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唐人街,“老四川”火锅店的包厢里,虽然招牌挂着川菜,但桌上翻滚着的却是一锅奶白色的野生菌汤。
    林允宁确实饿坏了。
    从普林斯顿回来了,他就马不停蹄,又是处理和辉瑞的合作,又是推公式,写文章。
    这一个多礼拜,几乎是靠便利店的三明治续命。
    此刻,对着满桌鲜红的吊龙、肥拼和爽脆的毛肚,他完全顾不上什么科学家形象,埋头苦吃,甚至顾不上擦一下额头上冒出的细汗。
    沈知夏坐在他对面,抬手拿着漏勺,又往他碗里添了一大勺鲜嫩的竹荪。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她单手托腮,看着林允宁狼吞虎咽的样子,眉头却越皱越紧,“你自己照照镜子,这才从普林斯顿回来半个月,下巴都尖了。是不是又像住在实验室里一样,连着几天没睡觉?”
    林允宁嘴里塞满了肉,有些心虚地含糊道:
    “睡了睡了......就是这几天脑力消耗大,饿得快。这菌汤真鲜,你也吃啊。’
    紧接着他赶紧岔开话题,“对了,你那个‘银发守护者”社团最近怎么样?听说还得了个州里的奖?”
    提到这个,沈知夏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自信的光彩瞬间回到了脸上:
    “是啊!现在我们已经不仅仅是在UIC(伊利诺伊大学芝加哥分校)了,西北大学和芝加哥大学那边也有分社了。上周伊利诺伊州的议员还给我们写了感谢信,说我们不仅陪护做得好,还帮好几个走失老人找到了家。”
    她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撇去锅里的浮沫,又帮林允宁捞了点肉。
    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手里的汤勺轻轻敲了敲锅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少给我打马虎眼。”
    沈知夏抬起头,“林柠檬,我可警告你。你要是再敢像上次搞脑波实验那样把自己弄进急诊室,我就......我就搬个铺盖卷,直接睡到你宿舍门口盯着你睡觉!我说到做到!”
    林允宁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赶紧举起双手投降:
    “错了错了,沈主席饶命。我保证,接下来这段时间绝对惜命。对了,”
    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菌汤,感觉胃里舒服了不少,“下周是春假,公司打算去阿拉斯加团建。我想着......你也一起去吧?就当是放松放松。
    “阿拉斯加?”
    沈知夏愣了一下。
    “嗯,在这个季节,费尔班克斯(Fairbanks)还能看到极光。”林允宁补充道,“而且,那里还有狗拉雪橇。”
    沈知夏的眼睛瞬间变成了月牙:
    “去!必须去!我要坐那个十八只哈士奇拉的大雪橇!”
    吃完火锅,把沈知夏送回公寓后,林允宁并没有回宿舍补觉。
    他调转车头,那辆二手的沃尔沃XC90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尾灯,直奔南环区的以太动力总部。
    虽然嘴上答应了要惜命,但那个“硅基怪兽”的最后一步,他必须亲自守着。
    机房里,空调系统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上千张NVIDIA Tesla C870显卡整齐地排列在黑色的机柜中,蓝色的指示灯疯狂闪烁,像是在呼吸。
    这里的温度常年恒定在20度,但那种算力全开带来的燥热感,却让人手心出汗。
    林允宁坐在终端机前,脱掉了外套,只穿了一件单薄的T恤。
    屏幕上,一行行代码正在飞速滚动。
    有了Batch Normalization(BN)这个“稳态调节器”,那个曾经深不见底,稍微加深层数就会梯度消失的神经网络,此刻变得无比温顺。
    101层。
    这是一个在2008年听起来简直是疯了的深度。
    要知道,目前主流的AlexNet也就只有8层。
    但有了残差连接(Residual Connection),数据就像是坐上了高速电梯,畅通无阻地穿过了这101层复杂的非线性变换。
    一周之后,在CUDA集群的加持下,训练终于完成。
    林允宁在命令行里敲下了最后一行指令。
    Verify --model ResNet101 --dataset ImageNet_Val
    几分钟的等待后,屏幕上跳出了那个最终的数字。
    Validation Set Top-5 Error: 12.47%
    林允宁盯着那个数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12.47%
    这是一个碾压时代的数字。
    要知道,现在那些还在用SVM(支持向量机)苦苦挣扎的主流算法,错误率还在25%以上徘徊。
    而ResNet-101,一下子就将这个错误砍掉了一半。
    “小怪兽。”
    林允宁看着屏幕上那个静静躺着的,只有几百兆大小的模型文件(.pth) 嘴角勾起一抹锋利的笑意。
    “咱们一起去阿拉斯加吹吹风。然后......给那个旧世界一点小小的震撼。”
    他按下回车,将模型文件命名为Aether_ResNet_V1.pth,并备份到了那个随身携带的加密硬盘里。
    一周后,阿拉斯加,费尔班克斯郊外。
    这里是北极圈的边缘,零下三十度的极寒把天地冻成了一整块巨大的水晶。
    苍茫的雪原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黑色的松林披挂着厚厚的霜雪,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卫士。
    “冲啊!乌拉!"
    一声充满战斗民族气息的咆哮打破了雪原的宁静。
    埃琳娜?罗西穿着一件军绿色的苏军风格大衣,手里挥舞着鞭子(只是道具,这里禁止打狗),驾驭着雪橇像开坦克一样在雪地上狂奔。
    “啊??”
    坐在她雪橇兜里的方佩妮,紧紧抓着扶手,被颠得眼镜都歪了,发出一连串变调的尖叫。
    “太慢了!这群狗是不是没吃饭!”
    埃琳娜大笑着,那股来自东斯拉夫人的彪悍劲儿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而在后面不远处,来自宝岛的南方小土豆程新竹,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紫色的米其林,缩在雪橇里瑟瑟发抖,连鼻子都冻红了。
    “雪若姐,慢点.....慢点......我要冻成冰棍了!”
    负责驾车的雪若穿着一身昂贵的专业滑雪服,戴着护目镜,无奈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怕冷的小家伙,只能放慢了速度。
    队伍的最后。
    林允宁试图用“力学分析”来驾驭雪橇。
    “重心后移......保持牵引绳张力......”
    然而,那几只精力过剩的阿拉斯加雪橇犬显然不懂物理学。
    领头的那只突然看见了一只雪兔,猛地一个急转弯。
    “哎??!”
    林允宁身体一歪,雪橇直接侧翻,把他甩进了一米深的积雪里。
    “哈哈哈哈!”
    一阵清脆的爆笑声传来。
    沈知夏熟练地控制住狗群,把雪橇停稳,然后跳下来,走到林允宁那个雪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只露出一个脑袋的他。
    “我就说吧,理论巨人,行动矮子。”
    她伸出手,把林允宁从雪里拽了出来,顺手帮他拍掉帽子上的雪块,“坐稳了,换我来。”
    两人换了位置。
    沈知夏站在前面驾驭雪橇,动作娴熟而有力,口令清晰,那几只不听话的狗在她手里乖得像小猫一样。
    她身体灵活地向左倾斜,拉紧缰绳,雪橇在她的操控下画出一个漂亮的弧线,稳稳地避开了一个又一个雪坑。
    “看好了,这才叫操作!”
    沈知夏回头冲林允宁扬了扬下巴,红色的羊绒围巾在风雪中猎猎作舞,衬得她的脸庞格外生动。
    林允宁看着她的背影,耳边是风声和哈士奇兴奋的喘息声,一种久违的轻松感涌上心头。
    没有公式,没有代码,只有这漫天飞雪和眼前那个明媚的人。
    可惜布兰登那家伙不在,不然这会儿肯定已经在雪地里打滚,嚷嚷着要给这里的每一棵树都起名字了。
    夜幕降临。
    深山里的极光观测小木屋。
    这是一个带有巨大玻璃穹顶的建筑,屋内的壁炉烧得正旺,木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大家围坐在地毯上,手里捧着热可可和酒精饮料。
    雪若优雅地摇晃着红酒杯,程新竹正在给冻僵的脚趾取暖,埃琳娜则直接对着瓶口吹伏特加。
    “Look!”
    方佩妮突然指着头顶,小声喊了一句。
    所有人同时抬头。
    只见漆黑的夜空中,一道绿色的光带凭空出现。
    它起初很淡,像是被人随意抹在天幕上的一笔水彩。
    紧接着,光带开始流动、变幻、增强。
    紫色、粉色、翠绿色…………………
    漫天的极光如同神灵的裙摆,在星河之间缓缓舞动。
    那种壮丽是压倒性的,让人瞬间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雪若放下了还在回邮件的手机,程新竹张大了嘴巴,连埃琳娜都停止了喝酒。
    大家静静地看了很久,只有壁炉里的火光在脸上跳动。
    林允宁看着那流动的极光。
    那是太阳风带来的带电粒子流,在地磁场的引导下,撞击大气层产生的辉光。
    它是流体,是有序的等离子体流。
    他又看了一眼壁炉里红色的火焰。
    那是热辐射,是声子(Phonon)的无序流动。
    “有序......无序......”
    林允宁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如果能像地磁场控制极光一样,或者像量子电路控制比特一样,去给那些乱跑的热声子修一条“磁力线”,让它们不得不变得有序呢?
    那就不是简单的热二极管了。
    那将是??热能的整流与相干。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埃琳娜满脸通红,显然是喝多了。
    她神秘兮兮地把林允宁拉到角落,避开了其他人,压低声音,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说道:
    “老板,我得跟你说一件事情??那个幽灵计划’(Project Ghost),又有进展了。”
    “怎么了?”林允宁眉毛一挑。
    “我在根据你的AI补充以太铸造厂数据时,用废弃的靶材意外合成了一种层状结构的碲化物。”
    埃琳娜打了个酒嗝,眼睛却亮得吓人,“你知道它的ZT值(热电优值是多少吗?
    “室温下,ZT达到了2.4!
    “这简直违背常理!它的热导率低得像玻璃,导电率却像金属!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这意味着如果你把它贴在汽车排气管上,废热发出的电能让车多跑一倍的里程!”
    林允宁的心猛地一震。
    ZT=2.4。
    在2008年,主流的热电材料ZT值还在1左右徘徊。
    这是一个足以引发能源革命的数字。
    这意味着电子和声子在微观上实现了完美的“去耦”??电子跑得飞快,热量却被锁死了。
    如果这个东西公布出去......
    林允宁看了一眼窗外绚烂的极光,又想到了那些庞大得令人窒息的传统能源巨头??
    埃克森美孚、壳牌.......
    甚至军方。
    以太动力现在虽然有钱,但在那些万亿级别的庞然大物面前,和一只蚂蚁也差不了多少。
    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手里握着一把能颠覆能源结构的钥匙,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这只蚂蚁碾碎,然后把钥匙抢走。
    “埃琳娜。”
    林允宁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寒意,“听着,把所有相关数据从服务器上物理隔离,存入我的加密硬盘。不要留任何备份。”
    “为什么?这是个大宝藏!”埃琳娜不解。
    “就因为它是个宝藏,所以才要藏起来,我们是守不住的。”
    林允宁盯着她的眼睛,“现在公开它,我们会被撕碎的。
    “封存数据。
    “这是我们未来的底牌,也是给那个旧能源世界准备的核武器。但不是现在。”
    埃琳娜愣了一下。
    她看着林允宁那双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冷静的眼睛,酒醒了一半。
    她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懂行的默契:
    “明白了。Ghost(幽灵),就该待在影子里。”
    林允宁笑着点点头:
    “别灰心,不是让你停止试验,只是我们不要公开。对了,你在那层化合物上,蚀刻一层纳米光栅,然后再试试看。”
    埃琳娜看向林允宁,湛蓝色的眼睛中满是不解:
    “为什么?老板,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一个猜测,想借你的手试验一下....……”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
    一周后,阿拉斯加安克雷奇机场。
    广播里正在催促飞往芝加哥的航班登机。
    沈知夏站在登机口,看着林允宁。
    她要回学校准备社团活动,程新竹和埃琳娜要回去继续盯着实验,而林允宁则要带着雪若和佩妮,去参加CVPR。
    “行了,别送了。”
    沈知夏笑着说道。
    林允宁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沈知夏无奈一笑,走上前,伸出手,细致地帮林允宁把大衣领口翻好,又正了正他的围巾,指尖轻轻拍掉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去吧,别丢人。”
    她笑着调侃,眼神里却满是温柔的鼓励,“要是输了哭鼻子,回来我可不哄你。
    “放心。”
    林允宁拍了拍那个装着加密硬盘的背包,“我有秘密武器,这帮人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少吹牛。”
    沈知夏收回手,后退一步,“照顾好自己,这次回来要是再瘦了,我就真把你当排骨煮了。”
    说完,她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登机通道,潇洒的背影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林允宁也转身,朝着方雪若和方佩妮招了招手,一同登上了前往CVPR会场的大巴。
    大巴车缓缓启动,驶入风雪之中。
    车上,林允宁打开电脑,看着组委会的日程表。
    雪若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的飞雪,随口问道:
    “这次我们的对手是谁?”
    林允宁看了一眼参会名单,那是长长的一串巨头名字。
    谷歌、微软、斯坦福......
    但他只是淡淡地合上电脑,轻声说道:
    “只有我们自己。”