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克雷奇的夜不仅漫长,而且绚烂。
    窗外,绿色的极光像一条巨大的丝绸,在楚加奇山脉的雪顶上空缓缓流动,将万豪酒店的玻璃窗映得幽冷而神秘。
    林允宁坐在落地窗前的扶手椅里,并没有去欣赏这难得的天象。
    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度调得很低,映照出他眼底一丝尚未褪去的亢奋。
    虽然白天在CVPR的会场上,他刚用ResNet模型给整个计算机视觉界降下了一场降维打击。
    但此刻,真正让他心跳加速的,却是刚刚躺进邮箱的一封加密邮件。
    发件人:Z.H.Zhao(赵振华)。
    主题:【突破】关于Moiré超晶格的输运测量结果。
    没有冗长的寒暄,屏幕上只有一张高清的电阻率-温度曲线图,以及一段简短的实验记录。
    赵院士的邮件正文写得很克制,但字里行间都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允宁:
    我们在双层石墨烯扭转至1.1°(魔角)时,通过施加5 Tesla的垂直磁场,成功抑制了竞争的绝缘相(PDW)。超导态如期出现。
    这一切都证明,你的模型是对的。自旋涨落机制在这里起主导作用。】
    林允宁盯着那个数字:3.5K(-269.65℃)。
    如果是个外行,看到这个比液氦温度(4.2K)还低的数字,恐怕会大失所望。
    毕竟,此时铜氧化物高温超导体的临界温度早就突破了130K(-143℃)
    相比于那些动辄宣称“室温超导”的伪科学新闻,3.5K听起来简直像是失败。
    但林允宁盯着那个数字,嘴角却露出了满意的笑意。
    他抓起桌上的冰水灌了一口,冰块撞击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不失望,一点也不。
    因为他很清楚,魔角石墨烯从来都不是用来做电线的。
    它是上帝留给人类的一个“玩具模型”(Model System)。
    它只由碳原子组成,干净、可调、单纯。
    在这个模型上,既然证明了“自旋涨落介导+抑制PDW竞争相”这套机制是通往超导的正确钥匙,那么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既然在碳原子上能行,那么只要换到底子更好的材料上,比如铁基,或者高压下的富氢材料,再用同样的机制去调控......
    室温超导,不再是碰运气的炼丹,而将是一场按图索骥的工程。
    这一次。
    他们拿到的不是金子,而是点石成金的手指。
    林允宁深吸一口气,敲击键盘回复道:
    “赵老,辛苦了。既然我们拿到了地图,那么下一步,我们换个战场,准备攻城。”
    次日清晨。
    酒店露台的空气冷冽如刀,混合着雪松和黑咖啡的香气。
    远处的雪山在朝阳下金光闪闪,刺得人睁不开眼。
    “林先生,介意拼个桌吗?”
    林允宁刚切下一块煎蛋,抬头便看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端着餐盘站在桌旁。
    是昨天在会场上质疑ResNet的那位MIT教授。
    罗伯特?威特曼。
    老人家今天没穿正装,裹着一件厚厚的羊毛开衫,看起来比昨天在台上时温和了许多,但也更显疲惫。
    “荣幸之至,请坐,教授。”
    林允宁起身为他拉开椅子。
    威特曼坐下后,沉默地搅动着咖啡,勺子碰壁的声音在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良久,他看着林允宁年轻得过分的脸庞,叹了口气:
    “昨晚我想了一夜。我必须承认,11.73%的错误率是不可辩驳的,这是我们这代人想都不敢想的数字。但是,林......”
    老教授放下勺子,语气中带着一种古典学派的固执与忧虑,“你们已经把网络堆到了101层,即便效果惊人,可这仍然个黑箱。
    “我们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特定的权重被激活。这看起来......不像是科学,更像是中世纪的炼金术(Alchemy)。你在把各种配方扔进坩埚,只看结果,不问原理。”
    这是当年AI界最经典的争论:可解释性 VS有效性。
    林允宁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他转头看向远处的雪山,声音平静而在山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教授,1769年,瓦特改良蒸汽机的时候,他懂热力学吗?”
    威特曼愣了一下。
    “实际上,直到半个世纪后的1824年,卡诺才发表了《热机理性的反思》,奠定了热力学的理论基础。’
    林允宁收回目光,直视着老教授的眼睛,微笑道:
    “人类的科技史往往就是这样:工具先于理论。
    “我们先造出了能用的火,才理解了燃烧的意义;先造出了能跑的蒸汽机,才理解了热力学定律。
    “现在,深度学习就是这台蒸汽机。我们先造出这个‘大脑’,用它去改变世界,然后再去解剖它,搞清楚它为什么聪明。
    “这并不违背科学精神,这正是科学前进的方式。”
    威特曼张了张嘴,本能地想反驳,但最终只是苦笑了一声。
    他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林允宁。
    年轻人眼中的光芒,一如远处璀璨的雪山。
    那是属于开拓者的狂妄,也是属于实干家的真理。
    良久,威特曼举起咖啡杯,向林允宁致意:
    “你说得对。看来是我们这些老家伙,太迷恋以前那套优雅的解析解了。”
    “这是个美妙的比喻,林。”
    一道带着英伦口音的声音插了进来。
    杰弗里?辛顿穿着一件略显宽松的灰色西装,和李飞飞一起走了过来。
    这位刚刚在深度学习寒冬中看到曙光的教父,此刻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许多。
    “辛顿教授。”林允宁起身致意。
    辛顿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目光却越过林允宁,落在他身后那块巨大的以太动力展板上??
    上面由几十张显卡阵列组成的怪兽,依旧闪烁着绿灯。
    “工具先于理论,真是精彩的论断。”
    辛顿拉开椅子坐下,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洞察一切的光芒,“林,大家都以为你在做算法,都在讨论你的残差连接有多精妙。但我看了一晚上的以太动力财报……………”
    这位被称为“AI教父”的老人,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一针见血地指出,“你买了八百万美金的显卡。你手里掌握的算力,比斯坦福和多伦多大学加起来还多。
    “你是在告诉我们,接下来的游戏规则变了,对吗?这不是数学竞赛,这是一场......军备竞赛。”
    林允宁笑了。
    不愧是教父级别的大佬,一眼就看穿了问题的本质。
    ResNet只是表象,以太动力真正的护城河,是那些还在机房里轰鸣的GPU。
    “没错。”
    林允宁没有试图否认,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危险的预言,“昨天的数据一公布,谷歌、微软、Facebook......这些沉睡的巨兽很快就会醒过来。
    “他们有钱,有人,有数据。
    “接下来的比赛,不再是比谁的公式更漂亮,而是比谁的卡更多,谁的电费更贵。入场券是昂贵的算力。”
    他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几位前辈:
    "Scale is all you need. (规模即一切。)谁掌握了算力(Compute),谁就定义了智能。
    “我们想赢,必须跑得更快,趁着巨兽还没完全睁开眼。”
    李飞飞听得后背发凉。
    她原本以为ImageNet的成功会让大家松一口气,但在林允宁的描绘中,这竟然只是一场残酷军备竞赛的开始。
    这个年轻人,不仅是个学者,更像是个统帅。
    他早就已经在地图上画好了领地。
    从安克雷奇飞回芝加哥的航班上,林允宁睡得很沉。
    等他落地时,芝加哥正下着冷雨。
    方雪若带着Penny直接走了,去参加一个约好的会议。
    林允宁没有回公寓。
    他把行李扔进那辆沃尔沃的后备箱,直接驱车前往南环区的以太动力实验室。
    自从前几天埃琳娜说发现了“幽灵”信号后,他就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深夜的芝加哥街道空旷冷清,只有路灯将二手沃尔沃的影子拉得很长。
    推开沉重的防火门,一股熟悉的机油味和臭氧味扑面而来。
    厂房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的一台测试台亮着灯。
    埃琳娜?罗西穿着厚厚的隔热服,手里紧紧攥着记录本,头发乱糟糟地盘在脑后,正像个雕塑一样死死盯着万用表的屏幕。
    她的身边堆满了废弃的隔热棉和几罐喝空的红牛。
    看到林允宁进来,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声打招呼,而是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老板,你终于来了。”
    埃琳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惊醒什么东西,“我按照你的指示,在那块层状碲化物上刻蚀了纳米光栅。然后......发生了一些我不理解的事情。
    林允宁快步走过去。
    测试台上,放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材料。
    它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奇异的哑光,周围堆满了隔热棉,连接着密密麻麻的探针和热电偶。
    看起来像是在保护一个易碎的炸弹。
    这就是埃琳娜之前提到的那块意外合成的层状碲化物。
    经过林允宁的建议,已经在表面刻蚀了纳米级的光栅结构。
    “开始吧。”林允宁找了件隔热服穿上。
    “看好了。”
    埃琳娜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加热台的开关。
    红色的指示灯亮起。
    加热台温度迅速攀升到200摄氏度。
    “我现在在模拟芯片废热。”
    埃琳娜说道。
    旁边的基时利(Keithley)高精度万用表上,电压读数开始飙升。
    20mV......80mV......135mV......158mV.
    林允宁的眉头微微一皱。
    对于单片热电材料来说,在不到180度的温差下产生超过150毫伏的电压,这意味着其塞贝克系数高得吓人。
    “ZT值绝对超过2.0了。”
    林允宁心中迅速估算,“这效率比市面上最好的碲化铋还要强三倍。”
    “这还只是常规操作。”
    埃琳娜转头看向林允宁,手指悬在电源开关上,声音不知为何有些发颤,“老板,注意看,我要切断热源了。”
    “啪。”
    开关落下。
    加热台的一侧,红色的温度指示灯迅速变暗。
    连接在样品底部的热电偶读数开始疯狂跳水:
    190°C......170°C......150°C......
    失去了持续的热输入,再加上散热风扇的狂吹,样品的温度迅速下降。
    按照物理常识,温差减小,热生电压应该同步直线下降。
    这就像关了水龙头,水流应该立刻变小。
    然而。
    林允宁把目光移向右边的电压表。
    电压读数:156mV。
    仅仅下降了2毫伏。
    一秒。
    两秒。
    三秒。
    甚至在温度已经下降到了120度时,那个电压依然顽固地维持在150mV以上!
    它拒绝归零。
    “这不符合热力学第一定律,能量是从哪儿来的?”
    埃琳娜抓着自己淡金色的头发,眼中流露着恐惧。
    那是见证物理学崩塌时的沮丧。
    “想什么呢?没那么复杂!”
    林允宁看出了埃琳娜的想法,笑着说了一句。
    然后。
    他猛地伸出手,拿过一张黑色的遮光板,挡在了样品和上方的工作灯之间。
    下一秒。
    万用表上的读数瞬间跳水!
    150mV->80mV。
    林允宁移开遮光板,读数瞬间回弹!
    80mV -> 145mV。
    这次,埃琳娜僵住了。
    她看着那块刻蚀了纳米光栅的黑色材料,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能量守恒定律没有出错。
    这块材料,是在“吃光”。
    那些微小的纳米光栅,不仅仅阻挡了声子,它们变成了完美的光子陷阱(Photon Traps)。
    即使切断了底部的接触热源,这块材料依然在贪婪地捕捉周围环境中的一切??
    加热台余热发出的红外辐射、头顶工作灯的可见光、甚至是周围环境微弱的热辐射。
    它将这些弥散在空间里的光子囚禁在纳米结构中,高效地转化为热能,再瞬间转化为电能。
    “光、热、电.......三位一体。”
    埃琳娜的声音在颤抖,她指着那块仿佛有生命的黑色材料,“老板,我们造出来的不是热电材料。这是一个......广谱能量收割机。
    “只要给它一点点光,或者一点点温差,它就能源源不断地吐出来。它就像个永远吃不饱的幽灵。”
    林允宁盯着那个违背直觉的读数,看着那块贪婪地吞噬着光与热的晶体。
    ZT值2.4的高效转化,加上纳米光栅的宽谱吸收。
    这东西如果贴在手机背面,能不能让手机永远不用充电?
    如果贴在电动车顶,能不能实现无限续航?
    Project Ghost(幽灵计划)。
    名副其实。
    这个幽灵,它正饥饿地注视着这个充满耗散能量的世界。
    “这东西,未来也许能改变世界,但眼下,它是个大麻烦………………”
    林允宁喃喃自语,看着那块黑色的晶体,就像看着一个刚刚诞生的怪物,“埃琳娜,把门锁死。今晚的数据,连上帝都不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