
    逝境外，白素璃犹在...
    对她而言，时间只是过去了刹那而已。
    “相公？”
    不知为何，白素璃感到面前的少年身上多了些更深沉和沧桑的气息。
    而少年本身也是稍稍地站定了下。
    因为，他脑海里一道道信息正在浮现，亦有泯灭。
    “【心魔道】”、“【功德道】”、“【兵神道】”竟然消失不见了......
    而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
    【姓名：夏阎】
    【真气：大宗师.见昆仑：（102400/102400）】
    【羽化条件：？？？道】（未满足）
    ？？？道：你决定取走这天地的每一样存在，让一切归零，却又重复无限，当你开始后，你将见道。也将...逐渐地被这世界所排斥。但幸好，这个世界...并不是只在排斥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