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桌上那份Air Products发来的补充协议,白纸黑字,透着股吃人不吐骨头的贪婪。
    预付五年,溢价三倍,还不保证交货时间??
    这哪是做生意,这是明抢。
    方雪若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
    她猛地伸出手,抓起那份补充协议,用力揉成一团,狠狠扔进了废纸篓。
    “雪若姐。”
    林允宁回身看了看有些失态的方雪若,语气温和了下来,“要不......咱们先撤吧。”
    方雪若猛地抬起头,眼神错愕:
    “撤?撤去哪?”
    “华夏。”
    林允宁指了指东边,“MBE设备是很贵,但也不是运不回去。实在不行就把这边的实验室关了,把埃琳娜一起都打包带回金陵。
    “国内的氦气供应虽然也紧,但我在金陵大学还有点关系,多出点钱,还不至于断供。
    “咱们没必要在这儿受这帮美国流氓的气。大不了就是损失几个月的进度,浪费点钱,我认了。”
    他说得很诚恳。
    这也是实话。
    作为重生者,他其实并不怕从头再来。
    他更担心的是自己这位合伙人兼好友的状态。
    方雪若愣了一下。
    她看着林允宁,那个比她小几岁的男生眼神平静,没有愤懑,只有一脸的坦然。
    这种平静反而像是一根刺,扎破了她强撑着的自尊心。
    把这里的实验转移回国?
    那就是承认她在芝加哥的运营彻底失败了。
    “不行!”
    方雪若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这时候撤回去,就是夹着尾巴逃跑!
    “以后咱们还怎么在创投圈子混?苹果、辉瑞,他们会怎么看我们?一家连供应链都搞不定的公司,不配谈什么改变世界。
    "ma......"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林允宁,眼神倔强,“那些设备是你辛辛苦苦从拍卖会上抢回来的,那个实验室是你一点点搭起来的。我不能让它就这么毁了。”
    “那还有别的办法吗?”
    林允宁摊了摊手,“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人家不想带我们玩了。
    方雪若咬紧了嘴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她在做心理斗争。
    过了好半天,她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椅子上,有些颓丧地抓了抓头发: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雪若姐,咱不能干违法的事。”
    方雪若白了林允宁一眼,叹了口气:
    “我认识一个人,在公司运营和供应链这方面神通广大,也许能帮咱们解决麻烦。”
    “谁?”
    林允宁微微一愣,没想到方雪若还有这种朋友,居然一直藏着没说。
    “一个老混蛋。”
    方雪若脸上的表情很精彩,那是厌恶,无奈和一丝不得不服气的混合体,“维多利亚?斯特林(Victoria Sterling)。
    “她以前是雷曼兄弟负责大宗商品的高级合伙人,一年前拿了一大笔钱提早离职了。这女人是个疯子,也是个天才。她在供应链这个圈子里,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如果是她,哪怕明天地球爆炸了,她也能搞来我们要的氦气。”
    林允宁挑了挑眉。
    雷曼兄弟如今摇摇欲坠,是华尔街的风暴眼。
    能在一年前就提前离职,全身而退的人,可不简单。
    他顿时来了兴趣:“她在芝加哥?既然有这么厉害的人,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她是个......变态。”
    方雪若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浑身抖了一下,咬牙切齿地说道,“这阵子大宗商品市场波动大,她肯定像只秃鹫一样蹲在CME(芝加哥商品交易所)旁边等着吃尸体。
    “只要我去找她,她肯定会帮忙。但她绝对会狠狠地羞辱我一顿,然后再狮子大开口。”
    林允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皱的西装下摆。
    “走吧。”
    “去哪?”
    “去见见这位女爵士。”
    林允宁笑了笑,眼神里透着股光,“咱们都是出来卖艺的,只要价钱谈得找,受点气算什么?再说了,我也想看看,能让雪若姐你都发怵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芝加哥市中心,拉萨尔街(Lasalle Street)。
    这里是金融区的核心,著名的“The Vault”(金库)俱乐部就藏在一栋老银行大楼的地下。
    没有招牌,只有一扇厚重的黄铜大门。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陈年威士忌、古巴雪茄和昂贵皮革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复古的绿罩台灯散发着幽光。
    背景里放着那种慵懒颓废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像是在人心尖上挠痒痒。
    这里以前是银行的金库,墙壁是厚达半米的钢板,现在成了这帮华尔街遗老遗少们躲避外面金融风暴的防空洞。
    “在那儿。”
    方雪若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一样,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半圆形皮沙发。
    林允宁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女人。
    或者说,你很难不注意到她。
    在角落那个最大的卡座里,坐着一个穿着男装的女人,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甚至更年轻些。
    她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条纹三件套西装,没系领带,领口的扣子随意地解开了两颗,露出了修长的脖颈。
    她的金色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是个典型的复古油头。
    此时,她正大马金刀地靠在天鹅绒沙发里,左手夹着一支正在燃烧的Cohiba雪茄,右手则漫不经心地搭在身边一位金发碧眼,穿着深V晚礼服的美女肩膀上。
    那个美女正剥了一颗葡萄,笑盈盈地喂到她嘴边。
    颓废、奢靡,还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压迫感。
    这就那个“维多利亚”?
    这画风和传统的华尔街精英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倒像是个穿越回来的二十年代黑帮大亨。
    “哟,稀客啊。"
    看到方雪若走过来,维多利亚并没有起身。
    她张嘴吃掉那颗葡萄,然后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雾,隔着烟雾眯起眼睛,视线贪婪地在雪若精致的脸上转了一圈:
    “这不是咱们的道德模范方小姐么?怎么,华尔街的寒风把你那颗高贵的心给吹冷了,跑到芝加哥来找温暖了?
    “我只能说,你找错了地方,这里的风更大。”
    雪若的脸色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维多利亚,好久不见。”
    她硬邦邦地说道,“这是以太动力的CEO,林允宁。我们是来谈生意的。”
    "CEO?"
    维多利亚这才把目光移向林允宁。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锐利得像刀子,仿佛能直接把人解剖了。
    “年轻的东方男人,神秘而危险,我喜欢。”
    维多利亚笑了笑,拍了拍身边美女的大腿示意她先离开,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吧。既然来了,我不请你们喝一杯似乎不合礼数。
    “不过先说好,如果是为了借钱,那就免开尊口。我现在穷得只剩这几箱雪茄了。
    雪若坐下,开门见山:
    “我们不借钱。我们需要液氦。”
    “氦气?”
    维多利亚挑了挑眉,拿起桌上的威士忌抿了一口,“我听说了。 Air Products那个老家伙这次玩得挺绝。据说是因为这几个月美联储那个老头子一直在放水,通胀要来了,这帮手里有资源的人都在囤货,等着卖个好价钱。
    “怎么?他们给你的报价不满意?”
    “不是价格问题。”
    方雪若咬着牙,“他们根本没法保证供货。这帮混蛋说这是‘不可抗力’。我们的实验室面临停摆了。维多利亚,我知道你在大宗商品圈子里有人脉。帮我们弄到稳定的液氦供应源,价格好说。”
    “办法当然有。”
    维多利亚把玩着手里那枚厚重的金扳指,嘴角噙着笑,“但我为什么要帮你?
    “我记得三年前,正是方小姐你的咨询公司,在SEC(证监会)面前义正言辞,说我们在大宗商品上的做空手段‘虽然合法但不道德,害得我丢了好几百万的奖金。
    “现在,你来求我这个‘不道德’的人?”
    雪若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
    这就是她最不想面对的局面。
    被羞辱。
    “我可以付咨询费。”方雪若咬着牙,强忍着将手中冰水泼出去的冲动。
    “钱?我现在对钱不感兴趣。”
    维多利亚摇了摇头,“我在雷曼兄弟崩盘前就把手里的期权都清了。我现在账户里的现金,两辈子都花不完。”
    她突然身体前倾,那股烟草味逼近了方雪若:
    “Honey,你求人的态度,还是这么让人没胃口。
    “我要的很简单。如果我帮你们搞定了这件事,我要以太动力3%的期权。作为.......我的入职红利(Sign-on Bonus)
    “入职?”
    方雪若和林允宁同时愣住了。
    “没错。”
    维多利亚靠回沙发,眼神里闪过一丝狂热,“现在的华尔街太无聊了,除了这帮玩金融魔术的骗子就是等着跳楼的傻瓜。我看过你们的财报,也看过那小子的论文。
    “你们是那种能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造出点真东西的公司。
    “我喜欢这种感觉。我想当你们的COO(首席运营官)。”
    方雪若差点跳起来:
    “你?!你懂什么运营?你除了搞那些灰色交易和资本运作………………”
    “因为现在的世道就是灰色的,亲爱的。”
    维多利亚打断了她,语气冷了下来,“就像现在,你有钱,你有技术,但人家就是不卖给你气。在你们那个干净的世界里,这叫死局。
    “但在我的世界里,这叫......缺乏沟通。”
    她说着,掏出了一部黑莓手机。
    “你要给Air Products的CEO打电话?”方雪若问。
    “不,那是蠢货才干的事。”
    维多利亚翻出一个号码,“我要打给花旗银行信贷部的高级副总裁。那家伙是我的老朋友,也是Air Products几个主要仓库抵押贷款的负责人。
    “据我所知,Air Products为了维持股价,把库存做成了金融衍生品抵押给了银行。如果银行突然怀疑他们的库存数据造假,要派人去‘盘点一下......”
    她按下拨通键,对着方雪若眨了眨眼:
    “你是愿意卖给一个急需用货的客户呢,还是愿意让银行冻结你的流动资金?”
    电话接通了。
    维多利亚换上了一副极其慵懒,却又暗藏杀机的语调:
    “Hey,大卫,是我,Vic。
    “我在芝加哥呢,天气糟透了......对了,有个小八卦想跟你分享一下。我有一个朋友,以太动力的方小姐,她跟我透露, Air Products在德州的那个液氮储备库,最近好像空的有点厉害?
    “哦不不不,我没说他们造假。我只是觉得......在这个时候,要是我是债主,我会派人去看看,毕竟现在的世道,谁知道仓库里装的是气还是空气呢?
    “哈哈,没事,随口一说。回头请你喝酒。”
    挂断。
    通话不到一分钟。
    “这就行了?”雪若有点不敢相信。
    “等着吧。”
    维多利亚看了看表,“五分钟内,你的手机会响。供应商会哭着求你收货,为了证明他们的库存是‘健康且‘流动’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爵士乐依然在响,但方雪若的手心已经全是汗。
    如果是真的,这就是所谓的“降维打击”。
    商业的本质不仅仅是买卖,更是杠杆。
    维多利亚虽然不在那个圈子了,但她手里依然握着能撬动杠杆的支点。
    “嗡??”
    雪若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Air Products中西部大区经理。
    那个之前连电话都不接的傲慢家伙。
    方雪若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急促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方小姐!误会!都是误会!
    “我们刚调配到了一批紧急库存!两车液氦,纯度6个9!已经在路上了,大概明早就能送到你们楼下!
    “不用预付!真的不用!按以前的月结就行!那个补充协议作废!您看......方便的话,能不能给银行那边回个邮件,确认一下我们供应链合作很稳定?”
    方雪若有些机械地应了几句,挂断了电话。
    她看着对面那个正在重新剪雪茄的女人,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困扰了她好几天,甚至让她感到绝望的死局,在这个女人手里,甚至没用掉那一杯威士忌的时间。
    这就是丛林法则。
    “怎么样?这3%的期权,值么?”
    维多利亚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她拿起桌上的那支雪茄,却没有点燃,而是夹在修长的指间,把那张精致的脸凑到了雪若面前:
    “那么,方小姐。作为未来的同事,是不是应该帮我点个火?就当是......为了咱们之前的误会,道个歉?”
    这不仅是点烟。
    这是服软。
    是在确立谁才是以后运营事务的老大。
    方雪若的脸瞬间涨红了,她紧紧抿着嘴唇,手放在膝盖上,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那个金色的都彭打火机就放在桌上,闪着刺眼的光。
    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凝固。
    就在雪若快要爆发,或者崩溃的时候。
    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拿起了那个打火机。
    "DJ. "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林允宁动作娴熟地擦燃了火苗,却没有直接凑过去,而是用手掌护住火焰,不卑不亢地递到了维多利亚面前。
    火光跳动,映照出他平静的脸庞。
    “斯特林女士。”
    林允宁看着那个有些诧异的女人,微笑道:
    “点烟这种粗活,还是让我这个粗人来做吧。
    维多利亚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睛,就着林允宁的手,深吸了一口。
    烟头亮起红光,浓郁的烟雾喷薄而出。
    林允宁合上打火机,把它轻轻放回桌上,直视着维多利亚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眼睛,声音温和却并没有丝毫退让:
    “欢迎加入以太动力。你的期权,我会让人准备好。
    “不过,有一点我们得先说清楚。
    “在这家公司,雪若负责管钱,你负责搞定麻烦。而我......”
    林允宁指了指自己:
    “我是负责给你们指路的老板。
    “以后如果这种小事还需要总亲自跑一趟,那就是你这个COO的失职了。”
    维多利亚嘴里的烟顿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过分的男人。
    原本她以为这只是个被雪若推在台前的技术宅吉祥物,没想到,是个有点意思的硬茬子。
    她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那股傲慢的玩味散去了一些,多了一丝真正的兴趣。
    “有点意思。”
    维多利亚站起身,理了理西装的下摆,对着林允宁伸出了手:
    “那就......明天见。
    "BO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